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与七七》孚生六妓

7、篇七.寒枝不肯栖

　　篇七.寒枝不肯栖
　　纷纷暮雪遮掩住重门，后院堆积起的枯枝老叶被凌厉北风吹得漫天旋转。而干枯树枝上倒挂满菱形冰柱，砸落到大地上后跌至粉身碎骨。嘎吱的一声，门缝里那双冷漠的眼睛，默默看着飘零到红色小炉边将化未化的晶莹雪花。
　　他独自躺在墙角一隅，不会儿便闭着双眼似是熟睡，偶有飞舞雪花透过窗户飞窜进小屋，落到他年轻苍白的面孔，挺直的鼻翼，剑峰般的墨眉，薄而轻浮的嘴唇间。
　　沈约打了个哈切，慵懒地睁开眼眸，侧过头看着门外冻得瑟瑟发抖的三个孩子，他舒展开墨眉，无声笑了笑，又朝他们勾了勾手指。
　　其中一个孩子拉着另两个孩子的手，仰着通红的脸颊，抬头便看见冻死在树枝上的飞鸟。
　　你们怕吗，沈约指着鸟的尸体，开口问道。苏七低着头不知如何回答，他拉着那两个孩子柔软的小手却心觉凉意透骨。
　　为何来此。沈约继续躺回榻上，闭着眼睛悠悠地说，端得一副颇为潇洒自在无拘无束的模样。
　　最小的末涯穿着单薄衣衫，红着双眼，倔强地忍着眼眶里将落未落的泪水和喉咙里的抽泣，他能感受到身旁伏生拉着他的那手不住颤抖。
　　突然，苏七狠狠用力跪在地板上，火炉里的灰烬燃灭后，唯有缭绕青烟徐徐上升氤氲了他眉头的霜雪，将一切愤怒悲哀变得朦朦胧胧，无可追溯。
　　沈先生，我们只想活下去。苏七声音沙哑。
　　走出去，依然可以活下去，若只想活下去可以有千百种方式，不是非得如此。沈约双目依旧紧闭，似乎毫不在意他们的一举一动，又仿佛漫不经心地考量着他们的决心。
　　可是，苏七噗通磕了两下头，声音哽咽，拉着其余的末涯与伏生也接着跪下来用力磕了两个响头。
　　可是......沈先生，我们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哦，是吗......。沈约睁开自己的眼睛，露出与常人截然不同的眼眸，他的眸里没有眼黑只有一圈纯粹的洁白，如同隐逸月下的妖物。他修长的手指敲打着木案上，眯着细长的眼睛冷漠端详着苏七，虽然嘴角带着笑却无丝毫温度。
　　如你所愿吧，最后一声重重扣在坚硬木案上，他抬起手肘让袖口滑落，摸出怀中绣帕，擦了擦嘴角的不自觉溢出的血痕。
　　说完，沈约转头朝着小末涯一笑，白色眼眸如同漩涡般流转莫名光芒，说不出的诱惑。
　　过来吧。
　　末涯情不自禁松开伏生的手，失魂落魄地沈约走过去。
　　沈先生，伏生紧张地说了声。
　　无碍。沈约低头温柔抱起末涯，拉起身边的白狐旄裘裹着他冻得发抖的小身子，看着他白皙干净的小脸和澄澈如水的眼眸，似是故人，便凑过去把头埋在小末涯怀里。
　　嗯，与三溧小时候那丑模样真像。沈约沙哑着声音满足地轻叹。
　　小末涯神情恍惚低下头，只看见这个男人眼角似乎有泪仿佛下一刻就会落下来却还是没心没肺的无情模样，末涯便抵在他少年微霜的鬓角，有些心疼不知如何安慰这人，只张开嘴轻轻咬了咬他白皙的耳垂。
　　从此，你便要为我成佛，知道吗。沈约富有磁性的声音透过末涯耳朵，烙印进他空无一物的灵魂里，顷刻间填满他所有不安。
　　成佛做什么，沈先生。
　　成佛，自然是为了堕魔。沈约紧紧贴在末涯耳边，边嗅着末涯身上未褪的奶香边轻轻说道。
　　看着眼前初次见面便亲昵反常的两人，苏七压抑出满心不安，额角不断滴下冷汗，又偷偷转头看了眼羞涩的伏生，提了提声音试图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沈先生。
　　怎么，沈约漫不经心懒洋洋回答，只顾逗弄身边的小末涯，甚至无暇转身瞧他一眼。
　　...........
