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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红衣1 ...

  •   白锦衣刚迈进院门,便看到一个小丫鬟站在石榴树旁,呆呆地看着满树的榴花发呆。
      彼时正是五月,榴花开了满眼,纷纷扰扰的红。抬眼望去,一片火光霞焰,好不热闹。
      小丫鬟也穿了一身红衣,倒是应景。衣裳料子不佳,好在做工细致,只是略略宽大了些。衣摆上错落有致地绣着一簇一簇喜庆的花,细看来,可不正是石榴么。
      一裙子榴花与一树火红交相辉映,赏心悦目。
      白锦衣眉宇间的阴郁散去了些许,瞥了眼跟随在身侧的大丫鬟芰荷。
      芰荷接收到主子爷的眼色,踩着莲步上前,轻斥道:“哪个院子里的丫头,恁的没规矩,见到主子爷不知道行礼吗?”
      红衣小丫鬟听得一怔,先看了眼芰荷,又看了眼白锦衣,然后恍然大悟地三步两步跨到白锦衣面前,躬身行了个九十度的鞠躬礼,利利索索,一气呵成:“主子爷你好,我是石榴!”
      芰荷吓了一跳,顾不得小碎步,闪身护在白锦衣身前,扬声娇喝:“你做什么!”
      红衣小丫鬟直起身,莫名其妙地看了眼白锦衣,又看了眼芰荷:“我在给主子爷行礼啊。”
      白锦衣挑了挑眉,没说话。
      芰荷被红衣小丫鬟这副无所畏惧的样子气得直发抖,面色绯红:“哪里来的粗野丫头,这般没规矩,连行礼问安都不会!‘我’啊‘你’的,你一个奴才也敢自称‘我’?”
      平素的芰荷规矩守礼,今日这般不留情面倒是少见。白锦衣不是不知道丫鬟之间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只是懒得理会。
      刚被老太太叫去训导了一番,他这会儿正心烦。于是不耐烦地抬抬手,止住芰荷的叱骂,问小丫鬟:“你叫石榴?”
      石榴干脆利落地又行了个九十度的鞠躬礼,回话:“对劲儿。”
      这下,连白锦衣也不禁抽了抽嘴角——这个石榴,还真是……特别。
      毫无形象的九十度大弯腰,向主子回话说“对劲儿”。回话时要么说“是”,要么直接解释一下来历,“对劲儿”是个什么鬼?
      “你是老太太新找来的丫鬟?”白锦衣问。
      石榴刚要再来个九十度鞠躬礼,白锦衣额角跳了跳,连忙止住她:“站着说话。”
      石榴说:“哦。”
      石榴说:“我娘说了,府里缺人手,老太太想找个听话的丫鬟伺候主子爷。我在家里听话,懂事,会干活儿,手脚也勤快,从来不偷懒。我娘说了,让我好好伺候主子爷,报恩。”
      白锦衣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旁边半天没说话的芰荷。芰荷低眉敛目,规规矩矩站在旁边,脸上的红晕已消,这会儿面色微微有点泛白。
      白锦衣的声音无波无澜:“报恩?”
      石榴点点头:“是报恩。我娘说,她得过夫人的恩惠,虽然夫人不在了,但做人不能忘恩负义。既然现在主子爷身边缺人手,我就来补上,好好伺候好主子爷,这样故去的夫人也好宽宽心。”
      芰荷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手帕。
      石榴口中的夫人是白锦衣的母亲,白老爷的嫡妻,也是白府过去正正经经的当家女主人。
      夫人在世时,与白老爷感情甚笃,琴瑟和鸣,一度羡煞京城里多少豪门贵妇。
      只是这位夫人并不得婆婆的青眼。
      那时白家还没有败落,白老爷在吏部混得风生水起,春风得意,多少家的姑娘盯着白夫人这个位置,想要攀这个高枝儿。
      白老爷的母亲,也就是现在的老夫人,曾经运作了好几年,想把自己娘家侄女娶进家门亲上加亲。老夫人的娘家式微,是一支儿落魄的贵族,与皇家拐了十八道弯儿的姻亲。偏生子孙后代都没什么出息,一个个不学无术,只会斗鸡走狗,靠着本就不丰的家底,打肿脸充胖子,坐吃山空。
      老夫人是继夫人。自己费尽了心机嫁入高门,偶尔回一趟娘家,全娘家的人都像伺候老佛爷一样恭敬伺候着。
      老夫人享受这尊崇,却也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女子嫁得好,在娘家才能得脸。然而光是嫁得好了还不行,还得帮衬娘家,娘家有权势,在夫家才会得脸。
      老夫人用了半生的时间斗败了丈夫的半个后院,肃清了后院的人手,还幸运地一举得男。一切都顺风顺水,老夫人最初嫁进白家时谨小慎微的心,也渐渐松懈了下来。
      日子过得顺遂,有子嗣傍身,将来这白府,注定是她的。
      老夫人得意,得意得做梦都能笑出声来。
      自己得了意,就该照拂娘家了。于是,老夫人在娘家挑挑拣拣,在众多女娃娃之中挑中了一个,贺婉。
      其时,老夫人的儿子白先勇,也就是白锦衣的父亲白老爷,当时的白少爷,刚刚十岁。贺婉比白先勇年长三岁,已经是豆蔻年华。
