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辞终老水云乡》索祭

3、青苧2

　　忽然表白，表白被拒后不哭不闹，这样的青苧让我无所适从。
　　或许是因为初见她时她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后来再见她也只把她当做小朋友。我从不曾想过，这个我眼中的小朋友，不知何时，已经存了这样的心思。
　　一直以来，我们都自以为把她保护得很好。
　　是的，我们，青苧的父母以及我。
　　小姑娘出生那天，我与青老正坐在他家客厅里下棋。青苧母亲呼喝着说要生了的时候，青老惊得不知所措，同手同脚地去拿早就准备好的备产包裹，我迅速地冲出去拦了一辆出租车。
　　小姑娘降生得很顺利。
　　我陪着青老等在产房外，安坐在走廊的座椅上，青老则是急得团团转。
　　听到产房里隐隐传出初生婴儿的哭声，青老忍不住扑向产房门口，满脸激动又无所适从地看着护士怀里抱着的小东西，咧着嘴笑得着实有点儿傻气。我情不自禁地站起来，内心感到惊奇又美妙，忍不住笑了起来。
　　因为见证了小姑娘的出生，总觉得对于这个小姑娘，我也是有照顾的责任的。
　　虽然后来我离开这座城市多年，却经常收到她的照片，睡着的，笑着的，撒娇的，胡闹的。
　　我会挑选不同的礼物快递过去。开始时是玩具，后来是书籍，再后来是各学科笔记，再再后来是各大院校的情况介绍以及招考要求。
　　青苧从上小学开始，会定期打电话给我，声音甜甜糯糯的，但并不娇气。
　　她似乎从小到大都很少哭。话不多，看起来总是很乖巧，但是对于自己的事很有主见。所以，无论青苧的父母还是我，从不担心这样一个小姑娘会长歪。
　　那些年里，我鲜少与青苧相聚，却几乎见证了她的成长。
　　青苧上初中以后，开始经常给我打电话，还有时不时冒出来的短信。
　　她会和我抱怨更年期的变态老师，也会抱怨作业多得写作业写到手酸。
　　“将来你教我好不好？”她问。
　　我说：“好。”
　　于是在她上高中那一年，我没告诉任何人，回到这座城市，应聘到青苧所在的学校，成了她班上的语文老师。
　　我到她班上上第一堂课时，站在讲台上，一眼就看见了第三排靠窗位置的青苧。
　　小姑娘正认认真真地拿着一个素描本写写画画涂涂改改，忙得不亦乐乎。
　　我不禁莞尔。
　　小姑娘感觉到屋里的安静，不经意地抬头看了看，对上我的目光。我笑了笑。
　　她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因为惊讶而没控制好音量：“王小天儿？！”
　　班里先是一静，继而哄堂大笑。
　　这样奇特的久别重逢场面，让我无可奈何。
　　从这天开始，每天放学后，青苧都必然会等我一起放学回家。中途两个人拐到街边的餐馆里，吃个肚儿溜圆儿。
　　我与青苧的父母有相同的志愿，就是把纤细的小姑娘养得胖胖的，哪怕胖成熊猫一样圆滚滚也好。
　　可惜，几年间，我们从街头吃到街尾，把这条街上的餐馆吃了个遍，小姑娘还是没胖起来。

