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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苧1 ...

  •   放学铃声响起,孩子们撒着欢儿地涌出校门,像是这个春天遍地生长的野草,蓬勃,燃烧。
      我拎着公文包走出教学楼,远远地就看到校门口那个纤细倔强的身影,青苧。
      青苧依旧背着她最爱的那个草绿色的双肩包。
      她穿了件浅粉色T恤,淡蓝色水洗牛仔背带裤,裤腿上杂乱无章的飞边儿破洞张扬跋扈龇牙咧嘴,白皙得晃眼的皮肤透过破洞忽隐忽现,看得我直皱眉。
      干净整洁的白色平底鞋无一丝杂色和花纹,利利落落穿在主人脚上,鞋带扎得一丝不苟。此时随着主人的动作,无辜地踢着路面黛青色的石砖。
      小姑娘今天高高扎着马尾,因着主人低头的动作,黑亮的头发长长垂在脸侧,本就不大的脸被遮住了半边,露出精灵一样的淡粉色耳朵。时有晚风拂过,垂顺的发丝时而飞扬。
      不得不承认,十七岁的青苧长得很好看。她像是炎炎夏日里一杯冰凉沁爽的水蜜桃汁,散发芬芳甜美的味道。而这些,并不仅仅是因为她处于人生中最美好的年纪。
      此刻的青苧看起来乖巧可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路边踢着石砖,让人想不注意都不行。
      我站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和同样在看她的路人。
      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家长装作无意地将目光投在青苧身上,或好奇,或探究,或欣赏,或跃跃欲试。这些目光无害,但是即使是那么一丁点儿的淡粉色泡泡,在我看来,也实在是扎眼得很。
      我隔着眼镜冷冷地一一瞥过去,注意到我的目光后,那些目光又纷纷移开。
      抹了把脸,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在她面前站定,我低头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她还在专心踢着路面,露出纤长白皙的脖颈。小姑娘又长高了,我心想。
      第一次见到青苧时,是在医院里。刚出生不久的小娃娃,皮肤粉粉的,皱皱巴巴,哭声嘹亮,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小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被护士抱着。其实一点儿都不好看,也并不可爱,但是这样小小的一只,莫名地就让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第二次见到青苧时,她才五岁。穿着水粉色的公主裙,一点儿都不认生,扑过来牵着我的手就不松开。她的爸爸让她叫我叔叔,她只是摇头不肯,固执地叫我哥哥。一家人被逗得直笑,我看着自己被紧紧攥住的手指,不敢用力,生怕一个不下心就会伤到这个瓷娃娃。
      再见到青苧时,是在高中课堂上,彼时我是她班上的语文老师。身为高中生的青苧,不再像过去的小娃娃一样娇娇软软,却还是纤细得让人蹙眉。同龄的女孩们大多为青春期的发胖而烦恼,青苧却还是纤瘦得厉害。
      她的父母一度担心她体弱,药膳,营养品,课后健身班,想了各种方法给她调养,她却怎么都胖不起来。
      青苧不挑食,带她去吃饭,无论江浙川蜀东北菜,还是日料韩餐东南亚咖喱,都吃得津津有味,自称好养活。
      无奈,怎么吃都养不肥。
      好在她也不生病,运动会时偶尔还参加个田径赛,拿上一两个名次,除了皮肤还是白皙得近乎透明,倒是没什么好让人担心的。
      只是小姑娘依然倔强得很,说什么也不肯叫叔叔。不过,也不肯再叫哥哥,无论私下里还是在课堂上,对我总是直呼其名。这毛病,直到她高中毕业了都没扳过来。
      我对她毫无办法,她的父母干脆放羊。我有时候甚至怀疑,他们的宝贝女儿就算叫我阿猫阿狗,他们也会在旁边乐呵呵地看热闹。就没见过这么不靠谱的爹妈。
      不远处的大街上传来一声急刹,紧接着是一阵吵吵嚷嚷,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小姑娘听见声响,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看,抬头看见站在面前的我,眼神亮了亮:“王小天儿!”
      我在这声音里回过神来,捏了捏眉心:“青苧,你是我的学生,即使不叫老师,我认为我至少担得起你一声叔叔,而不是被这么直呼其名。”
      青苧皱了皱鼻子,张大了眼睛,本就圆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更圆,干干净净地看着我。
      她一本正经地说:“尊敬的王小天儿先生,我的父亲大人老青同志是您的化学老师,我是老青同志的女儿,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您最多算我师兄,叫哪门子的叔叔?”
      我看着她眼中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教导她:“虽然我的确得过令尊的教导,但并不是以师徒的名义。我与令尊是忘年交,所以让你称呼我叔叔理所应当。”
      小姑娘翻了个白眼儿:“忘恩负义,薄情!”
      我抬手轻敲了下她的额头:“欺师灭祖,该打。”
      一路抬着杠,晃晃悠悠来到小姑娘早就瞄好的餐厅,两人对着蟹肉煲里的脱骨鸡爪大快朵颐。
      小姑娘辣得直吸气,光洁的额上冒出了薄汗,唇色被辣椒染得通红,一边吃香香辣辣的鸡爪,一边喝着大杯的金桔汁儿解辣。
      青苧专心致志地负责吃,我戴着一次性手套,专心致志地负责给她剥蟹肉,扒虾壳。
      青苧正吃得不亦乐乎。忽然电话响起,是我最熟悉不过的《金鱼花火》。
      我摘下手套,拿起她的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俩字儿:老青。
      划了接听键,熟练地把电话举到她耳边。
      青苧依旧吃得头也不抬,说话含含糊糊:“喂,老青?我吃饭呢……明天晚上我没空……王小天儿也没空。你们俩自行安排吧。拜拜。”
      我瞥了小姑奶奶一眼,收了电话继续剥蟹壳:“我明天没空,这事儿我自己怎么不知道呢?”