      贺婉性子乖顺,听话,虽然没什么心机手段,却是个好掌控的,长得也不差。老夫人满意。这样的儿媳妇儿将来进了白家的门,不仅不会和自己争权斗气,还能和自己一心,扶持娘家。
      老夫人时不时地把贺婉接到白府,名义是跟在老夫人身边侍奉,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让贺婉和白先勇培养感情呢。
      老夫人算盘打得好,老夫人的丈夫,当时的白老爷白起也没表现出什么反对的意思。在老夫人看来,丈夫这态度,等同于默认。
      白家祖上是靠武将起家,跟随太祖打过江山。虽然从数不清多少代起,白家就再无武将,皆是文臣,可是祖上的荣宠一直是白家人的骄傲。
      白起早年入过军营,想要搏一个前程。无奈,沙场的金戈铁马三两年就磨平了这位白家少爷的斗志,白起见升迁无望,也就凉了一腔热血,老老实实回来做文官。
      然而毕竟梦想还在。白起的书房里挂着的,满是搜罗来的神骏图,名剑谱,还在书房北墙的正中供着一把擦得锃亮的战刀。平日里宴饮,这位最爱的,也是《破阵曲》。
      自己实现不了的梦想,就塞给自己的儿子,古往今来皆是如此。于是,当自己的第一个儿子降生,白起为他取名先勇,意思是“传承先辈之勇”。白先勇的爹和爷爷甚至太爷爷虽然都没什么勇可言,可是老祖宗有啊,白家可是陪着太祖打过江山的!
      可惜白起的美好愿望注定落空。白先勇长大以后,不仅丝毫不肖先祖,毫不武勇,而且越来越有读书人的天真,时不时冒出来酸腐气。
      白起很失望,久而久之,也就由着儿子自由发挥,听天由命了。
      还好白先勇也并非百无一用,相反,入了官场以后,他的读书人习气一度吸引了许多气质相同的同僚,他们称他的酸腐气为“正直”和“风骨”。
      白起喜出望外,开始对儿子重视和信服起来,指望着儿子将来能有一天走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光宗耀祖,将白家的权势更进一步。所以,当白先勇违逆老夫人的安排,执意要娶白锦衣的母亲,而非贺婉时,白起站在了儿子这一边。
      在白起看来,儿子是个有能力的,假以时日,必定前程无量。娶妻娶贤,不耽误前程就好,至于自己的儿媳妇是谁,只要是良家女子,无论门第高低,他完全不在意。毕竟,彼时的白家势头正旺,完全不需要姻亲的帮扶。既然儿子喜欢,大可娶到家,大不了回头再添几个良妾。
      老夫人算计落空,儿子嫡妻之位落在旁人手里,让她大为光火,很是发了一通脾气。可是她万万没想到,让她窝火的事还在后头。
      白先勇娶妻之后,与妻子极为恩爱,宠妻宠到几乎魔怔的地步。白家从祖上起就没出过痴情的男人,白家的哪位老爷不是三妻四妾?偏偏白先勇是个异类。他不仅对妻子言听计从,而且立誓一生一世一双人,坚决不肯纳妾。
      老夫人闻听此言,一口气上不来,险些去了。待得被丫鬟们手忙脚乱地唤醒了,依旧是气得摔了满屋子的摆设。
      气归气,老夫人没有强大的娘家支撑,虽然这些年在白府还过得去,但是终究有夫有子,丈夫儿子都不听她的话,她也无计可施。从此,更将白锦衣的娘恨上了。
      明里暗里,白锦衣的娘白夫人没少被婆婆刁难。但有丈夫白先勇护着,她也没受什么罪,委屈了向丈夫诉诉苦,忍忍也就过去了。总归公爹和丈夫都支持她掌家,吃穿用度里里外外她都自己做主,老夫人能作妖的地方也有限。
      只是好景不长,常言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权势太过了,难免遭人红眼。更何况白先勇的性子偶尔执拗起来,很是不知变通,无意中得罪了不少人。
      先是白起病故,后是白先勇被一桩案子牵连,几年之内,连连左迁,最终被一撸到底,成了白身。
      雪中送炭的人少,这世上,从来不缺落井下石的人。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白家兴盛时,有的是人来锦上添花,而今墙倒众人推,满京城的人都等着看这一家子的笑话。
      白先勇受不了众人的白眼和轻贱,在京城待不下去,索性举家迁居兰陵。从此,至死都没再踏入过京城一步。
      白锦衣原本不叫白锦衣。白先勇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就像自己的父亲白起一样,白先勇对于自己唯一的子嗣也寄予了厚望。一朝迁居兰陵,从天子近臣沦落到白身在野,白先勇到底是心有不甘的。于是,他将自己的儿子改名为“锦衣”,倾尽全家之力,动用所有能运作的钱财和人脉,悉心培养。
      白先勇期待着白锦衣能如同他的名字一样,有朝一日恢复白家旧日的荣耀,衣锦还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红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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