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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红衣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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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锦衣进了书房,转身关上了门,而后熟门熟路地从书架上的暗格里,拿出一本纸张陈旧的兵书。
翻开兵书坐在书房里,却久久未翻动一页。
他的心有点儿乱。
良久,他放下书,阖目靠在椅背上,任窗外的光影变幻,沉默得仿佛不存在。
他想起往日场景。有在京城时的无法无天,也有到兰陵后的鸡飞狗跳。父亲暴躁的呵斥,母亲哀戚的眼泪,祖母明面上的鼓励和暗地里的算计……在窗棂上的光影变换中,一切好像都很近,又很遥远。
白家从当初的炽手可热,到后来的大厦将倾,再到现在的京里无人问津,似乎也只是几年间的事。
几代人的努力,几代人的辉煌,最终都落定在兰陵这个方寸之地,落在这个书房里,落在他白锦衣的肩上。
这个书房曾经是父亲的,如今是他的,将来会是他的儿子的。
即便是这样跌落尘埃里,也要挣扎着从死灰中复燃,这不仅仅是为了世家的体面,更是身为世家子弟的傲骨。什么都可以没有,唯有这根骨头,不能断。断了,就再也续不起来了。
身在白家,注定要背负几代人的梦想,你不需要去想你想要什么,你只需要明白你需要前进的方向在哪儿。
长久以来,对白锦衣而言,这座书房让他厌倦,整个白家也让他厌倦。
在重回行伍的道路上,祖父失败了,在祖父之前,也有很多白家的子弟失败了。尝试过的和没尝试过的所有白家人,最终都败退到这间书房里。
他进过祖父的书房,也见过那把战刀。他拂过《名剑谱》上的纯钧,也幻想过疆场马蹄扬起的风尘。他从未见过雪暗凋旗画,也从未听过风中战鼓鸣。
其实,他不需要犀渠玉剑,也不需要白马金鞍,他只想飞跃关山万重,奔赴燃烧于血液里的铁马冰河,只想在七尺男儿该站在的地方,或者洒尽一腔热血马革裹尸,或者做个塞外征人驰捷凯旋。
然而人们都说,白家早就断了武运,只能做文臣,即使是白先勇也坚信这一点。
白锦衣曾对父亲白先勇说过自己征战沙场的梦,白先勇却让他收起不切实际的想法,以免重蹈祖父白起的覆辙。白先勇告诉他,只要安安稳稳做个文臣,过了这几年,天子平息了盛怒,白家的人脉还在,运作一番,白家必将有一天恢复往日的声威。
白先勇说,如今白家的傲骨再也承受不起一次铩羽而归。
他知道,承受不起一次铩羽而归的从来不是白家的傲骨,而是白家的体面。白家人摔过两次大跟头,所以把面子看得更重,因而宁愿抛弃个人所谓的梦想,老老实实走传统、稳定的文官晋升的路子。
这是最正确的方式,因为这是最快捷的方式。
他再没提过上沙场的事,却并没有停止铁马冰河的梦。白起过世后,白先勇将白起书房里往日的珍藏都锁进库房,任那些纸上的鼓角争鸣沉寂于暗无天日的角落里。然后,用散发着新鲜油墨香的诗经子集之乎者也填满书房。白锦衣却在父亲不知道的时候,暗自藏起了那些兵书。
夜里,他守着灯研读兵书上字里行间的神计诡诈与惊心动魄。白天,他跟着父亲搜罗来的那些面目雷同的夫子,学写一篇又一篇的八股文章。
因书生气的“正直”和“风骨”而碰壁的白先勇,走入了矫枉过正的另一个极端。所以他给白锦衣讲官场上的倾轧,讲同僚之间的虚与委蛇,讲堂而皇之泼脏水的方式,讲京中家族之间的盘根错节,也讲哪家豪门闺中的女子表面上才名不显在家中却最为受宠。
在没完没了的汲汲营营里,他仿佛最原始的更漏,滴滴答答,乏味地重复,直到为此耗尽这一生。
即便是白先勇去世之后,他也没有在人前看过一本兵书。
他忽然有点羡慕石榴。无论她是为何而来。
石榴的人生,简单,干脆,坦率,直白,她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她要的只是一件红衣裳。