      小姑奶奶理所当然:“你现在知道了。”
      在青苧面前,青老都是被叫老青的命,谁能有脾气?
      我奋斗完最后一只蟹腿,边用湿巾擦手边问她:“明天是你的十八岁生日,青老想给你郑重其事地办个成人生日宴。”
      青苧撇撇嘴:“什么宴不宴的,我又不是中学生,难不成还穿上汉服参拜孔子庙去?”
      我坐正了身子,戴上眼镜,摆出为人师长该有的姿态:“若不是你坚持跳级的话,现在你原本也应该在上高中。”
      青苧看了我一眼,把我的眼镜又摘下来放在桌子上:“又不是在上课,咱这平光眼镜就别拿出来唬人了哈。”
      然后又夹了个鸡爪放在我的碟子里,语重心长:“我坚持跳级,是因为学有余力,智商允许,不想把有限的青春浪费在无限的题海书山中。而且我现在在大学里,与其他同学相处融洽,毫无压力,过得很顺。”
      我无法反驳,十七岁的青苧无论在智商还是情商上,的确无可挑剔。
      默默地奋战蟹肉煲,对面的青苧又忽然出声:“明天你全天陪我。”
      我不抬头,拒绝:“抱歉,我可能没有时间。”
      小姑娘不接受拒绝,一边沾着芥末吃虾仁一边说:“生日。”
      “真的没时间。明天你小江阿姨过来。”我解释了一句。
      小姑娘夹虾仁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吃东西,没说话。
      “想要什么礼物?”我问她。
      小姑娘放下筷子,问:“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能力范围之内的,都可以。毕竟是你十八岁的生日。”
      青苧拿过一张纸巾随意折着:“客观上可以做到的是能力范围之内,主观上可以达成的也是能力范围之内。”
      没一会儿,洁白印花的纸巾被折成一只千纸鹤。
      青苧把千纸鹤放在一只干净的碟子里,抬头看着我,目光澄澈:“王小天儿,你说的是哪种能力范围之内?”
      我挑挑眉,觉得小姑娘今天有点儿不对劲儿。
      “怎么了?”我问。
      小姑娘没表现出来,但是能感觉得到,这是不开心了。
      青苧没回答,拿上自己的背包:“我们走吧。”
      我戴上眼镜,瞥见那只千纸鹤,随手将它装在包里,也起身出门。
      暮色降临,华灯初上,微凉的晚风吹来,此刻的城市不似往日喧嚣,街上依然有不少行人。
      小姑娘走在路上,过往的行人难免会看过来几眼。小姑娘浑然不觉。
      良久,青苧忽然开口:“你喜欢江诺诺吗?”
      我纠正:“你该叫她小江阿姨。”
      青苧却忽然停驻脚步,我堪堪止住脚步,险些撞到她。
      青苧转过身,仰着头,巴掌大的小脸与我近在咫尺,我甚至数得清她长而卷翘的睫毛。
      我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小姑娘一本正经地看着我,开口:“你会和她结婚吗?”
      我蹙了蹙眉:“青苧,这是大人之间的事情。”
      小姑娘依旧目光澄澈,大大的眼睛里却隐藏着莫名的情绪,看得我呼吸一滞:“王小天儿,明明不喜欢的人,你为什么不拒绝呢?”
      我敛眉注视着她:“青苧,这是大人之间的事。你还是个孩子,有很多事你并不懂。你目前该关心的,是你的学业。”
      青苧嘴角挑起一个嘲讽的微笑,执拗而倔强,那是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
      青苧又往前走了半步,我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颈间。
      我垂下眼眸,却没再后退。有些东西如果避无可避,那么,迟早要解决。
      青苧说:“为什么不敢与我对视,是心虚吗?”
      我深吸了口气,摘下眼镜,对青苧说:“不要闹。”
      青苧倔强地看着我:“王小天同志,青苧同学希望得到的生日礼物是你的以下四种身份之一:
      A.女朋友;
      B.未婚妻;
      C.妻子;
      D.生共寝死同穴的爱人。
      请选择。”
      我静静看着她,她也静静看着我。
      随着时间的流逝,青苧眼中的光渐渐暗淡,有迷蒙的水汽氤氲开来。
      许久,我终于开口:“青苧,我比你大十一岁。”
      “所以呢?”
      “你经历过的我早已经历,我经历的你还尚未涉及。你还鬓发如墨时,或许我已鹤皮皓首。待你白发苍苍时,或许我早已成了一具骸骨。我会是你的良师,你的益友,却并不是适合你的人生伴侣。而且,”顿了顿,我还是将那句话说出口:“而且两个人在一起的前提并非是相处愉快,而是互相爱慕。”
      水汽化成水雾,荡漾了片刻,却终究被主人驱散,没有成为眼泪。青苧眨了眨大而明亮的眼睛,退后一步,点点头:“我明白了。走吧。”说着,转身先走了,没再回头。
      我伫立在原地片刻,也没有再说话。
      沉默着走过这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身边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姑娘。街道还是原来的模样,可是小姑娘长大了,这真是件让人惆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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