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辞终老水云乡》索祭

33、雪色11

　　忆江南西楼里，身着玄色长袍的施肃林端坐于茶几旁，依旧面色冷肃，脊背笔直。只是望着维萋的目光里，却是难得一见的温和。
　　维萋今日依旧是一身雪白，却是穿了一袭男子衣衫，玉冠束发。素面不必敷粉，便莹白而光润。只用螺子黛将一双柳叶弯眉勾画得浓重英气了些，又用特制的唇脂遮暗了过于粉嫩的唇色。乍一看去，雌雄莫辩，仪态翩跹，俨然是谁家的儒雅公子。
　　维萋素手盈盈端起一杯新沏好的香茗，将茶盏奉到施肃林面前，微微扬唇，眉眼间笑意明朗：“施将军，请用茶。”
　　这一笑，像极了多年以前的那个少年。
　　那个名叫叶维莫的少年，与他初次相见时，也是这样微微扬着唇，眉眼间尽是明朗的笑。也是这样一袭白衣，霞光月韵，温和无害，目色澄明，心思纯净，让人所有的龌龊不堪都在这双干净的眸子和一尘不染的笑意里无处遁形。
　　叶维莫啊，叶维莫。
　　施肃林的眼底闪过怀念与悲哀：若你没有那么美好，施肃林便不会沉沦在你的温暖里。若是施肃林不曾忘却晦暗的初心，未曾耽于与你的情爱，又岂会累及你至今杳无音讯，生死不知？
　　施肃林平放于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了攥，心里一时满满都是钝痛。
　　七年了。七年时光里，他的同胞弟弟施肃逵再没有出现在他面前，也没有带来只言片语。
　　他让人绘制了自己与叶维莫的画像，私下里派出很多人手四处寻找叶维莫的消息，尤其是西南一带。也曾几次三番秘密派出亲信，前往番邦探查叶维莫和施肃逵的影踪。可是，始终不曾得到令人欣慰的消息。
　　他的弟弟施肃逵，和他的爱人叶维莫，仿佛凭空人间蒸发了一般。
　　然而，每年都会有那么一两次，属下会发现所谓的叶维莫的影踪，或者是疑似叶维莫的字迹，或者叶维莫的随身物品。甚至有人打探到所谓的目击者，说见过仿若施肃逵和叶维莫的两人。
　　有时候，推测出的答案，是叶维莫还好好活着。有时候，却一切都指向叶维莫已死的结局。百转千回，扑朔迷离。
　　每一次，施肃林都费尽心机地找借口，欺上瞒下地离开京城，或者离开驻地，满怀希望地前去留下线索的地方，却每次都无一例外，失望而归。
　　而今七年过去了。每个幽暗的夜晚，施肃林把自己关在书房内，细细抚摸过叶维莫画像上明朗的笑靥，都觉得时光是如此漫长。
　　有时候他会问自己，若是当初没有留下这幅画像，他会不会早就忘却了叶维莫的音容笑貌？
　　他的心曾经很冷硬，很肮脏。为了日渐没落的施家，为了在官场上举步维艰的自己，他不介意做一个沽名钓誉的小人。
　　所以他步步为营，投其所好，刻意接近素来名声方正，却乐于赏识和提拔年轻后生的叶将军，赢得他的青眼，并百般筹谋想要赢得叶将军独子的好感。
　　只是他遇到的是叶维莫。霞光月韵，号称“宴安卫玠”，澄澈干净得将别人的不堪衬托得无所遁形的叶维莫。
　　施肃林想，为什么那个人一定要是叶维莫呢？只要不是叶维莫，也许他这些年原本不会这么痛苦。
　　他原本是抱着结交利用叶将军独子的目的接近叶维莫，所以，在他感受到叶维莫对他的那有些异样的好感时，虽隐隐有些自嘲，但也未表现出丝毫反感。反而索性顺水推舟，逢场作戏起来。
　　他表面冷漠刚正，内心却筹谋着铺开一张细密的网，困住他的猎物，换一个晋升的助力和前程，即便要为此扮作一个断袖。
　　只是对着叶维莫这样的人假戏做得久了，便是施肃林自己，也已渐渐分不清自己的心。
　　他从未想过他会去喜欢一个男子。他以为他对叶维莫的不反感，也只是因为他想利用叶维莫而已。
　　何况，被称为“宴安卫玠”的少年，实在是一个风华惹眼的存在，无论是对于女人而言，还是对于男人而言。
　　直到有官媒到叶府提亲，施肃林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
　　他不知道他为何会爆发这样的怒意，他一向自诩是冷静自持的人。只是他路过叶府厅堂时，听到官媒夸耀那白家的贵女是如何美貌可人，与叶维莫是如何般配，他的心忽然就狂躁起来。
　　于是，当白衣翩翩的少年笑问他：“你怎么来了？”他未发一言，只是三步两步上前，将明朗澄澈的少年逼迫至墙角，狂肆而热烈的吻上了他的唇。
　　“你干什么？！”叶维莫被抵在墙上，十分震惊，用力地想要推开他。
　　这抗拒却让他心中的怒火更胜。于是，他将全身的力量压在叶维莫的身上，将这个过于美好的白衣少年困囿于方寸之间，封住少年口中的聒噪。
　　少年的唇很软，莹润柔嫩，仿似女子，与他们这些嘴唇长年干燥甚至皲裂的糙汉子完全不同。让人覆上，便不舍离开。
　　他最初只是想要发泄心中的怒气，全凭本能做出这样的轻薄之举。待最初的浅尝辄止之后，却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流连沉湎，甘之如饴。
　　叶维莫终于不再推拒挣扎。施肃林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打开紧闭的牙关，而后横冲直撞地攻城略地，笨拙又粗犷地缠绕上对方的唇舌。
　　叶维莫被施肃林这霸道而毫无技巧的吻吻得透不过气，直憋得满脸通红。见施肃林毫无章法地胡闹，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叶维莫眼一瞪，狠咬了一下他的唇。
