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辞终老水云乡》索祭

12、红衣7

　　听了老夫人要自己抬通房的话，白锦衣一急：“祖母——”
　　老夫人扬手止住了白锦衣要说的话：“祖母已经让步至此，只这一条没得商量。你若应下了，祖母也不非逼着你留下几个子嗣，毕竟人丁多少是看造化。你就安安稳稳抬个通房，老老实实圆了房。为了咱们白家的血脉，摸着你自己个儿的良心，子嗣这事儿，你自己看着办。”
　　芰荷听了老夫人这话，心扑通扑通直跳。她明白，这就是自己一直在等的机会。
　　芰荷强撑着不让自己脸红，耳根却烧得紧。
　　只是……芰荷又悄悄抬眼瞥了眼石榴，心下瞬时一凉。
　　主子爷的心思，别人知道不知道，芰荷不清楚。但芰荷看得明白得不能更明白，白锦衣心里，装的满是石榴。
　　即便是此刻，自己和石榴都穿着一样的红衣站在这里，在白锦衣眼里，石榴才是特别的那个。
　　想到石榴拦了自己的道儿，芰荷就恨得牙根发痒。
　　可是看看白锦衣，芰荷又不禁悲从中来。她跟了这位主子爷这么多年，满心满眼都是这位主子爷，甚至冒着被老夫人收拾的风险，不惜帮着白锦衣欺瞒老夫人。可是主子爷虽然对她比旁人宽容些，却从来没把她放在心上。
　　确切地说，在石榴出现在白府之前，白锦衣谁也不会放在心上。这位主子爷从来都是如此，冷心冷情，不关心别人的生死。
　　好不容易熬出头，等到他开窍了，不那么冷了，有了人情味儿了，让他开了窍另眼相待的，却是别人。
　　也别怪她芰荷势力。在高门大院里做奴才的，哪个不势力？身在贱籍，不为自己谋划，永无出头之日，到死都只是个奴才。
　　更何况，她芰荷想爬床做主子是真的，可即便白锦衣不是主子，即便是白锦衣有一天真的败落到一穷二白一无所有，身边的人只能跟着他吃糠咽菜，芰荷也心甘情愿。芰荷，是真的喜欢白锦衣。
　　芰荷知道认得清自己的身份，她自知和白锦衣原本就是云泥之别，所以即使白锦衣看上了别人，她也不怨白锦衣。毕竟，如白先勇那样甘心娶一个寒门小户的女子，一辈子只守着妻子一个的男人，满天下又有几个？她不怨恨，不贪心，也不痴心妄想。
　　可是认命是一回事，伤不伤心又是另一回事。芰荷跪伏在底层，卑微到了尘埃里，捧着一颗芳心，全心全意地仰望着对她而言仿若神祇的白锦衣。可是即便如此，白锦衣从来都没低下头看她一眼，哪怕是带着情意的一个眼神也没有。
　　可是，那又怎样呢？芰荷心想，白锦衣喜欢不喜欢自己都没关系，她爱着白锦衣就够了。只要是能做白锦衣的女人，即使不是姨娘，哪怕只是个没有名分的通房，芰荷也认了。只要白锦衣肯收了她，她将来怀了白家的血脉，她就有信心为自己争一个名分，为自己的孩子谋一条正正经经、光明正大的路。
　　心中万千想法涌过，芰荷偷眼打量了一眼老夫人的脸色。她小心侍奉了老夫人这么多年，这一次，老夫人不知道会不会帮她达成所愿。
　　老夫人这时又开了口：“你若是不应，那你去从军的事便不必再提，老身决不允许你这么冒冒失失地就离开白家。你若真狠得下心，不顾及白家这一大家子人，不顾及祖母，你大可以偷偷跑去军营。你前脚跑了，后脚老身就扯上一丈白绫，去地底下向你祖父和白家的列祖列宗谢罪。”
　　白锦衣急声道：“祖母！”
　　老夫人缓了缓神色，语气也舒缓了几分：“祖母也不是诚心逼你，可是身为白家这一支儿的独苗，传宗接代是你的责任。祖母也不强求，通房的人选，你自己定。”
　　老夫人看了眼被惊得瑟缩了一下又佯装镇定的芰荷，又看了眼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石榴，最后把目光落在白锦衣身上，望着他的目光意味深长：“有没有本事留下你自己想要的孩子，全看你自己。”
　　白锦衣盯着地面僵立良久，才缓缓俯身又向老夫人磕了个头，涩涩应道：“孙儿，谢过祖母。”
　　老夫人满意地站起身，说：“罢了。既然如此，祖母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考虑好了，就来告诉祖母，祖母也好早早安排你入伍所需的东西。转眼间秋天就来，正是行伍里缺人的时候。你若真着急，就自己好好打算打算。祖母年纪大了，你们年轻人的事儿，祖母也不好插手，就不多问了。”
　　说罢，老夫人就带着来时的一班仆从，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白锦衣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望着繁花满树的石榴树发呆。
　　石榴看看白锦衣，也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石榴树上刚结成的，这会儿还小得可怜的石榴果儿。
　　白锦衣仍是呆呆望着石榴树，却忽然开口：“石榴，你是喜欢这棵树上的花儿，还是喜欢这棵树上的果儿？”