她的红衣裳,有娘亲的一针一线密密缝,也有略略宽松的衣摆,让她行动自如,不必像其他姑娘一样只能迈开拘谨的小碎步。
他的娘亲从来没有为他做过一件衣裳。
他的娘亲女红也很好。他见过无数次娘亲的绣活儿。那些清雅闲适的玉兰,意态悠远,栩栩如生,像是刚从枝头采下来的带着露珠的鲜花儿,几乎闻得见香味儿。
可是那样生动的绣花只出现在父亲身上,或是长袍,或是短靴,或是荷包,或是内衫……甚至在父亲的袜子上,也会有小小的一朵玉兰。这些玉兰承载着白夫人全部的关怀和爱意。
他的娘亲说,父亲是像玉兰一样的男子,值得任何女子倾尽一生。他想,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吧,所以父亲死了,玉兰便也死了。玉兰枯萎了,他的娘亲便也枯萎了。
那个女子,她把一生的爱和关注都给了自己的良人,所以再没有多余的目光分给其他人。所以,她至死都只在为早逝的丈夫伤心,为自己伤心,从没有想过,曾经在她手中络绎不绝地盛开的玉兰里,没有一朵属于自己的儿子,至死都没有。
她想过要亲近自己的儿子,尽己所能地教导他,不是出于一位母亲的望子成龙,而是因为白先勇想要培养一个可以让家族衣锦还乡的白锦衣。
对她而言,他是她为白先勇所生的儿子,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她不关心母族,不关心儿子,也没有朋友。她的一生,像依附白先勇而生的藤蔓,所有生命和热情都给了白先勇。她的心就是那么小,装不下这个世界,只装得下一个人。
白锦衣试过改变,也有过埋怨,可是最终一切都归于淡漠,无论是关于缺失的母爱,还是关于弃笔从戎。
所有人都觉得他冷心冷情,也的确如此。白锦衣既无兄弟,又无姊妹。在白锦衣看来,上至老夫人,下至府上最低等的仆役,所有人都只希望他能飞黄腾达,好靠着他鸡犬升天。
有人想爬他的床,有人想得他的赏,更多的人等着看他的笑话。没有人想要护着他,也没有人需要他护着。
“啊呀!你在作甚?!”管家吃惊又暴怒的声音忽然在窗外响起,打断了白锦衣的冥思。
紧接着是石榴脆生生的回话:“回管家,奴婢在摘石榴花。”
管家问:“可是主子爷让摘的?”
石榴说:“不是啊,奴婢看这榴花开得正盛,就摘了。”
管家的声音听起来更为惊怒:“啊呀呀,夭寿了!那是主子爷最喜欢的花,你怎能随便糟蹋!还不快停下!”
白锦衣揉了揉眉心——刚说没人需要他护着,这就来了一个。无论石榴出于什么缘由来到这里,就凭她这么折腾,初来乍到便把府里的人得罪了个十成十,若没他护着,迟早是挨顿板子然后被赶去刷马桶的命。
白锦衣从椅子上站起来,三步两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正看见管家颤颤巍巍地跑过去制止采花大姑娘小石榴同学。
石榴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大剪刀,这会儿摇摇晃晃踩在半人高的高凳上头,头上沾了几片落花,一手握着剪刀,一手攀着花枝,腰间还斜挎着个细长的竹编小篓。
白锦衣一瞬间甚至有捂脸的冲动:这形象,哪儿像白府主子爷身边的大丫鬟啊,简直是活脱脱的山野村姑。
一老一小就这么在石榴树旁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一向威严的管家权威遭到了挑战。
石榴一本正经地讲道理,态度诚恳,坚决不改。管家撸胳膊挽袖子,一副要冲上去踹翻高凳,把石榴揪下来教训一顿的架势。院子里几个丫鬟也围过来,要帮着管家拉石榴。
看着这场景,白锦衣忽然觉得好笑。
白锦衣出了书房,走过去站定,看着一老一小吵架。
管家背对着书房,吵得太专注,完全没意识到主子爷的到来。倒是石榴先发现了,唤了声“主子爷”,想要行礼,在高凳上晃了晃,险些没站稳摔下来。
白锦衣的心也跟着晃了晃,厉声说:“小心着点儿!”
