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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雪色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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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肃林低低恨声道:“安王勾结番邦,犯上作乱,你万不该助纣为虐,叛国投敌。你做出这样的事情,在这宴安城里若是被人发现,有一百条命都不够丢!”
对面的男子浮夸地鼓了鼓掌,摇头称赞道:“不愧为大晋国威名赫赫正义凛然的施大将军,果然骂起人来都是这么义正言辞,真真儿是一腔正气,满腹赤诚。”
施肃林看着他,面色阴沉可怖,目光复杂。
男子凑近施肃林面色难看的脸:“我为什么不敢回来?如今整个大晋国除了你我,还有谁会知道,威名赫赫的玄衣将军施肃林,竟然他|娘|的还有个该死的孪生弟弟。便是你亲爱的弟弟我走在你们大晋国的大街上调戏良家妇女,别人也只会说,嚯!你看看你看看,这施将军刚打了场漂亮仗,就开始行止不端。”
施肃林呵斥道:“施肃逵!”
“别这么叫我,我担待不起。”施肃逵扬手打断了施肃林要说的话,绕着站立时挺拔如战刀的施肃林转了两圈,摇头惋惜:“啧啧,你说若你亲爱的弟弟我真的那么狠心,可着劲儿的这么一搅和,你这苦心经营的好名声可就全毁喽。”
施肃林用力攥着拳头,直攥得骨节泛起青白。他咬牙开口:“你到底想干什么?”
施肃逵扬天大笑,笑声阴鸷森冷。继而,他的目光攫住施肃林的眼睛:“我呢,这回来也没什么大事儿。总归你把安王弄得死死的了,挫骨扬灰啊,啧啧,真惨,我就算再有什么想法也办不到了。”
他的目光竟是温柔愉悦起来:“作为你最亲爱的弟弟,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你把我的人弄死了,便得赔我一个,这才算公平。既然你不肯放过安王,那么我便勉为其难收下你的人好了。啧啧,你这人这般无趣,像快死木头,没想到眼光不错。叶维莫这人嘛,模样没的说,名字也不错。”
听到“叶维莫”三个字,施肃林的目光陡然一厉。他猛然上前,死死扼住施肃逵的喉咙,声音压抑而疯狂:“他在你手里?!你把他怎么样了?说!”
面对施肃林的低吼和紧扼在喉间的手,施肃逵本是有能力挣开的,他却没有那么做。施肃逵笑声桀桀,像傍晚时在夜空中徘徊寻找腐肉的乌鸦:“咳咳……你……杀了我,他也……活不了。”
施肃林急促地喘了口气,压抑住心中的暴虐与狂躁。他缓缓松开了手,低声质问:“他在哪儿?”
施肃逵推开他,跌坐在椅子上。待喘匀了气,便继续嘲讽道:“被我打残了,扔到了狼窝里。”
刚刚勉强自己冷静下来的施肃林又跃起身,屋里的烛火都随之晃了晃。他拔出常年携带的匕首,一下抵在施肃逵颈间的动脉上,对他怒吼:“施肃逵!再胡言乱语我杀了你!”
原本邪笑着的施肃逵也瞬间红了眼睛,目眦欲裂地冲他咆哮:“你杀啊!动手啊!反正我|他|妈的就是个一出生就被自己亲爹娘扔了的垃圾!就是番邦蛮子那帮狼崽子养的一条狗!我死在哪儿也没人知道!没人他|妈|的在乎我这条贱命!”
施肃林原本胁迫着施肃逵的手陡然颤了颤,而后颓然垂下,刻着“莫”字的匕首也“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
施肃逵流着泪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恶意:“杀啊,怎么不杀啊?为了你的国家,为了你的叶维莫,用这把你心上人送的匕首,杀了你助纣为虐的叛国贼亲弟弟,既能为他报仇,又能全了大义。施肃林,你他|妈在战场上那么厉害,现在怎么不动手呢?怂了?”
施肃林颓然跌坐在地上,面色苍白:“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他,你该恨的是我,他什么错都没有。”
施肃逵嘲讽一笑:“我为什么不能恨他?我的孪生哥哥对我不闻不问,却对他一个外人体贴备至。他抢了我的东西,施肃林,我为——什——么不可以恨他?”
施肃林木讷地盯着地面,无力地开口:“是我对不起你。我找过你,找了你很多年。我找到当年收养你的那对夫妇,他们说,你五岁的时候就病死了。”
“病死?”施肃逵尖刻一笑:“你爹娘大抵是真希望我死的。”
施肃林猛然抬头:“不是!爹娘也很愧疚,很后悔!直到临终之时都念叨着要我找到你!”
