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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苧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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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怀着这心思多久了?
为什么我之前一无所觉?
作为她的人生导师,一时之间,我不仅有着“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惶惑,更有着“为什么是我”的茫然,更更有着“看来我真的对她不够关心”的自责。
不,也许并非从来都一无所觉。
她与我分享着成长过程中几乎所有的秘密,甚至女孩子最为私密的问题,她在我面前都从不避讳。
她告诉我与她交好的所有朋友,跟我讲他们之间发生的趣事。
她开心的时候要我陪她一起开心,不开心的时候对我发几句无伤大雅的牢骚,然后就很快重新开心起来。
清晨半睡半醒之间的早安,夜深人静忽然打来的电话,几乎小跟屁虫一样的短信……
我知道她从梦中醒来时带着鼻音的软软糯糯的睡意缱绻,知道她欢欣雀跃时的音调上扬,知道她心情低落时的沉默不语,也知道她生气唤我全名时的抑扬顿挫……
而这些时候,我全是在笑的。
在我心里,小姑娘就是小姑娘,她有所有同龄人该有的情绪起伏,也有所有同龄人拥有的活泼开朗。
只是,现在回想起来,小姑娘这一路走来,似乎太平顺了,平顺到几乎没有任何少女该经历的低谷与心结。
这不是不好。我当然不舍得青苧过得磕磕绊绊。可是,作为一个老师,我清楚一个青春期孩子必定会经历的成长过程,无论是情感上的成长,还是心智上的成长。
对于青苧的情商,我毫不怀疑,并常常以此为荣。
我像是拥有稀世珍宝的富翁,既担心珍宝被不怀好意的贼子觊觎,心理上又实在是得色得很。我知道她的好,知道她的独一无二,而且我知道这个世界也知道。
但是如我所说,没有哪个人的成长是真正风平浪静的,我也经历过少年时光,我清楚地知道那段光阴里会走过的内心的跌宕起伏。
当一个孩子没有发生这些时,或者是情感教育的缺失,或者是已经发生过,而你不知道。
对于青苧,我想,不,我几乎可以确定,是后者。
这个看似乖巧的孩子,不仅有主见,而且认死理儿,倔强起来能要了我的老命。
那么,她为什么不肯和我说呢?
灵光一闪,电光火石之间,我忽然想起青苧十三岁那年发生的事。
那时候,有一次青苧的母亲曾向我委婉地提起,青苧似乎喜欢着什么人。因为那段时间,青苧不爱出门,只是有时候会看着我寄过去的课程笔记傻笑。
“我看了,只是一本普通的数学笔记。对着数学笔记都能笑得出来,看来是有秘密了。”青苧的母亲如是说。“青苧不愿与我交流,如果可以的话,你和她谈一谈吧。”
然后我旁敲侧击的问过青苧,青苧直截了当:“不就是老青他媳妇儿和你接头,让你问问我有没有早恋吗?”
我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尴尬,既然她不喜欢绕弯子,那么索性开诚布公:“我们只是想和你沟通一下,你的事情你可以自己决定。但是你知道吗青苧,大人有时候也会脆弱,也会没有安全感,所以会希望可以被你信任和依赖。”
青苧咯咯笑,好听得像是夏日晴空乾坤朗朗,微风徐来时阳台上叮咚作响的水晶风铃:“她那是燃起了八卦之心,从我这儿软磨硬泡没捞到答案,所以曲线救国,改去攻略你了。就你傻,才信她那套慈母心理论。”
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无论怎样,希望你知道,我们都很关心你。”
青苧轻轻说:“我知道。”
我趁热打铁,一副诱哄的语气:“所以你要不要告诉我,是哪位白马王子这么幸运,战胜了恶龙,想要拯救我们困顿于高塔上的公主啊?”
青苧又开始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隔着电波我都想象得到她抱着玩偶在沙发上打滚儿的模样。
终于笑完了,青苧轻咳一声,语气郑重地对我说:“我不要做需要人拯救的长发公主,我要做《美女与野兽》中的贝儿,拯救被野兽折磨的亲爹老青,然后攻陷城堡,软硬兼施,老虎凳辣椒水,十八班武艺全上,不择手段地将野兽收归私有,即使他怂了,后悔了,也反抗无效!”
我啧啧:“原来我们的青苧这么厉害呀,可是我听着怎么不像贝儿公主,反倒像女劫匪,占山为王外加抢亲的那种。”
青苧语气很傲娇:“不可以吗?”
