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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红衣5 ...

  •   白锦衣紧紧盯着石榴,面色冷峻。
      石榴说:“奴婢娘说,这棵石榴树是奴婢娘当年亲手栽下的,也是奴婢娘亲手伺候大的。后来,夫人来了,便一直是夫人亲自在照料。”
      石榴说:“主子爷,您知道吗,在夫人过世之前,夫人从不曾允许第三个人伺候这棵树。”
      石榴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说:“您不知道。所以您更不会知道,夫人这样做的原因。”
      石榴也不看白锦衣的反应,自顾自说着话:“奴婢娘说,种下这棵石榴树的时候,这座白府还不叫白府,当时只不过是白家众多产业中的一个小小别院罢了。白家的主子们基本无暇过来。”
      “奴婢娘说,那时候奴婢娘什么也没有,没有家,也没有亲人,只有一位主子,但那位主子对她很好。当初家里遭了难,只剩奴婢娘一个人,是主子给了奴婢娘活路。”
      “兰陵的这个白家别院不大,兰陵地方离京城也远,京中的白家人都看不上眼。只有那位主子喜欢。主子说,兰陵地方虽小,繁华也远远不及京城,但是兰陵这地方养人,也产石榴,最是适宜娃娃生长。”
      “主子说,她的故乡也叫兰陵,虽然很可惜不是现在这个兰陵,但至少是和故土相关,如果她的孩子能在这里长大就好了。”
      “主子说,京城虽好,却总不像家,活在最繁华的地儿容易被富贵迷了眼,人想要的东西多了,真正在乎的反而不敢去求了。”
      “奴婢娘说,有一年,京中来了信,主子要奴婢娘仔细挑一棵石榴树,栽种在这个别院的主院书房前,小心养着。因为主子怀了小主子。主子说,在她的故乡有这样一个传说,有了宝宝就为宝宝养一棵石榴树,石榴树会庇佑宝宝一生多子多福。”
      “主子说,或许她的故乡离这里太远了,隔着那么远的时空,无法庇佑她儿孙满堂,但是她很感恩,至少让她这一生有了一个孩子。”
      “主子说,虽然她有生之年或许都无法回到故乡,但是她很庆幸可以有这个孩子。”
      “主子说,无论是小公子还是小小姐,主子都希望小主子平平安安出生,健健康康长大。”
      “奴婢娘说,她一边养着石榴树一边祈祷主子生个小少爷。因为那位主子家族男丁单薄,若是位小公子,还可以撑撑家业。后来那位主子果然生了个小公子,奴婢娘很开心,就说将来自己有了女儿要给女儿取名叫石榴,沾沾小公子的福气。”
      “石榴树长得很好,小公子也长得很好。主子说,她此生注定亲缘浅薄寿命不显,若是哪天不在了,至少有这么棵树陪着小主子,树活得长,长长久久的,虽然只是棵树,但至少是个伴儿。”
      “主子跟奴婢娘说,小主子若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就好了,就可以从小长在兰陵这么个小地方,简简单单地长大。”
      “那位主子去世的时候,跟奴婢娘说,她这辈子从来没做过一件母亲该做的事儿,她唯一庆幸的是种下这么棵石榴树,因为小主子真的一直长得很壮实。”
      “主子说,将来小主子怨她也好,恨她也好,至少怨恨的时候,还有这么棵树可以当作念想。”
      白锦衣一直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良久,他轻嗤一声,语气不仅不屑,甚至含着冷冷的恶毒:“呵!爷倒是没想到,你有这么好的口才。故事不错,谁教你的?”
      石榴面容平静无波,但是目光无比认真:“主子爷,夫人或许不是一个好母亲,但是她并不是不爱你。”
      白锦衣挑起唇角,笑得阴鸷而嘲讽:“你这是教训起爷来了?凭什么?人都不在了,就凭这么一棵树?”
      石榴也不害怕,声音依旧是脆生生的:“主子爷,奴婢知道您活得辛苦。既然不如意,既然如今已经退无可退,为什么不试试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呢?”
      白锦衣闭上眼睛,压下燃烧着整个五脏六腑的怒火,对石榴说:“出去。”
      石榴不动:“奴婢知道您不信奴婢,也不信老夫人,但是您都没试过和老夫人开口,怎知老夫人不会支持您想做的事呢?”
      说完,石榴也不等白锦衣再赶人,规规矩矩施了礼:“奴婢告退。”
      关门声传来,白锦衣紧紧攥起拳头,直攥得骨节泛起青白,复又缓缓张开。
      白锦衣紧抿着薄唇,眼睛亮得骇人,眸中情绪莫名。他在卧室里静坐了很久,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一眼窗外的榴花。

      这天夜里,白锦衣做了个梦。在梦里,他见到了许久不曾梦到过的母亲。
      母亲依旧是当初的样子,美丽端庄,温婉从容,站在远处,满脸温柔地看着自己。她似乎想走过来,却终究没有,看了他许久,然后走了,
      白锦衣自己也是小时候的模样,小短腿,路都走不稳,由奶娘陪着。看见母亲,他大声地喊“娘,抱!”跌跌撞撞地奔过去。
      母亲明明听见他的呼唤声了,却没有回头,他越喊,母亲离开的脚步越匆忙。不知怎的,他一直记得母亲在他的呼唤中掩面跑开的背影,脚步虚浮,像儿时的他一样跌跌撞撞。
      梦境恍惚,朦胧中,又回到母亲去世的那天。母亲彼时面色苍白而孱弱,明明是年纪尚青的妇人,却仿佛一夜之间临近耄耋之年,枯竭了所有生机的老媪。母亲干瘦如柴的手握着他的手,冰冷,枯瘦,可以看见皮肤下青紫色的脉络。
      母亲拉着他,对他说什么来着?