　　石榴也仍是望着石榴果：“花儿和果儿都是好的。奴婢娘说了，榴花有榴花的好，石榴有石榴的好，花儿和果儿各有各的去处，谁也不用羡慕谁。”
　　白锦衣说：“前几天爷忽然想起一件事儿，爷小时候随着母亲来过一回兰陵。”
　　石榴不说话。
　　白锦衣又说：“爷那会儿脾气大得很，有一次和母亲闹了别扭，还离家出走过。”
　　石榴说：“奴婢娘说，再懂事、再有出息的孩子，也有小时候，谁小时候没干过一两件糟心事儿呢？长大了，就好了。”
　　白锦衣不接她的话茬儿：“爷离家出走那次，还不小心迷了路。当时已近黄昏，街上没什么人，爷看着四周的砖瓦街道，觉得都是一个样儿。也看不见熟识的仆人。”
　　说着，白锦衣自嘲地笑了笑：“爷那会儿觉得很绝望。爷就想，母亲不管爷，仆从也不管爷，所有的大人都只知道告诉爷，要对得起白家这个姓氏，可从来没人问问爷想要什么。爷那会儿站在街上，爷那会儿就想啊，在这世上，就没谁真正关心爷。”
　　石榴抿了抿唇，说：“主子爷一向对得起您的姓氏，府里的人，都信您。”
　　白锦衣也不搭理她，继续说：“后来，爷在街边遇到个小丫头，比爷还小几岁。圆圆滚滚的一个小丫头，捧着一个圆圆滚滚的大石榴，蹲在路边吃石榴。”
　　石榴下意识地抠了抠手指。
　　白锦衣说：“小丫头见爷一直盯着她手里的石榴看，就问爷，你想吃？然后小丫头费了好大的力气把石榴一掰两半儿，把大的那半儿塞爷手里，拉着爷一起蹲在街边儿吃石榴。吃完了石榴，小丫头笑眯眯地看着爷，说，天黑了就该回家了，不然你爹娘会担心你。然后就那么笑眯眯地牵着爷的手，穿街过巷，把爷送到了白府门口。熟门熟路，没有一点儿迟疑，也没跟管家去领赏，冲爷笑笑就走了。爷最近忽然就想起这件事儿，小姑娘当时笑得很甜，像那半个石榴一样甜。可爷如今想起来这事儿，就忽然不明白了，当初爷也没说爷是谁，她怎么就知道爷是白家的，怎么就那么清楚白家在哪儿呢？石榴，你是在兰陵长大的吧？”
　　石榴睫毛微微颤了颤，应声：“回主子爷，奴婢是在兰陵土生土长的。在兰陵这个地方，即使是个孩子，也知道大名鼎鼎的白府宅门在哪条街。”
　　白锦衣转过头看着石榴尚且带着婴儿肥的脸，冷笑道：“你这一声声奴婢，自称得倒是顺口。你刚进府的那天，怎么对爷就没这么规矩呢？”
　　石榴顿了顿，脆生生回话：“主子爷恕罪，奴婢打小儿野惯了，那会儿刚进府没大没小的。如今知道了白府的规矩，奴婢以后会好好遵守的。”
　　白锦衣一瞬不瞬地瞪着石榴半天，紧紧抿着唇。
　　他现在很想打石榴一顿板子，让她知道知道除了白府的规矩之外，什么是主子爷的规矩，看这个货还敢不敢这么睁着眼装傻。
　　石榴也规规矩矩地站好了，由着白锦衣跟她瞪眼，完全一副无知者无畏的架势。
　　芰荷不知道这二位在打什么哑谜，踟蹰了片刻，走上前，柔声说：“主子爷，刚刚您练剑出了一身的汗，奴婢安排人给您备好了汤水。您先沐浴一下，换身干爽的衣裳吧，小心着了凉。”
　　微风拂过，吹动白锦衣的衣衫，一片殷红的落花飘落在他的衣襟上。
　　白锦衣和石榴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半天，最终还是白锦衣先败下阵来。
　　他看着衣襟上那片落花，最终没有将质问的话说出口。
　　不，他要对石榴说的，不仅仅是质问她为什么明明早就认识他，明明记得他，为什么不告诉他。也不仅仅是想质问她来白府，到底是因为要替石榴娘完成白夫人的托付，还是为了他白锦衣。
　　只是，看着这朵虽然飘零，却依然红得仿似霞光流火的石榴花，白锦衣想起石榴入府那天说的话。石榴那时候说，她只想穿一辈子红衣。
　　白锦衣轻松不起来。
　　老夫人终于允许他去从军，却必须要他先有个通房丫鬟。
　　关于男女之事，在石榴来府里之前，他就没什么兴趣。即便是后来石榴来了府里，天天在他眼前晃，白锦衣也从来没往歪的地方想过。
　　白锦衣不想要通房，也没想过将来纳劳什子的小妾。并非是因为他想做个像他父亲白先勇那样，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痴汉，只是因为他厌烦后院女人们的勾心斗角、争风吃醋。
　　白锦衣觉得，夫妻两个人在一块，再生几个孩子，这才像个家。那些后院里一堆莺莺燕燕的，不像家，像青楼楚馆。
　　而他白锦衣想要的，只是个简简单单、和和气气的家而已。
　　不过，白锦衣明白，现在自己不得不收个通房，这是老夫人最后的底线，没有丝毫和缓的余地。在他真正靠自己的本事挣得功名，证明自己白家掌家人的身份之前，在白府里，他没有随心所欲的权利。
　　白锦衣又仰头痴望着石榴树上满树的红云，和枝叶间时隐时现的娇小榴果，最终没有将最想问的那句话问出口。
　　有些问题不必再问，他也没那个脸去问，因为答案，石榴早就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