看看看看,这歪楼的爱情观。我摇摇头,即使她看不见:“爱是两情相悦,是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
青苧敛了笑,甜甜糯糯的嗓音柔和而美好:“爱是不抛弃也不放弃,是竭尽所能之后的顺其自然。王小天儿,你的爱情理论,是逃跑主义。”
面对小姑娘突如其来的深刻,我一时语塞。
彼时江诺诺刚刚和我提了分手。我没有觉得伤心难过,只是觉得有些茫然。
因为江诺诺最后对我说:“小天,你爱我么?”
我觉得可能是爱的吧。
我和江诺诺从小一起长大,标准的青梅竹马,江诺诺性子温婉,善解人意,对我也很好,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事。
所以,当初没有鲜花没有告白,在一个圣诞节的晚上,在一场热热闹闹的聚餐中,在大家的起哄声里,江诺诺满脸绯红地走到我面前,羞涩腼腆地牵起我的手,我们就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
没有心动,也不反感。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江诺诺是个很好的女朋友,懂事,温柔,不会干涉我的任何事情。
她从来不介意情人节的礼物是否独特,也不曾抱怨过我的粗心大意。
我们会一起度过情人节、七夕、圣诞节,虽然每年我都会忘记那个定情日,但是她从不因此和我生气,甚至从来没有对我发过一次脾气。
江诺诺是个好女孩。我一直以为,这是她的性格使然。直到她泪流满面地问我:“你爱我么?”
而那句“我当然爱你”哽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
在一起这么多年,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我从没想过“我爱不爱江诺诺”这个问题。
分手以后,我们还是朋友,和从前似乎并无区别。作为朋友的江诺诺曾语气平和地对我说:“小天,你并不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但你的细致和周到仅限于你真正关心的人。”
当时,我正在认真填写快递单,那是我给青苧买的辅导资料,还有几个样式新奇可爱的手绘本。
我不以为意。
的确,我从未忘记过青苧关心的任何纪念日,即使是那些琐碎的,譬如某个科学家在某年某月某日发现某颗星星这样的事情。也会记得提醒她,她关注的那场流星雨大概在几时几刻降临。
我记得她上初中第一天戴的是什么样花色的发带,也记得她小学时求而不得的一张卡片是什么主题。
我记得她上次磕破膝盖是在哪一天哪个地点,最终历经多久才痊愈,还庆幸过还好没有留下一点疤痕。
我知道她最喜欢的颜色,最喜欢的植物,最喜欢的动漫,最喜欢的二次元男神,也知道她不开心时的每一个尾音。
是的,我不曾忘记过这些。可是,这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小姑娘,我认为,我这些关心理所当然。
或许,的确,我对其他人并不能如此周到,但是其他人也并不是青苧。这么乖巧的小姑娘,从曾经那样娇娇软软的一个小婴儿,快快乐乐长到现在会开心会生气的小姑娘,简直是上天派来给人类洗眼睛的小天使,谁忍心不宠爱她呢?
我承认,对比之下,作为江诺诺的男朋友,我并不称职。我对她的关注甚至不及对青苧的关心的十分之一。虽然我一直认为,这两者并没有任何理由进行比较。
但是,或许青苧说的对,我的爱情理论,是逃跑主义。
所以,在青苧十七岁的最后一天,在她十八岁生日即将到来的这个晚上,在青苧将赤裸裸的真相摆在我面前,让我不得不正视时,我终于避无可避,再也无法淡然地说自己毫不知情。
我以为我不知道。
我以为,这些年青苧对我的全然依赖,不过是一个孩子对于一个年长同类的信任。
我以为,我对青苧而言,是相当于父母一样的存在,也应该是这样的一个存在。
我也一直在告诉自己,这一切天经地义。毕竟,谁还没有一两个分享秘密的死党呢?
可是,当有一个人站出来,宣布谜题揭晓,当小姑娘披坚执锐,骑着战马穿过层层迷雾来到我面前,宣布我就是她将要擒获和驯服的野兽时,仿佛《盗梦空间》里忽然从高空坠落的多姆·柯布,我无法抗拒这种无法掌控的失重感,亦无法否认梦境终将结束的事实。
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但是,当你直接告诉他,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装睡,那个人便再也无法坦然逃避。
尽管那些年我们相隔千里,但是至少在青苧上高中的这些年,在她沉默的倔强里,在她闪光的眼睛里,在她对其他人无感却偏偏对江诺诺的排斥里,一切早已昭然若揭。
而我,一直以来都沉浸在自欺欺人的视若无睹中,刻意忽略了所有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