      母亲说:“娘要回到故乡去了,锦衣,你要好好活着。你若不愿,不求衣锦还乡也好,娘只希望,你过得好。”
      那是母亲最后的话。从此,白锦衣成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
      不,他早已不是孩子,可是当父母双亲都离去时,他依然像所有怙恃皆失的孩子一样,在那一刻,茫然而恐慌。
      他没有娘了,再也没有娘了。
      睡梦中的白锦衣,像是重回了若干年前的那天,重回了那个在母亲灵前倔强着不肯说一句话,也不肯落一滴眼泪的孩子的身体里。迟到了多年的泪水,潸然而下,打湿了所有明明不完整,却依然令人眷恋的母爱,以及,明明不美好,却依然在记忆中温暖的童年。
      “娘。”睡梦中的白锦衣流着泪低喃了一声。
      在外间守夜的石榴睁开眼,躺在榻上没有动,良久,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生平第一次给主子守夜的石榴睡得正香,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拍自己的脸。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石榴也不睁眼看是谁,把那只扰人清梦的手“啪”地一掌挥开。然后扯过被子蒙住头,继续做自己的春秋大梦。
      被打了一下的主子爷颇为无语,他挑挑眉,伸出魔爪,把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石榴婴儿肥的脸。一只手捏着一边脸上的肉,左右一扯,语气阴森森:“石榴,你敢打你家主子爷?”
      石榴迷迷糊糊听见这话,吓得顿时清醒了。睁开眼,就看见面前白锦衣放大的脸。
      石榴睡眼惺忪,懵懵地也没忘了脆生生地请安:“主子爷早!”
      白锦衣若无其事地放开她的脸颊,一边自己穿衣一边吩咐她:“起来伺候爷洗漱。”
      石榴接到指令,叽里咕噜从床上滚起来:“是。”
      待到白锦衣在院子里长身玉立,手握一把寒光凛冽的铁刃挥舞得剑气如霜的时候,石榴觉得,这位主子变得不同了。
      或许是因为长久郁结于心的心结得以解开,或许是在睡梦中那位白夫人给了自己的儿子什么点化,总之,白锦衣往日的阴郁气质,一扫而空。
      此刻的白锦衣,雄姿英发,意气飞扬,似乎从手握兵刃开始,这个人忽然就活了。
      石榴想,大概这才是真正的白锦衣吧。不是素日里阴鸷冰冷的白家大少爷,而是散发着朝气与激情的热血儿郎。
      府里的人都有点儿蒙圈。
      似乎从那个叫石榴的丫鬟来到白府开始,主子爷变得越来越……诡异。
      今天,就今天早晨,主子爷竟然在练剑!
      主子爷竟然会舞剑!
      而且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入府晚的下人问:“主子爷的剑从哪儿来的?”
      入府几年的下人问:“主子爷什么时候习武的?”
      据入府很多年的资深仆从们努力回忆,白锦衣的确是习过武的。
      想当初在京城,白家正兴盛那会儿,白锦衣年纪还不大,跟在白起身边学过几天,后来还闹着要白起给找了个不错的教习师父。
      那时候白锦衣学武艺学得颇为起劲儿,也很是刻苦,只是白起和白先勇都只当他是一时兴起,并没有很关注。京城里的少爷玩儿什么的没有?练剑实在太寻常不过了,随他折腾去,至少好过斗鸡走狗。
      后来白家经历了一番大起大落,就更无人关注白锦衣习武这件事了。
      “从军行”被白先勇强行掰正为“八股文”后,白锦衣在人前一直维持着儒雅公子的人设。即便是练剑,也是夜寂无人时,驱散了仆役,自己独自一人过过瘾罢了。
      如今白锦衣光天化日之下,大张旗鼓地一展侠士英气,着实吓了众人一跳。
      众人不知道这位主子爷抽哪门子邪风,唯恐哪下没折腾明白伤到自己个儿,满院子的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早有老夫人的眼线偷偷溜去禀告老夫人去了,余下来鬼鬼祟祟围观的人都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只有石榴站在门边儿,笑眯眯地看着白锦衣挽出一个剑花,眼睛弯成两弯新月,没心没肺的德性。
      管家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边摇头边叹气,背着手走了。嘴里嘟嘟囔囔:“啊呀呀,我说什么来着?这个石榴来了准没好事儿!这会儿主子爷都开始跟着折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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