　　唇上一痛，思绪混乱的施肃林方才清醒过来，有些尴尬地看着面色泛红的叶维莫。
　　叶维莫终于得以推开施肃林，理了理被压得些许褶皱的白色长衫。
　　被推开的施肃林冷冷立在原地，肃着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凝视着低头整理衣衫的叶维莫。
　　冷静下来的施肃林面上冷峻如常，心里却波澜壮阔。他忽然认清一个事实，那就是不知从何时起，叶维莫对他而言，早已不是什么“叶将军的独子”。叶维莫对他而言，只是叶维莫而已。
　　施肃林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干净的人，所以他最初并不曾想过，真的会有一天，干净澄澈明朗阳光的叶维莫，会与他这样的人在一起。
　　是的，此刻的施肃林，日后的施将军，从来算不得一个好人。
　　施肃林原本想要编制一张细密的网，将叶维莫作为自己的猎物，诱惑他，捕获他，让他以及他背后的叶家，甘心情愿地成为自己的助力。
　　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的网刚织了个开头，便不小心先将自己深陷其中。于是网不再是网，而变成不知所起的倾慕，细细地编织起来，成为一个爱窠，将他和叶维莫困顿其中。
　　至于最初的目的，已然不再重要了。看着整理衣衫的叶维莫，施肃林想，他还有别的方式可以得到名声、官位和前程，但叶维莫只有一个。
　　叶维莫只有一个，所以，他要留住他。
　　只是，想想客厅中的官媒，施肃林素来冷峻的面色愈加冰寒了几分。他一双冷厉的眼目光凛然地盯着叶维莫，等待着叶维莫的推拒或者发怒。
　　没想到，叶维莫再抬起头时，已经调整好了面上羞怒的神色。只看着施肃林翻了个白眼，低低嘀咕了一句：“叼住便不松口，不知道会憋死人么？”
　　施肃林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心下也松了口气。面上的冰寒散去，竟然破天荒地对着叶维莫笑了。
　　叶维莫努力板着脸，终究没板住，破了功。他笑得明朗洒脱，笑骂了句：“真是个无趣的木头！”
　　叶维莫永远是这样，干净阳光得让人不忍亵渎，却又忍不住靠近。无论是最初相识，还是最后的分离。
　　然而施肃林终究没能守护住他，没有守住自己曾经对他的承诺。
　　没有叶维莫的日子，施肃林凭着自己的战功和审时度势，官阶越升越高，官路越走越顺，气质却也越来越冷肃。
　　施肃林有了威名，有了地位，甚至在宴安城里有了超越当年“宴安卫玠”的美名，成了宴安万千女子倾慕的男神，可他依旧不快乐。
　　即使有了这些他曾经无比渴望和向往的东西，却没有了叶维莫在身边，一切又有什么意思呢？
　　施肃林想再见一次叶维莫，哪怕只有一次。
　　即便是所有的一切开始时便是错的，可是至少后来，他们在努力把这条路走对，期望走得更久，不是吗？
　　在这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施肃林的狂躁与期待都被日渐消磨，唯有每年一两次似是而非的线索，撩拨着他这颗将要沉沦和死寂的心。
　　经过这七年的折磨，叶维莫对于施肃林而言，已经不全然是一个失踪的爱人，而成为了一种执念。
　　施肃林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施肃逵时的场景。
　　施肃逵说：“死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永远等不到你在等的人。我永远不会告诉你叶维莫是生是死，但你永远也不会找到他……施肃林，既然安王无法陪我度过余生，你便随我一起体会这噬骨食髓的痛苦吧。”
　　施肃逵当时曾经问他：“当忠义不能两全时，当你爱的国和你要的叶维莫不能兼得时，你会选哪个呢？”
　　其实他别无选择。不仅仅是因为他放不下自己的显赫声名与炙手可热的权势，还因为，叶维莫担不起一个叛国通敌的罪名。
　　施肃林了解叶维莫。叶维莫那样干净明朗的人，若是沾染了这样的名声，便是活着，亦会生不如死。他会恨自己，且永远没有原谅的可能。
　　这是叶家的坚持，也是叶家的风骨，既然叶维莫视为生命，施肃林便无法不在意。
　　待到时光消磨得足够长久，寻找叶维莫已经成了施肃林的习惯，施肃林想，这样也好。一天找不到叶维莫，他便可以当做叶维莫还活着，便还可以期许重逢的那一天。
　　然而此刻的维萋姑娘就坐在他面前。她微微扬唇，眉眼间笑意明朗，对他说：“施将军，请用茶。”明明是连性别都迥异的两个人，却令施肃林似曾相识，恍然如梦。
　　施肃林虽然面色依旧冷肃，目光却痴痴地望着维萋，宛如望着情人。
　　维萋敛去眸底的怨怼和嘲讽，将茶盏轻轻放在施肃林面前，笑得一派天真浪漫。
　　她微偏了头，眨了眨眼睛，捏了语气笑问：“施大哥，想什么呢？”
　　在外人面前素来冷静自持的施肃林心头一震。相似的神情，近乎以假乱真的小动作，俨然是昔日的叶维莫又隔着时光站在他面前，嬉笑道：“施大哥，想什么呢？”
　　施肃林一时恍惚。他目光怀念且暗沉，带着几分期待的嗓音涩涩响起：“维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