施肃逵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喊:“有用吗?就因为咱俩是该死的双生子,就他|妈因为所谓的双生不祥,就因为我比你晚生了半盏茶,就要把我送走?为什么是我!啊?凭什么不是你!”
施肃林脸色更加惨白:“对不起……”
施肃逵点点头:“你是对不起我。你们都该说这一句对不起。小时候,我一直在等你们把我接回家,对我说这句话。”
“但是,自从五岁那年,我被那帮狼崽子掳走,百般遭受虐待凌辱,每天他|妈|的像狗一样苟延残喘……不,我他|妈|的连狗都不如,狗还有狗爹狗娘护着狗崽子呢,我他|妈没有人,没有人管我的死活。”
“我早就不需要了,不需要你们这些虚伪恶心的道歉。你们所说的对不起,只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的良心一点儿安慰,图个心安罢了。凭什么我说扔就被扔了,你们说对不起我就要笑着原谅?施肃林我告诉你,世界上就没这么便宜的事儿!亏掉的良心补不回来。所以如果苍天有眼,你爹娘就活、该、死了都闭不上眼。”
施肃逵裂着嘴,笑得满脸是泪:“我不原谅,也不接受道歉。我就当没有家人,我就当我的父母兄弟全他|妈死了!”
施肃林惨白着脸,紧紧闭上眼睛,眼泪却还是不可抑制地滚落下来:“便是我和爹娘都对不起你,你身上终究流着晋国的血,流着我施家的血。你既然能够自由出入我这里,为何不早点来找我?让我弥补也好,找我报仇也好,至少能让爹娘有生之年再见你一面。总好过独自流落番邦,继续被那帮畜生拿捏。你既是我亲弟弟,便是拼了这条命,我也定会帮助你,保护你。但是安王谋逆罪不可恕,你万不该与他勾结,更不该帮他谋逆。”
施肃逵死死盯着他:“谋逆又如何?叛国又怎样?我的国家早就他|妈|的把我抛弃了!我没有国,我也没有家!只有安王……只有安王对我好,他把我当人看,关心我的冷暖,在乎我的生死。可是安王被你他|妈|的给一刀宰了!”
施肃逵纵身扑向施肃林,把他打倒在地,狠狠挥拳捶在施肃林身上,打得施肃林发出沉闷的痛哼:“你杀了最后一个对我好的人!我他|妈|的也要杀了你!”
施肃林紧闭着眼睛,面上满是痛苦的泪水。他既不闪躲,更不还手,任由施肃逵一拳一拳揍在自己身上。
施肃林说:“大义当前无私情,为了大晋,我必须杀了安王。便是重来一次,便是我知你爱他,我依旧会如此。肃逵,若你因此而恨我,便杀了我替他报仇吧。”
施肃逵的拳头停在半空中,再也挥不下去。他看着身下这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心中有恨,更多的却是绝望。
人生如此荒谬,也许他们都只是命运所开的玩笑,明明哪一个出生都可以成为施家的骄傲,都应该受到亲人的祝福,却偏偏不幸生为双生子,生在“双生不祥”的年代。他们此生注定水火不容,彼此伤害,却依然扯不断血脉中与生俱来的亲缘牵绊,下不了手了结了对方的性命。
施肃林如此,他施肃逵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他至死都不愿承认,更不会去承认。因为他是被抛弃的那个。而对抛弃的原谅,对施肃逵而言,便是对自己所承受的所有痛苦的背叛。
既然他已经失去了所有人,已然一无所有,又怎能再自己背叛自己?
于是,他最终沉默着缓缓站起,转身离去。
出门前,背对着施肃林,施肃逵说:“我不杀你,并不是因为我顾念什么兄弟之情,而是因为我要看着你痛苦。死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永远等不到你在等的人。施肃林,我永远不会告诉你叶维莫是生是死,但你永远也不会找到他。虽然觉得活着这件事儿本身就很恶心,但是我还是会活下去,看着比我更恶心的人生不如死。施肃林,既然安王无法陪我度过余生,你便随我一起体会这噬骨食髓的痛苦吧。”
“或者,如果你真那么放不下那个名叫叶维莫的人,那就率领你们大晋国的军队集体叛国吧,来跪舔你一向看不起的番邦蛮夷狼崽子们,求他们的接纳和收留,成为和我一样让你自己都瞧不起的人。你不是一向自诩忠肝义胆吗?你不是一向标榜情深似海吗?施肃林,我倒是想知道,当忠义不能两全时,当你爱的国和你要的叶维莫不能兼得时,你会选哪个。”言毕,施肃逵身形一闪不见了踪影,彻底消失在黑夜中。
施肃林依旧木然躺在地上,仿佛一柄被悲哀锈蚀的墨色战刀,颓败且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