　　伏生闭着眼似乎想起从前的时光，提着灯笼的他，在烈烈风中似摇摆的梨花般不定，却看着苏七穿着破烂蓑衣戴着斗笠，一步一步走进漫天大雪中。
　　抚摸着被融雪微微濡湿的衣袖，伏生感受着浮动在空中愈演愈烈的入骨暗香，转过头踏进山的另一边。
　　伏生，软软糯糯又清甜的声音浮现在他脑海里，他只顾揣着衣袖里的冰冷的佛骨舍利，坚决地朝前走去，山癫残阳如血流出浓烈如红霞的悲哀。
　　苏七，所有不能偿还的遗憾，我替你还给另一个人罢。苏七，你便无需再如此了。
　　不劳烦阁下，苏七自己的事自己会还。至于你，还是照顾好那个小傻子吧。
　　苏七，我活不久的。我占卜的卦象从未失误过。师傅那时大概早看出来了罢，说薄命也好说薄幸也好。伏生这一辈子颂经念佛，虽不能和末涯一般，却从心里想着有朝一日能有唯一一事是伏生愿意为之赴死而无惧的。
　　你找到了吗。
　　风中，伏生清冷的脸颊浮现出无力的一笑，想起那日空山寺中，自己怀里挣扎别扭的小傻子。
　　春光正盛海棠花开，伏生那日穿着灰色僧袍站在辽阔无边的楚天下，从山寺上静静望着隔岸连绵青山和升腾的袅袅烟雾，清冷的脸上依旧是远离世俗的模样。他的额角偶尔飘落下片海棠，躲进他柔顺长发间越发如画了。清脆的晨钟响起，他回过神来一眼便看见那传闻中的小傻子。
　　小傻子踩着青苔跳跃仿佛云癫漫步般自在，神情与旁人格外不同，有些稚气天真有些呆傻痴顽劣，更有些他人没有的。
　　应该是自由罢，从未考虑过其他一贯随心所欲，伏生正想着，手却已经伸出去接过七七的小手，把他往怀里顺势一带，一只手抱着他，另一只手小心托着他的肩膀和后背。
　　七七有些不知所措，生平第一次有人这样抱住他，像无处可逃的兔子受了惊吓只顾慌乱挣扎，手脚并用使力乱踢，便踢到了几处柔软之处。
　　身边有人连连抽气，气氛仿佛凝固了，便有人唤伏生，师叔，只管把这傻子丢下地。
　　那小傻子只觉得那两双手格外用力把他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便被扶到那人心口，又被轻轻抚摸着头发，有些讨好有些心疼。
　　七七却愣住了，抬头便是他透过来的如潭水的双眸，仿佛怜悯又有些悲哀，出现在一张颇为青涩的脸上便显得格外奇特。
　　终等七七被抱进了庄严的大殿，只听见伏生对送行的侍从们说，既承下的事，便自然会做到，无需担心。
　　接着又说，他的命，怕是你们都掌控不了，各自退了吧。
　　空山寺便成了小傻子的避难所，他能不能避难尚不知，山寺众人个个如临大敌如同遭难确是肯定的。
　　一日，七七蹲在正殿外，看着满目的神佛菩萨，便觉得有些晕眩，虽认不得，却从心里生出厌烦来。便将从山寺下村口偷的那几只卖弄风情的老母鸡的蛋，悠然地一个个往殿里扔进去，只见正殿狼藉不堪，处处便是鸡蛋碎片和流出的蛋液，几座菩萨的脸上挂着些液体，隔着俗气的油彩金粉显得颇为狼狈。
　　怪不得七七顽劣，那日取母鸡几只毛羽，不知它们如此小气，便结下了仇，平日是相看两生厌，今日便偷了它们拼命生下的蛋，大快人心之余也把这使人生烦的地方都破坏了遍。
　　直到黄昏暮钟响起，回到大殿，目睹这惨祸的僧人们面色发慌，尊贵无比金身法象的被侮辱的菩萨，四周满是狼藉脏乱的大殿经文，只能嘴里颂着些阿尼陀佛。
　　几个人揪着七七的领子把他推出来。实在，七七怕极了那些人发怒后陌生的模样，却又横着性子不肯露了怯意，便死命咬着牙目光狠狠盯着那群僧人。
　　他不是天生反骨之人却心有反骨之意，憋着团猛烈的火光，想着自己再不是那宫殿里羸弱痴傻的傻主子，受着他人的摆布做着心不甘情不愿的事。
