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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雪色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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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左相出入青楼楚馆并不稀奇,但是近来晋安城里传闻,素来冷肃自持、不近美色的司马大将军施肃林,竟是恋慕上了忆江南花魁维萋姑娘,这就引人热议了。
胭脂铺里的女子们相遇,也不再撕孟左相与施将军的攻受问题了。两大男神都被那个叫维萋的小婊砸迷惑了,自家还撕什么撕?
说好的同性才有真爱呢?说好的不离不弃呢?骗子,全是骗子!
宴安城里的女子们一时竟是同病相怜,进而同仇敌忾起来。
身为迷妹什么的,嘴上说着男神幸福就好,也乐得腐出个澎湖湾。一旦男神爱上的是个身家不如自己的同性,女粉们终究是有些忿忿的。
“我呸,那么个货色,也配站在我家孟公子身边?”
“那般姿色,非施将军良配啊!”
“造谣的滚粗,我家男神不约!”
“左相是我们施将军的!”
口水之战,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一时之间,忆江南的维萋姑娘成了宴安城女子们的人民公敌,却也引得有些家世的公子们心向往之。只是可惜,这位传说中的维萋姑娘心高气傲,是位不折不扣的高冷美人,她不想见的人,便是皇子王孙也要吃上一碗凉飕飕的闭门羹。
孟弋缓步站在门前,看着厅内相谈甚欢的施肃林和维萋,唇角依旧是扬着的,眸光却有些冷。
说是相谈甚欢,其实是维萋说的多些,施肃林只是偶尔附和几句,依旧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肃面庞,脸上却有近似笑的表情。
却是背对着门的施肃林先发现了门外有人,冷厉的目光投射过去,冰寒凛冽。
维萋顺着施肃林的目光望过去,才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孟弋,眸光一闪,旋即盈盈起身,垂眸向着孟弋施了一礼。
施肃林发现是孟弋,怔了怔,便收了杀伐之气,熟络地与他打招呼:“何时回来的?”
“刚刚回来,听闻你施将军在此,这不,就来看看。”孟弋扬唇,一双桃花眼笑得波光潋滟,风情万千。
他向着维萋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顺便,向维萋姑娘讨杯茶喝。”象牙红的衣摆一动,举步进了屋,随意地坐在施肃林身侧。
维萋勾唇,温婉有礼:“维萋不胜荣幸。”
孟弋嗅了嗅空气中的茶香,称赞道:“这几日公事繁忙,喝不到维萋姑娘的茶,顿觉往日里的所谓好茶端的似十里亭外的枯柳,味同嚼蜡,难以下咽。”
维萋又福了福身,玩笑道:“大人谬赞。孟大人见惯了玉盘珍馐,故而维萋讨巧,献上这清粥小菜的凡品,倒是叫维萋歪打正着了。”说罢,掩唇浅笑。
素来惜字如金的施肃林沉声开口:“施某是粗人,施某觉得维萋的茶很好。”
孟弋与施肃林相识多年,自然听出来他这句话虽然说得冷硬,却隐含维护之意。听得他直呼维萋之名,孟弋的眸色不易察觉地更冷了几分,脸上的笑意却是更甚。
孟弋将手随意搭在施肃林的肩上,打趣说:“既然如此,劳烦维萋姑娘也赐孟某一杯好茶吧。”
维萋歉然道:“这一壶茶刚好饮尽了,请二位大人稍等片刻,维萋再去沏一壶来。”
说罢,又看了眼门外,见仍无浣纱身影,于是眸色深了深,淡然一笑:“浣纱这丫头不知道又贪玩去了哪里,二位稍坐,维萋去去就来。”从容将桌上茶具尽数收去,端起托盘,出了门。
维萋端着茶具转身之后,施肃林便抬头,目光追随着维萋的背影。
孟弋低头整理袍袖,眼角余光却将这一幕收入眼底,脸上笑得愈发绚烂:“我原以为,咱们大晋国的司马大将军施肃林,是个不好女色的冷金刚。”
施肃林将目光收回,看向孟弋,神色似有不解。
孟弋摇头笑道:“听闻你近几日常来西楼,我倒是不知,你何时有了这等闲情逸致?”
施肃林说:“我的确不喜热闹。”
孟弋挑眉:“哦?”
施肃林解释道:“只是偶然结识了维萋姑娘,觉得这个女子,很特别。”他的声音低沉,神色却是认真。
孟弋不动声色,笑问:“这倒是巧了。快说说,你怎的这般好运?”
施肃林面色虽然仍是冷肃,语调也是一板一眼,却显出几分僵硬:“有一日维萋姑娘与她的丫鬟去胭脂铺子,不小心惊了马。我恰巧打马经过,便顺便拦住了车驾。这样,便相识了。”
孟弋哈哈大笑:“竟然是英雄救美,爷怎么就没这般的好运气呢。”
施肃林神情依旧冷肃,眉宇间却暖了几分。
孟弋桃花眼一挑,抛了个风情万种的媚眼,故作姿态嗔怪道:“好你个施将军,全京城的姑娘都知道咱们俩出双入对。人家刚离开宴安几日,你便抛下我奔赴佳人之约,端的是负心汉!”
施肃林额角跳了跳:“孟弋,你能不能正常点儿?”
孟弋索性半个身子都被抽掉了骨头似的,斜靠在施肃林肩上:“呦,这就嫌弃我了?说好的不离不弃呢?”
