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相思无尽处》九祐

51、闭眼

　　罗喉戒备地看著这突然闯入战圈的第三人。

　　由于来者脸复白鬼面具，罗喉没有办法分辨来著的用意，只知晓，或许是前来救醉饮黄龙的人。

　　「他何以值得你动用龙能吗？你的愚蠢与慈悲心，从以前到现在，依旧未改，还变本加厉！」

　　语气中是毫不隐藏的责备。罗喉微微一楞，听那口吻，与醉饮黄龙似乎是旧识。

　　突然间，罗喉似乎懂了，他一语道破：「你就是醉饮黄龙苦寻的失散兄弟……你们两人身上的气息太过相似。」

　　罗喉突然感觉到一股拂面的冷压袭来，而且还与他的体内某个力量相互感应。

　　脸复白鬼面具的男子将怀中的醉饮黄龙安置在一旁的大岩底下，并拿走醉饮黄龙手中的影神刀。神奇的事情便在那男子接过影神刀后发生，影神刀的型态居然产生变化，刀锋如骸齿吐息，刀上更莫名窜出数条殷红血脉，钻入男子的手臂血肉当中，刀身频频发出战栗刀波，阴风怒号，竟像凶兽撕开獠牙般地嘶吼，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胁迫感。

　　这一波波感应，罗喉顿觉神魂似硬要被活生生扯离一般。罗喉脸上冷汗涓涓淌下，落在和著血渍的尘沙中，他眯细了眼眸，决心要将眼前气息诡异的人看透。

　　「你……不只一个人……我看见了……你体内有一个、两个……」

　　第三个人影，令他浑身一震――他不敢置信地吐出他心中的惊憾：「邪天御武！」

　　这怎么会？阵阵冷麻的感觉从他的背椎蔓延至头顶，沸腾的血液在那得知真相的一瞬间将之冻结。

　　「『吾将归还这十万人的血灵与怨恨，我的双眼会见证你的灭亡、我的骨头将刺穿你的咽喉、你的追随者永远见不到茁壮的幼芽』。」脸复白鬼面具的男子轻声沉笑，「罗喉，你可还记得这段话？」