　　而那些人看七七的眼神，无时无刻在七七幼小心里生了根，最终长成参天大树遮盖了他所有时光。
　　长老甩开灰袖，叫人把七七带到跟前，那押解着七七的僧人显然是心有不甘，面目生出厌烦，手上用力反扣着七七的臂膀，接着往他背上一推，七七便一个踉跄，失重地跪倒在地。
　　他抬头，正看到诸天神佛万千，眼角带着悲悯万物的慈悲又嘴边满是微笑。七七着实不解。不解的是有人为他而生，为他而死，其实他作为个傻子，实则全无感觉。殊不知他们个个大义凛然到枉顾生死，和为那护着他生生受了刺客一剑死在宫阙阁楼上的母上一样。
　　她的鲜血浸然了一地，溅了蜷缩在她怀里的小小的七七一身，七七耳畔传来她最后轻柔的叮嘱，一字一句在傻子脑海里久久回旋，从未散去。远处迟迟赶到的人刚到，却早预备好了悲鸣不己或伤心欲绝的戏码。
　　而七七，感受着母亲曾经温暖过的身体，缩在她的怀里，用脸颊不断蹭着母亲僵硬的手心，他那时心里是没有恨的，也谈不上爱。
　　今日这些神佛看着他，七七便也毫不留情的回敬他们，他睁着双不大的眼睛却一派天真，再没看过气氛僵持的旁人，只自顾自的脆生生说开口说，
　　小七错了吗，为何如此对小七。
　　阿弥陀佛，一旁薛长老开口便说，小七若认为自己有错，那便有错，小七若认为自己无罪，那便无过。全凭小七的心意。
　　七七这才回过去看了薛长老一眼，那老头子年过半百眉目慈悲，看着七七。
　　若我无错，那为何他们如此生气，这般看着小七。七七接着问。
　　小七认为，他们是恨你才如此，还是爱你才如此，或者他们既不爱你也不恨你，只拿你当个无关紧要的人。薛长老把七七扶到坐垫上，让他坐下再说。
　　想必他们认为七七欠了他们些什么东西，他们才如此对我。七七大声说完，又扫视这大殿上面带怒意的众僧人，却看见遗世独立的伏生站在角落里，面容被阴影遮盖，因分辨不明喜悲而格外平和。
　　小七，各人有各人不可亵渎的地方，即使藏在心灵深处予表面不曾显露出来，但若触犯到了那处，便是触犯到了他人本身。薛长老如此回答。接着又说，都退下去，今日之事，都当作修行。
　　触犯，七七想了想倒还是没明白过来，却甘心认了处罚在大殿朝神佛跪了三个时辰，冷清黄昏下斜影修长，伏生微微启齿想唤七七的名，却终归于寂静，只在七七看不见的身后缄默着陪他跪了三个时辰。
　　不知何时，小七乏累到昏睡了过去，睁开懵懂双眸醒来，发现正被清冷少年抱着，他安心听着伏生平稳有力的心跳，闻着那人衣衫特有的冷香。
　　清晖加身月色如许，幽幽昏晦中唯伏生静静地踏着满地青石，怀里抱个白嫩小人儿，似是幻世不真切而难以触摸的那点美。
　　伏生。你说你会护着我的。七七语气里满是不甘心和撒娇。
　　伏生看着眼神懵懂的七七，说道，我自然会护着你。
　　若我哪天惹怒了你的神佛们，他们要报复我，叫我永堕轮回生生世世不得善报，你还护着我吗。七七反口问。
　　自然，生生世世，竭尽全力护你，身穿一身青灰色僧袍的伏生微笑着说。
　　这世间就神佛而言，七七你，便是伏生最大的神佛，伏生便是要一辈子为你打坐敲钟颂经，那也是我的命，抗拒不得。
　　那便好，伏生你要一辈子为我打坐敲钟颂经，绝不能有半分偷懒。
　　七七嘴角上扬，显然心情大好，也顾不得跪得淤青的膝盖，半个身子缠着伏生，又把小脑袋堵在他心口。
　　若你哪天背弃了七七，七七我便一刀把你杀了，如何。
　　伏生无半点恼怒，眼角溢出笑意，说，自然这一生是只要陪着小七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