施肃林冷着脸瞥着他,也不躲闪。
孟弋拍拍衣摆,坐正了身姿,随手拿过旁边案几上的小铜镜,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扬唇一笑,桃花眼里风华潋滟水色湖光,霎时间一室桃李生辉春风骀荡,施肃林都不禁被晃了晃眼。
孟弋打量镜子里的自己,矫揉造作地哀叹道:“都说色衰而爱驰,如今爷觉得爷这姿色还成啊,怎么就我色未衰彼爱已驰了呢?真是没眼光。”
施肃林继续冷着脸看他自导自演给自己加戏。
孟弋对施肃林这副模样习以为常。他将铜镜放归原处,半真半假地笑道:“施将军这么多年房里都无侍妾,难道不是不喜女子?”
施肃林凝着目光看孟弋,不置可否:“孟相爷房里也没有。”
孟弋轻嗤一声:“孟某可不是断袖,宴安城谁不知道,我可是有未婚妻的。况且,孟家这一代可就我这么一根独苗,若是在我这儿断了香火,孟家的列祖列宗还不得从祠堂里爬出来打我?”
施肃林脸色一时不大好看。他的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腰侧匕首上的“莫”字,想起生死未卜的叶维莫,又想起不知身在何处,至今也无法认祖归宗的同胞弟弟施肃逵。
半晌,施肃林沉沉开口,辨不出喜怒:“施肃林亦不是。”
端着茶具站在门外,静静听着这一幕的维萋,听见这一句“施肃林亦不是”,勾勾唇角。
“二位大人久等了。”维萋掩去眼中嘲讽,换上谦和有度的笑靥,盈盈走进屋来。
她一边将茶具摆放在案几上,假作随意的笑问:“维萋走进来时刚巧听到二位在说着话。施大哥,亦不是什么?”
孟弋听见这一句“施大哥”,脸上笑意更浓。孟大人,施大哥。这声施大哥叫得,可真是……亲切。
维萋未看孟弋,只偏头看着施肃林,目光明亮,笑容俏皮,俨然似是女装的叶维莫。
施肃林心中一动。
望着面前的维萋,施肃林有些伤神,也有些意动:“若是阿莫已经不在人世……若是注定要娶一个妻子延续施家香火的话,或许,我不是不能接受,一个肖似维莫在世的女子。”
于是,他坦荡开口:“我刚刚在与孟大人说,施某不是断袖。”
维萋垂眸烹茶,带着几分熟稔,浅笑着开口:“二位皆是龙章凤姿,若二位大人真如话本子里那般情投意合,维萋自是羡慕,只是,怕这满宴安的女子都要心碎了。”
施肃林凝了眉,郑重解释道:“那些故事都是写话本子的人胡编乱造的。”
维萋掩唇轻笑。
孟弋桃花眼一挑:“说你是木头还真是木头,维萋姑娘这是在拿咱们两个打趣呢。”话是对施肃林说的,却始终是似笑非笑地看着维萋。
孟弋发现,今天的维萋与往日见他时略有不同。维萋此刻虽仍是一袭白衣胜雪,妆面却英气了一些,看起来隐隐有几分眼熟。
维萋依旧是浅笑,只笑看了孟弋一眼,眸中神色不明。
施肃林也不理孟弋,只是目光沉沉看着维萋烹茶。
思忖片刻,施肃林装作无意地忽然开口:“维萋可有哥哥?”
维萋目光一跳,眼角余光瞥向孟弋。见孟弋并无异样神情,方才轻叹一声,神色黯然地开口:“有哥哥庇护的女子,哪个会像维萋这般沦落风尘,受人欺压呢。”
施肃林眸中冰寒:“你如今有能力为自己赎身,可是老鸨欺人,不肯放你?”
维萋眸中盈盈带泪,惹得施肃林眼中也不禁透出怜惜之意。
维萋说:“这里的人倒不至于为难于我,只是恩情尚未偿还完毕,待此间事了,维萋自是要离开的。”
施肃林面色回暖了些,说:“既然你称我一声施大哥,在这宴安城里我便不能任谁轻慢了你。若是有什么人为难你,你便来找我。”
维萋收了泪,浅笑吟吟呈上一杯茶:“维萋多谢施大哥照拂。”
孟弋面上带着笑意低头饮茶,表面上不动声色,眸中却闪过一道狐疑的光。
他知道何以维萋今日的妆面让他觉得眼熟了——当年那位风靡宴安城的叶家公子,若是男扮女装,与维萋姑娘现在的样子,不正是有七分相似?
宴安卫玠,叶维莫。
叶维莫,叶维莫。
维萋,维莫。
风尘之人,愧对家门,辱没先祖,无颜提及姓氏。维萋如今,只是维萋。
《葛覃》……维叶莫莫……维叶萋萋。
叶维萋?!
孟弋心下灵光一闪。他觉得,他应该是接近真相了。
只是,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兄妹情深”得碍眼的两人,桃花眼中翻涌着一片暗沉与复杂。
维萋的名字和相貌,真的是偶然吗?
叶将军一生专情,清明自律,传闻叶夫人早逝,叶家没有庶子庶女,也从未听闻叶维莫有嫡亲姐妹。
叶维莫只有姑母,没有叔伯。叶家父子出事后,叶将军没有其他子嗣,若维萋是叶家血脉,何以不归家?
使维萋与施肃林相识的惊马,是意外吗?
作为一个阴谋论者,他从不相信世界上那么多的巧合。维萋的人与琴都在暗示着他,她应当就是他的未婚妻。然而他要为她赎身,她只说还不到时机。
维萋的那些欲说还休,维萋在等待的人或事,到底是什么?
有什么事,是身为天子近臣,一朝左相的自己不能帮助她,或者不方便参与的?
孟弋心中一时思绪繁杂:维萋如今接近施肃林,和今日的妆容,又是出于怎样的缘由和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