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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红衣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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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勇终究没能等到衣锦还乡的那天,他最终在漫长的等待中抑郁而终。
白先勇辞官迁居兰陵之后,愈发颓靡,渐渐消磨了往日的温润如玉,性情变得喜怒无常。心头不顺,郁结于心,自然对妻子也再无往日的温柔小意。
虽然没了丈夫,儿子又丢了官,老夫人从往日的在京城上流社会交际圈里横着走,沦落到如今的偏居一隅。但老夫人还是老夫人,家里男丁的官身虽然没了,家族的积威却还在,家底儿也还在。在兰陵这个山高皇帝远的小地方,白家还是白家,老夫人还是老夫人。
老夫人把所有的不顺都归结于白锦衣的娘身上,她越发认定,白锦衣的娘就是家里的扫把星。
婆婆磋磨人的手段变本加厉层出不穷,丈夫无心顾及后宅之事,白锦衣的娘又不是个刚强的性子,既不会告状,也不会耍心机,整日里郁郁寡欢,除了教导儿子就是避居后宅。然而儿子有大批的先生教导,她自己又没什么才华,所以更多时候是对着铜镜默默垂泪,自怨自艾。
终于,在白先勇一命呜呼之后不久,这位没了爱情的女人觉得生无可恋。就在几年前,白锦衣的娘抑郁而终。
听石榴提起那位故去的白夫人,芰荷是紧张的,因为她是老夫人的人。而老夫人和白夫人不和,这是全府都知道的事情。
芰荷虽然已经跟随在白锦衣身边伺候多年,也自认对白锦衣一片忠心日月可鉴,但是她也明白,白锦衣并不像表面上对老夫人那般恭敬。
芰荷既不敢违抗老夫人的命令,又怕白锦衣因老夫人的事对她有隔阂。如今听见石榴提起白夫人,又说什么报恩不报恩的,对石榴更加不喜,隐隐存了几分厌恶之意。
白锦衣面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是在听什么稀松平常的事。他踱步到院子里的石桌前,翩翩然坐下,看着石榴。
早有丫鬟在石凳上铺好了软垫,又恭恭敬敬地奉来了茶。芰荷接过托盘,试了试茶盏的温度,发现温度正适宜,方将茶盏稳稳地放在白锦衣手边,复又将托盘交还到丫鬟手里。丫鬟福了福身,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白锦衣端过茶,轻啜了一口,问石榴:“你娘是夫人身边的人?”
石榴利落答话:“我娘原是府上的绣娘,有一次染了风寒快要病死了,是夫人发现,差人找大夫来看,才捡回了一条命。只是病得太重伤了眼睛,怕留在府里耽误府上活计,就讨了夫人的恩典,出府去了。后来嫁给我爹,后来又生了我哥和我。”
白锦衣放下茶盏不置可否。他的食指一下一下轻扣着膝盖,用下巴点了点石榴的裙摆,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这衣裳自己绣的?”
石榴也看了看自己裙子上红艳艳的石榴花,笑得眼睛弯成两弯新月:“不是,我的绣活不太好,我娘说,我就不是那块料。这是我娘给我绣的。”说完,语气中颇有几分炫耀:“好看吗?”
白锦衣扣着膝盖的食指一停。“这姑娘有点傻。”白锦衣想,却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如果石榴的娘真是因为伤了眼睛才求了恩典离府的,又怎么会有精神头儿绣这样一身衣裳?小丫鬟这身衣裳虽然料子便宜,做工却极为细致。单说这裙摆上的一簇簇石榴花,就绝非一天两天能够完成的。
看来,石榴的娘离开白府之事,是另有缘由了。也许,连她当年病重,也绝非是感染风寒那么简单。后院里从来不缺那些腌臜的算计,想起这些,白锦衣就觉得腻歪。
可是,既然石榴的娘得过母亲的恩惠,母亲又与老夫人不和,如今老夫人却主动把石榴送到自己身边,这又有何用意?
石榴看起来是个实诚的,还颇有几分傻里傻气。然而在白锦衣看来,这世上就没有绝对单纯无害的人。依白家当年的情况,石榴的娘能在困境里得到白夫人的帮助,最终安然离开白府,嫁人生子,就绝非是个傻到把亲生女儿随随便便送入虎口的女子。
她敢将石榴送来,还是送到白锦衣身边伺候,想必这个石榴,定有其过人之处。
白锦衣眯了眯眼睛,眸中神色不定。
白锦衣打量着石榴,石榴也大大方方打量着白锦衣。她从小野惯了,在家里,娘不怎么束着她,爹都是听娘的,石榴又是天生的傻大胆儿。即便是到了这样富贵的人家,面对这么个气质阴郁的主子爷,她也不知道害怕。
白锦衣长得很好看,虽然看起来并不好相与,却是剑眉星目,丰神俊朗。如今他坐在石榴树下的镂花石凳上,玉带金冠,举止优雅,通身的贵气,比石榴见过的所有男子都好看。
白锦衣的唇色红润,只是偏薄。石榴瞟了眼这双薄唇,在心里暗暗思忖:“娘说了,薄唇的男子都薄情,看来这位主子爷大概是个风流鬼。”
石榴长得白白净净,身材偏胖,脸上还带着肉呼呼的婴儿肥。她的容貌并不算出挑,比她好看的姑娘白锦衣不知道见过多少。只是,如今看见自己点头表示好看后,石榴笑得眉眼弯弯真心实意,眼睛几乎弯成了两条缝,白锦衣的眉目也不知不觉地舒展开来。
白锦衣见石榴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打量着自己,既不羞怯,也不害怕,他倒也不恼。莫名地,他生起了几分逗弄之心,问石榴:“爷好看么?”