　　有一次校领导找我谈话，欲言又止。
　　我态度端正：“我资历尚浅，经验有所欠缺，如果工作中有什么偏颇，还请您多多指导。”
　　校领导点点头，安抚我无事后，才谨慎开口：“有学生反映你与班上的学生走得很近。学校很相信你的职业素养，也鼓励师生之间融洽相处，亦师亦友，以便更好地开展教学活动，提高教学质量。”
　　我点头，大致猜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等待接下来的“但是”。
　　果不其然，校领导紧接着又说道：“但是，我们也要听取学生们的意见，适当关注一下舆论与外界看法。在与学生相处的过程中掌握尺度，注意影响。当然，学校非常看好你，也坚信聘请你是个正确的决定。只是你年纪轻，所以与同学们合得来也是正常现象。这件事情，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希望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我笑得彬彬有礼：“感谢领导对我工作的肯定和认可，也欢迎同学们监督我的教学工作。只是这位反应情况的同学大概不了解，家父过去与青苧的爷爷关系匪浅，我与青苧的父亲也是忘年好友，我们两家算是世交。您也知道，青教授夫妇工作繁忙，嘱咐我平时照顾青苧。”
　　“所以，”我看着校领导渐渐缓和的脸色，继续说道：“在学校里，青苧是我的学生。在学校外，青苧是我的子侄和妹妹一样的存在，也是我的家人和朋友。既然受聘于学校，作为一名教师，我会谨守职业道德。同时作为家人，我也会小心教导她，避免她遭受有心或无心的伤害。”
　　校领导的脸色有点僵，两个人打着哈哈聊了几句，我便离开了校领导办公室。
　　我理解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们的一些小手段和小心思，但是，恶意中伤他人的行为无论是在怎样的年纪，都是不应该被纵容的。
　　我想起这位校领导的独生子，也就是青苧班上那个作业从来不写、捣蛋一个顶仨的男生，想起他那张肥头大耳的蠢脸和尖噶的嗓音，不自觉地就生起一股恶寒。
　　抱歉，作为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我实在不应该用如此恶毒和偏颇的眼光看待自己的学生。但是，一想到这样一个小崽子竟然敢觊觎青苧，并且用那样恶毒肮脏的揣测到他的校长父亲面前去告状，企图给我穿一双桃红色绣花小鞋，实在让人无法口出善言。
　　他在追青苧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也不怀疑一颗小小少年的痴心。但我和青苧都对此不以为意。
　　我从不认为早恋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也相信青苧完全有能力自己处理好与同学之间的关系，至少，我相信被我和青老夫妇宠大的青苧，眼光绝不会那么差的看上这样一个人。
　　我是一个成年人，也是他们的老师，没想过要做欺负小孩子的事情。只要他不是太过分。
　　当然，我完全不介意把这次的“小报告事件”原原本本地告诉青苧，让青苧更讨厌他一些。还有什么比被心仪对象讨厌更伤人心的呢？
　　我感觉自己内心忽然有点阴暗。这样不好，特别不好。
　　我尽量委婉地讲述了发生的事，并再次提醒青苧注意要和同学之间的适当交往和融洽相处。青苧听了以后，什么也没说，也没有表现得很生气。我稍稍安心。
　　万万没想到，青苧在那个周末约了小追求者，并且把小追求者胖揍了一顿。
　　周一课间休息时，青苧的同桌兴高采烈跑来告诉我这件事，我吓了一跳，起身就要去她班上：“青苧受伤了没？”
　　青苧的同桌急忙摆手：“没事儿没事儿，青苧一点事儿都没有，就是胖子被打了一顿，当时都被打哭了。”
　　青苧的同桌幸灾乐祸：“那个死胖子平时就老喜欢打小报告，活该挨打。王老师你是没看见，青苧特别威武霸气，打完了胖子还不算，还警告他说，胖子要是再敢说你的坏话，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我感觉到很玄幻。我们纤纤弱弱的小姑娘，竟然像个小太妹一样去打人和恐吓，这场面简直无法想象。
　　在课堂上，我看到了被打成一只熊猫眼的胖子，也就是之前找我谈话的校领导的儿子，也看到了安然无恙一脸无辜的青苧。
　　拿着教案，我一时沉默。
　　不过，青苧没事就好。要是敢有人这样打我们家的小姑娘，我绝对赤膊上阵帮她打回去，无论什么原因。
　　校长没再找我谈话，那个小追求者也没有什么报复行为。看着熊猫眼哀怨忧伤地看着青苧的背影，一脸痴情不悔的模样，我略略替他爸感到糟心。
　　放学后，青苧依旧在校门等我，背着一个大大的草绿色书包。
　　“你什么时候学会打架斗殴了？”思虑一天，我还是决定就校园霸凌问题跟小姑娘谈一谈。虽然我从没想过，我会是站在欺负人的学生家长的一方去看待这个问题。
　　小姑娘吃着雪糕回答得很认真：“我不打架。”
　　我无可奈何地揉揉眉心：“处理问题有许多方式，一般来说，动用武力是其中最不明智的一种。虽然他有错，但是你打同学是不对的，你接受这种观点吗？”
　　小姑娘点点头，马尾随着甩了甩。接着解释说：“我没想动手的。但是他说，或者做他女朋友，或者干脆揍他一顿让他彻底死心。我觉得这个建议不错，所以就满足了他的心愿。”
　　对于这个解释和逻辑，我无言以对。毕竟对方主动要求被打，我还能说什么呢？
　　“无论如何，除非为了自保或者特殊情况，对同学都不应该动用武力，可以做到吗？”我问青苧。
　　青苧再次点头，表示明白。
　　我问她：“你怎么把人打那么重的？纯属好奇，随便问问。”
　　青苧刚好吃完了雪糕，将包装纸折好，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回来对我说：“我学过跆拳道呀。”
　　我惊讶：“什么时候学的？”
　　“从上小学就开始了，一直到现在。最近比较忙，才没去。”小姑娘郑重其事地看着我，说：“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我忽然感到很内疚。是我对她关心太少了。
　　我看了看青苧依然不粗壮的小胳膊，还是觉得怎么看青苧跟跆拳道这么暴力的东西都联系不上。
　　“怎么想起学这个？”女孩子不是一般都喜欢学音乐、美术，上舞蹈班的吗？
　　青苧回答得理所当然：“喜欢啊。”说着拍拍我的肩膀：“放心吧王小天儿，你不会也没关系，我保护你。”
　　忽然有点感动怎么办。
　　在我多次苦口婆心的教育下，青苧保证不会再用拳头解决问题。
　　小姑娘瞪着大眼睛表示自己的清白：“我并不是一个暴力的人。”
　　恩，我觉得也是。
　　只要青苧不被欺负，其实稍微暴力一点点也是无可厚非的。当然，欺负同学是万万不可的，在学校里，暴力事件要绝对禁止，反对校园霸凌，这一点决不能含糊。
　　于是，就这样，小姑娘高中阶段的第一次早恋无疾而终。
　　虽然直到若干年后，当年挨揍的小胖子出落得人模人样，勉强算得上玉树临风，还是对小姑娘贼心不死。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
　　小姑娘从小到大都是冰雪可爱的一只，看起来又很乖巧，所以没断过情书和各种段位的表白，有些甚至非常奇葩，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不过青苧自己从来不关注这些，既没有影响学习，也完全没有早恋一场的觉悟，所以我和青苧的父母一直都不担心这个问题。
　　只是，谁都没想到，在小姑娘十八岁生日之前，在十七岁末尾的这一天，青苧忽然对我表了白，赶上了早恋的末班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