石榴最终还是站稳了,笑得没心没肺:“是,主子爷!”
白锦衣冷着脸说:“你先下来。”
石榴顿时垮了肩膀,蔫蔫地应了声:“是,主子爷。”语气像霜打的茄子。
她正了正腰间的竹编小篓,恋恋不舍地看了眼树上开得正好的榴花,磨磨蹭蹭慢慢吞吞地下蹲,要从高凳上下来。
白锦衣看着她那副蔫哒哒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他捏了捏眉心,语带不耐烦:“你先下来,你要哪个,爷给你摘。”
院子里霎时一静。管家连同一院子大大小小的丫鬟都见了鬼似的瞪大了眼睛。
只有一个人除外。石榴听了白锦衣的话,欢呼一声,立马恢复了活泼的样子,猴儿一样利索地从高凳上蹿了下来。笑嘻嘻地跑到白锦衣面前,要把竹篓给白锦衣背上。
白锦衣没理其他人的反应,也没接竹篓,冷冷地教训石榴:“我堂堂一个白家大少爷,背个竹篓像什么话?”说着,没等管家出言阻止,也不用凳子,微微一个起势,不待众人看清动作,便鸟儿一样翩翩踏在了石榴树正中的高枝儿上。
石榴树的枝干并不粗壮,白锦衣踏着的这一簇,尚且不及拇指粗。然而白锦衣悠然踏在其上,却像一只栖息燕子,不得不让人称奇。
院子里的众人顾不得感叹白锦衣的身手敏捷,齐齐翻了白眼,腹诽:“您堂堂一个白家大少爷,背竹篓不像话,用着轻功跑树上摘花就像话了?”
只是这话,谁也不敢说出来。毕竟没人敢惹这位主子爷,那是找死。
只有石榴一个人丝毫没觉得不妥,兴高采烈地拍手叫好:“主子爷好厉害!”
众人:……的确挺厉害的,就没见过哪个大户人家的少爷爬树爬得这么利索的,完全没有身份障碍和偶像包袱。( ̄□ ̄;) (-ι_-`) (⊙_⊙)
采花大少爷白锦衣很快“奉命”折好了石榴要的花枝,安然无恙地着陆。
光顾着担心主子爷安危的管家,完全忘记了教训石榴的初衷。等他从懵逼中回过神儿来,才听见白锦衣吩咐他给石榴找几个精巧的花瓶,插花用。
管家觉得这事儿大发了。冷心冷情的白家大少爷竟然帮个小丫头折花,还吩咐他给巴巴地送花瓶过来。管家几乎要怀疑,这位主子爷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
管家看了看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石榴,果断放弃了“主子爷是不是被狐狸精迷住了”的想法。毕竟,世界上大概是不会有这种肉呼呼的狐狸精的,虽然顺眼,但跟风情万种什么的边儿都沾不上。
半晌,管家忿忿地甩出一句:“上树摘花,你咋不上天呢?!”
石榴惊奇地看了眼管家,完全没听出管家熊熊燃烧的怒火,说:“奴婢又不是神仙,怎么上天?”
管家气得一噎,忍了又忍,终于忍住没跳脚大骂石榴一顿。也不怕白锦衣听到,重重地哼了一声,背着手找花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