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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篇八.梦里身是客 ...

  •   篇八.梦里身是客
      我以为他对生还存有一丝希冀,便想着还可以救他,却不想他一心求死,便是救无可救。莫轻色笑着说道。
      那天离开后,我本有些恼怒,心里想着与他无甚关系,也未曾相逢过,他便如看透了我一般,口口声声说要为我改命。
      改命,我这种执拗又固执,生性便不喜与人亲近的人。对旁人,始觉得麻烦,又无其他兴趣,唯一喜好便是自己等死时看着旁人如何等死。
      我只是想看着他如何等死,只因为他那副模样,囚在府里却无惊慌却反而有些期待什么。那日去看他时,我虽说恼怒,却心里对着那少年生出些敬畏。
      我嘴里念着,伏生,他的名字,却愈加琢磨不透他的想法。
      而那夜里来的那伙人,分明是冲着他们来的,来便传唤了我爹爹,询问了些他最近无关紧要的问题,但却里面个个带着面具遮了半张脸,穿着统一的制度。
      唯有一人除外,穿着玄色刺绣长袍,披着朱红色外斗篷,用纤细的带子别起,陡然生出一种气质,他询问我爹爹时,自带着种不可抗拒的气势,也不说是威严反而斯文至极。我远远观看着他的颀长的背影,心想,这是哪里出来的妖孽。
      府里正堂里,家里人惊恐万状爹爹倒面色平和,待人问什么,便一一回答什么,也不漏半点口风。我乘机退在爹爹一旁听着那人问话。
      那人倒是悠哉,似乎从未想过半夜率领一群佩刀的暗卫闯入别家宅邸有何不妥,反而随手拉了把椅子,就半个身子靠在上面,面上似笑非笑,身体却柔弱无骨。
      我那时心里暗想,治这种人最好的法子,便是讲他打回原形,凡人总有弱点的。奇怪的却是爹爹恭恭敬敬却步作揖,又摆出一副任君采撷,我自岿然不动的架势,问话时笑容满面,温声和气,直把人膈应死。
      那人眉间一跳抬起头来,露出双桃花眼,虽是桃花泛眼睑却深藏着鹰隼的凌厉,直勾勾看着爹爹,仿佛要透过爹爹的满面堆积的皱纹,看到爹爹的骨头架子里,就这样僵持一会,那人便提了位大人的名字,还顺便眼波流转,朝我无辜地望了一眼。
      我隐约记得个大概,他直接称呼了黄大人的名字,说是黄曦照近来可是得势得很。
      而大人你,也就是我那爹爹,最近是有什么把柄落在黄大人手里,那黄曦照可是暗地里派人在查爹爹的底细,至于他们为何得知,也大概是牵扯到了何方利益。
      只是爹爹,沉默了会,又说,不知是哪位黄大人。那人斜眼看了爹爹一眼,便咯咯咯笑出声来,气氛却瞬间僵硬。
      暗卫们组成两排,站在那人后面,隔着面具,能感受到些隐隐血光。
      爹爹又弯腰作揖,接着说,叶大人见笑了,卑职常年远离京都,不久才调任回来,也是托了那位的福气,望叶大人替卑职多多进言,就说,卑职若有何犹豫不决之处,皆以叶大人马首为瞻。那人倒对爹爹这话毫不在意,面上倒是一派祥和。
      爹爹便旁敲侧击,问这黄大人喜好何物,也便投其所好,省了些不必要的麻烦,一来事关那位,二来也是试探试探。
      我在旁边却有些疑惑,虽说爹爹暗地里做得那些勾当,说直了去,却不曾直接谋财害命,说重了也无半点清白可言。该做的不少半点,不该做的也参与了些,沟渠里谁能说谁更质洁。
      那位叶大人,后来才知全名为叶隼沫,半晌不语,直到爹爹出声,一再询问,那人才启了他玩世不恭的唇舌,悠悠念了句诗,羽帐晨香满,珠帘夕漏赊;翠被含鸳色,雕床镂象牙。真是,春色撩人,露骨不露骨倒是其次,爹爹这市贾俗人如何懂,只有些迷茫神色,看着叶隼沫。
      他呵呵两声,抬起手,指着我一点,说,便请小姐告知令父,在下话已至此,便回了。说完,往后面招了手,疾速退出了门庭。
      好奇归好奇,我却半点不想掺杂其中,免得破了我这冷面又不问世事的名声,叫人觉得好说话了,便转身就走,留了爹爹一人茫然的站立在那正堂上,细细思索着什么。
      那时我心里却发笑得紧,这不就是逼人为娼的勾当,却还惹得些人附庸风雅,美名其曰,娈童,可真是糜烂到骨头缝子里了。