　　怎么可能忘记！这些话正是他当年牺牲十万西武林的人命，屠灭邪天御武所换来的诅咒之言。字字句句皆在他骨血里生了根。

　　「罗喉，你的暗体早就受邪天御武的鲜血污染。你越是动用内力，邪天之力便会侵蚀你的心魂，最后，你终失去自我……所以――」

　　「嗯？」罗喉沉吟。

　　「我是来拯救你，收回在你身上的最后一魂――邪天之魂。」

　　「当初在血云天柱索禁的那一魂吗？」罗喉偏头冷笑，「好让你凑全邪天御武的完全体吗？哼――作梦！」

　　「你似乎有所误会……从一开始你斩杀的邪天御武只是半身而已，另一半一直在我身上。」

　　罗喉闻言刹那惊愕。倘若只有半身的邪天御武已强悍如厮，若让他恢复完全体……罗喉心神一凝，不，他不能让追随他、而牺牲性命的兄弟们白白死去。

　　罗喉握紧手中计都刀，谋虑著该如何铲除邪天御武这心腹大患！

　　面具下的表情，罗喉看不见，他只觉得眼前的人气息复杂多变，眨眼顷刻，风起云涌，而对方手中的影神刀释放的能量更是前所未见，他从未见过一柄刀器竟如同活物？

　　究竟是邪天御武控制著对方？还是对方掌握邪天御武？

　　罗喉越是深想，越觉战栗起来。

　　只见那白鬼面具飘忽般的朝他渐次逼近而来，影神刀与计都刀互击数下，炸出零星火花，罗喉顿感握刀虎口震麻，似乎每一下接触，他身上的力量便被对方吸走。

　　醉饮黄龙虽是擘击了月族魔月，可他自身力量已经流失太多。额际淌流的血渍模糊了他的视线，而他隐约看见对方在黑夜中隐现的红色发丝。

　　罗喉似乎想起了谁，可是迎面而来缠诀攻势，令他无暇思考个中玄机，他被对方逼得节节败退，身上的战衣几乎都染红了。

　　罗喉单脚屈跪在地，影神刀的刀刃、如兽齿一般咬住他的右手臂，他闷哼了一声，厉掌袭面拂来，震得他五腑皆裂，一线红箭喷溅，落在黄土上，更显哀凄吟婉。

　　面首被一掌压制，罗喉惊觉一道霜寒之气自灵盖灌入他体内，体内血液在一瞬间被冰冻住，罗喉全身僵硬，瞳膜刹那被冰丝填满，整张脸青筋扭动，痛到了极致，五感皆失。

　　罗喉当下只觉得意识一片空白，浑然不知过了多久，在那一瞬间，连思考都无法运行，直到头部的禁锢消失了，他眼瞳的视觉才逐渐恢复清晰。

　　清冽的空气掺进水气的湿沉，不一会儿，天边乌云卷涌，雷电交加，几束青靛裂痕，自紫夜空横逆一划，击中山崖峭壁上峥嵘突出的圆柏杉树，百年圆柏眨眼起火，合抱树身拦腰折断，自崖壁滚落，偌大的声响，惊醒了昏迷的醉饮黄龙。

　　眼见熊熊烈焰附著断树滚坠，天火降临似的危机，醉饮黄龙神态困惑，可是凭藉著武者本能，他举掌欲挡……

　　一抹无声无息的白影，像烟雾般的飘散在他眼前，一人的身影挡在他面前，替他遮挡那团坠落的火团，四散的火焰，宛如绽放的红色海棠花，朵朵飘熄在他沾血的足履侧旁，翩翩化成了灰炭。

　　醉饮黄龙睁著眼愣愣地望著那脸复白鬼面具的人，颀长阴翳的身影横空在他顶上三寸之距。而他颊边白发渐渐地被片片雨丝打湿了轻盈，黏绵的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他蠕动著嘴唇，这一妄动，喉间涌起一股臊腻腥甜，唇角溢出几许与脸色不映衬的艳红。

　　他只淡淡听见面具下的声音，冷漠浑厚的低沉嗓音，低语说道：「就快醒了……」他转头看著远方，退开一步，雨势渐次地落大了，斗大雨珠串串拍落在两人的肩上，宽厚的衣袍末角形成一道灰色水濂，水洼上的倒影，雨滴滂沱不断地打散两人的身影，灰暗地将倒影一遍遍溶解。

　　脸复白鬼面具的人，缓缓抬起手臂，指著前方身影错乱颠狂的罗喉。醉饮黄龙顺著那方向，依眼望去，就见罗喉身上的邪天御武气息居然呈现全貌跃形于半空，狰狞面目，庞然巨身，像一千年也挥之不去的恶魔。

　　改变不了吗？醉饮黄龙看著远处苦苦挣扎的罗喉，暗体罗喉与邪天御武之力不断冲突变换。

　　「杀了他。」身旁冷漠的声音似丧钟敲响，滂沱雨声也掩不去他的声音。

　　眼前递来的影神刀，醉饮黄龙寒颤般地接过手中；腥风血雨在他眼前凝聚成血浪，一波波涟漪辗转拓散，雨花湿淋了他忐忑的灵魂。

　　他走至罗喉身前三步，握紧手中的影神刀，手臂缓缓举高。

　　罗喉抬起了面庞，强悍的雨滴似乎打散了他身上纠结的痛苦，他摇摇晃晃地撑起伤重的身躯。

　　苍白的脸庞，血色如钩的眼瞳。

　　「这一刀，是你的真心吗？」

　　一句话，切割了数个黑夜。醉饮黄龙缓缓闭眼。

　　昙花，终究是落进了黑。

　　罗喉绽开了嘴边的笑意，从最初至终焉，他的笑容里总带的血意，红得令人怅惘。

　　「我知道你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