语气中少有的温和,连他自己都未察觉。芰荷却是听出来了,飞快地觑了眼白锦衣,袖子里的绣帕被攥成了皱皱巴巴的一团。
石榴点点头,坦坦荡荡:“好看!”虽然这位主子爷看起来像个风流鬼,但是的确生得俊逸非常。
被调戏的人完全没有被调戏时该有的反应,脸上一丁点儿姑娘家害羞的迹象都没有,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只是,听着石榴真心实意的“好看”,白锦衣心头熨帖,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连眉眼都带了笑。
白锦衣说:“老太太的眼光自然不会差的,既然老太太选了你来伺候,你以后就好好跟着爷吧。伺候得尽心,白家不会亏了你。”
石榴看着白锦衣,抠了抠手指。
白锦衣看了眼她的手,问:“有什么想法,说吧。”
石榴从见到白锦衣到现在,难得带了几分腼腆。她又抠了抠手指,有点不好意思:“主子爷,我到您身边伺候,以后还能穿红衣裳吗?”
芰荷眼里闪过不屑。瞧见没,这就是没经过正经调教的粗鄙丫头,不仅没规矩,还小家子气。府里的丫鬟婆子都有按份例做的衣裳,哪轮得到她这个新来的奴才指手画脚?
芰荷刚要开口,却被白锦衣一个眼锋止住了。
白锦衣饶有兴味地问石榴:“就这么喜欢穿红衣裳?”
石榴咧嘴一笑:“喜欢,我从小就只喜欢穿红的,所有的衣裳也都是红的。红衣裳看着喜庆,有人气儿。我娘说了,衣裳料子粗糙些没关系,只要是自己穿着舒坦,甭管旁人怎么看。我娘还说,喜欢红衣裳也好,若是能穿一辈子红,也是我的福气。”
白锦衣收了轻叩着膝盖的手,目光微暗,眸色复杂。半晌,笑了。
白锦衣长得好看,笑起来更好看。只是他很少笑,眉宇间总是带了几分阴郁,性子也阴鸷,隐隐有戾气。院子里大大小小的奴才,都怕这位主子爷怕得紧。在他身前,就芰荷还算得上得脸,颇有几分体面。可是即便是芰荷,也难得看见这位笑。
白锦衣这一笑,犹如冬寒初解,春华初绽,透着销雪融冰的暖和艳,冷寂与风情于其间汇聚流转,潋滟迷眼。
被这一笑晃了眼,石榴怔住,芰荷干脆看痴了去。
白锦衣却转瞬就收了笑,仿若方才笑容潋滟的并不是他。他款款起身,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了句:“的确是福气。”
说罢,打发了石榴自己去找管事领一应物什,举步往厅堂走去。走出几步,见芰荷还痴痴站在原地,白锦衣蹙了蹙眉。
芰荷见刚刚还笑得温润如玉的主子爷转眼就变了脸,又恢复往日的阴郁,不禁骇得一颤,腾地红了脸,急忙敛了心神快步跟上。
白锦衣也不斥责他,只冷冷吩咐道:“告诉管家,以后咱们院子里的丫鬟都穿得喜庆些。吩咐绣坊先给你和石榴做几身红衣裳。以后石榴和你伺候爷就够了,老太太那边再安排人,你看着回话。”想了想,又说:“石榴看着是个笨的,你多照应着。也不必苛责,只要学学简单的规矩就好,让她尽量别出院子。”
芰荷恭恭敬敬应了:“是。”
白锦衣瞄了她一眼,不咸不淡:“爷平日里懒得理你们那些弯弯绕绕,不代表爷不知道。石榴那样的容貌和性子,说白了,也碍不着谁的眼。只是,这石榴虽不是个机灵的,却也不像个吃亏的性子,如今又是走了老太太的门路。该何去何从,你们自己掂量。回头闹出了乱子,别怪爷没提醒你们。”越说,语气越冷:“爷什么脾气,你们是知道的。若是真惹了爷不快,爷从来不缺伺候的人。”
芰荷脸色刷的一白,手脚冰凉:“奴婢明白。”
白锦衣忽而眉头紧锁,说:“你先教教她,见到主子该怎么行礼怎么回话,大致过得去就行。现在这样,迟早把府里的主子们气出个好歹。”说完,转身进了书房。
白锦衣的书房,平时是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
芰荷兀自站在厅堂里,气得胸膛起伏,几乎站不稳。
白锦衣这段话说的不轻不重,但以白锦衣的性子,真发了脾气,是真的对谁都不会留情面。乱棍打死丢出去,或者随随便便发卖了这种事,不是没有过。
曾经有个婢女,伺候白锦衣五年,自恃美貌出众又在主子爷面前得脸,不知天高地厚地爬了白锦衣的床。没想到,不仅没得到一夜怜爱,当晚就被白锦衣打发管事给卖到了窑子里。
白锦衣当时就说了一句话:“既然她这么想伺候男人,就让她去伺候个够吧。”
五年的主仆情分,说打发就打发了,还是这世上顶肮脏的地儿。任那个婢女哭哑了嗓子磕破了头求饶,白锦衣连一个眼神都没再施舍给她。
从那时起,芰荷就怕了白锦衣,也更加谨言慎行。虽然她是真的倾慕这位主子爷,老太太也暗示迟早会抬举了她,让她成为少爷的枕边人,但她心里明白,这位爷真要犯了拧,老太太也只有退让的份儿。
没有人可以控制白锦衣,白锦衣的母亲不行,白锦衣的父亲不行,老太太也不行。这位天生冷心冷情,从骨子里透出的冷,他是真的谁也不在乎。
可是今天的这番话……
白锦衣今天的话,芰荷听懂了。正是因为听懂了,芰荷才气,才恨,恨得没法儿冷静,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石榴,他这是护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