      却不知爹爹从哪里得知,不久后便开始心里计划了,我恍然便想起了那美少年,既无来历也无个正当身份,活该叫人贪图了去。
      只是爹爹近期忙于整治流民之患,不知为何,这些日子总有些难民逃窜入京,爹爹受了命盘查骚乱之人,便无心顾着迎合黄大人之事。
      我便暗地里拟定了个安排,用了这些年的积累的人力物力,仔细敲定了他们逃离之事。正巧府里关进了几个流民,爹爹并未有上报了打算,怕是另外有盘算,我便想着趁着他无闲暇的这时候,行了此事。
      房里紫烟缭绕,香炉里燃烬的灰弥漫出一种颓唐的色彩,闲来无事的我,睁眼看着手掌间的横纹,琢磨着一条条从月丘发散出去的线,而重重轻纱帘帷散漫垂落下。
      清水只敢隔着屏风,偶尔望一眼眼前弱骨雪肌的人儿,大概有些慌乱,竟生出些腼腆拘谨意味来,久久跪在地毯上,身子也不敢移动。
      若是寻常,我不会与人在此会面,实在爹爹离开府里,而将看守私密物件的死士布置得十分周到,却没人监视我,我却也不敢冒险,便也不敢离了院。
      好在清水本就是府中人,身份也不易惹人注目,我记得,收留他时,他格外狼狈,倒在离我家偏院不远的草垛中,身上的衣衫无一处完好,头发凌乱无比,手脚上沾满了泥垢。
      当我经过时,他伸出一只手,握住我的脚踝,我低头一看,便看见一张大概是普天之下绝无仅有的丑陋面庞,身边的奴婢皆被吓退三尺,脸色剧变,甚至有人高声尖叫出来。
      我只好奇看着他脸上的伤疤,他脸上的皮肤怕是被高温烫过或烈焰灼烧,变得凹凸不平,留下了似溃烂后的疤痕,覆盖了整张脸庞可看的之处。只是他眼里太多热烈的求生意志使我有瞬间的失神,看过了太多轻言放弃之人,便对这种固执的人,亦爱亦恨。
      也实在舍不得将他一个人丢在那处,不管不顾,自生自灭,便萌生了将他带回去的念头。
      夜晚,便派遣了马车,将受伤的他接到了偏房里,婢子们个个怕极了他那张脸,便推脱着谁也不肯去照料他,强行使唤了她们,却个个不尽心,过了数日,他的伤未好反而加重几分。
      虽他面目实在渗人,但不定为人尚有可取之处。本着这个想法,有空时,我便亲自照料他,有一日便替他擦身,其实也不用我亲自作为,况且隔着男女授受不亲的大忌。
      后来证明,把昏迷不醒的他倒腾过去,别有一番乐趣,我尚且扒光了他的衣裳,不知羞耻地替他擦拭身体,虽有些惊世骇俗了,我倒不以为然。纯粹当作了解男女不同之处了,且我那时才十岁左右,却看着赤身裸体,身材匀称有力的他,留了人生第一次鼻血。
      我将他安排进府里,再从未管过他,但没凡有吩咐他的事,必办的十分妥帖并和我心意。
      加之我知晓他的性子后,久而久之,便将他视为可信任的人了。他念着我那日的恩情,便觉得要偿还我。我却把他当作为数不多可交流的人,心里却无端生出几分依赖。若你到了牢里,只管照我说的做,其余的事,我自安排妥帖了。我隔着屏风,淡淡说道。
      是。他回答道,便再无多余话可说。
      总归不能让你委屈了自己,受限在这府里,此后,便想做什么就去做罢。我接着说。
      他没说一句话,只伏下身子朝我一拜,便起身走出了房间,我看着他英挺的背影,心里早知他非池中之物,留不住。
      后来如何。七七问道。
      后来,怎么,先生倒好奇起来了。说这后来之事怎枉费我费尽心思救他,他倒好自个成全自个,非要如飞蛾往那火中扑去。
      那伏生自然是死了,死在那黄大人的床榻上,兴许是自尽兴许是被折磨死的,谁又能知道呢。轻色话已太多,自然该与先生告别,这几天故人的祭日快到了,清明后与先生再诉着故事吧。
      莫轻色微微附身作揖,转头边踏进了晦涩暗夜里,朝着远处提着红色灯笼的小姑娘走去。只听见那小姑娘唤了一声。
      姑姑,该给清水清岩他们送些纸钱了。
      是呀,每年这个时候,等久了他们也该怨我了。莫轻色的面容有些疲惫,强装着淡然一步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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