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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篇六.伶仃堕红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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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六.伶仃堕红泥
恐我一生也无法再如同从前那般逍遥自在。莫轻色伸出细细的手臂露出白皙温润的肌肤,凝视那流淌血液的脉络。
人或许有时能被束缚住,寡情的多半选择临阵脱逃,多情的却惘然一生,叫多情的装作寡情,寡情的又被误以为多情。呵,真可笑。
一旁的七七看着空山寺,却没搭话,他头有些疼,仿佛记忆被片片剥离开显出原本便残缺的模样,愈加渺远而深不可测。
南国十四年,七七也还是个傻子的时候。那时,他还未开智,是名副其实的傻子。只是他那是太过乖巧安静到被人忽视,白皙的皮肤上仿佛点缀着过于模糊的五官,仔细看也叫人不能记住。
七岁的他伫立在青灰草野边,呼啸的尘埃倾尽全力卷袭世间却疏忽沉淀下来,极其不甘。他想起了前些年母亲死时的模样,她紧紧拥着他,低下往昔人前高贵的脸颊,流下滚烫而浑浊的眼泪,颤抖着毫无血色的唇齿,附在七七耳边,说,母后就只有你一个人了,小七。
等到七七被身边宦官拖走时,他茫然低头,才发现玄色衣袍处沾染了些血迹,而那泪晕湿一片便被风干,消失得无影无踪。
究竟什么才能依存和维系住人,七七不知道,正如他不知道母后如何死为何死般,他亦不知道他往后该如何死为何死。恍然回头,好像作了场大梦,有人一梦不醒,有人醒来却再分不清楚。追悼过去么,七七并无所谓,他只是个痴儿无在乎无在意的任何事物。即使一向与他疏离的母亲,无缘无故死去,他也没流下半点泪。
七七看着眼前那人人敬重的傅将军,穿着青色袍子墨发间别枝艳艳红花,风流不羁到极点,模样有些像狐狸般,嘴角漫不经心扬起微笑,眯成缝隙的桃花眼有万千光华陡然流转。
他看着七七,温柔而放肆的笑容犹如女子涂抹的脂粉般叫人迷惑和甜腻,映着他面如冠玉和发梢招摇红花一枝,真真风流倜傥少年郎。
小七看着他们一行人,才注意到角落里背着长剑的那人,那人戴着斗笠披着破烂蓑衣,十足一个旁观钓鱼老者,只有沙哑声音传来,才知道年纪不大。
小七,可和你说好了,出去就快快活活地过可不许反悔想着回来过这锦衣玉食的日子了,傅青衫调笑着说,话语却格外郑重。
七七痴痴傻傻却好似没听入这话,只偏着小脑袋,努力想看清斗笠下那人的面容,越如此又越让七七着急,他一着急又说不出话来,只能呜呜回答两声。
果是痴儿。傅清水摇摇头,似乎安心眼前是个痴儿的七七又似乎觉得无可救药,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只耐心牵着七七的手往前走。
七七正睁大眼睛好奇盯着那蓑衣人出神,却身边有人唤他,小七,该走了,路还很远。七七抬头便看见烈空下的少年,他静如潭水的好看眼眸里,倒影着一个如痴人的孩童。
那少年穿着平凡人家的衣衫,单薄的腰身被束腰的衣带勾勒出线条,他望着出神的七七时,便趁机用力握着七七柔软还未长出骨节的手,匆匆告别众人后,从京都出发也一路未曾放开。至于临别那些人叮嘱的话,七七一概不懂,只看着他那张被污泥故意涂黄的脸,仍旧不争气的痴了。或他真的是个痴儿罢。
去年去的寺庙里,青石被雨水打磨的光滑极了,七七在众人的拥簇下顺石阶跳跃上山时贪玩地一路抚摸着粗糙的石壁,到山寺门口,七七也是抬头入眼便是他站在门槛处,身如玉树,微微扬起的眉眼比三月春光动人,气质却旁人不可攀缘似是隔绝了世俗纷扰,偏他平静眼眸又有些少年的腼腆羞涩,一身灰白旧僧袍却蓄着发,极其矛盾而纯粹。
他温柔地看着七七伸出手说,小七,跟我走吧。七七拒绝不了这样的人,怕是一辈子都拒绝不了,哪怕他那时是个傻子。
从京都逃命时,偶尔,疲惫的七七被他修长的手臂一揽,眨眼便被背在他身上,只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麝香味,在无人的荒野里跨过及腰的杂草,或者在人声鼎沸的陌生街道,感受着他的衣袖轻轻浮动,始终温暖。
在他怀里躺得模模糊糊时,七七突然有些乏了,双眼视线渐渐模糊,浑身脱力般瘫软在伏生怀里,不知怎么,便想起了以前与他在寺里听法颂经抄经的日子。伏生也是这般不动声色,默默替他做了所有事,最后只誊写上七七的名字。
而七七只管痴痴看着着他挽起衣袖后,握笔时骨节分明的手不断在白卷上游走,宛若惊鸿般,而自己却在嘴里使劲咀嚼着伺候的下人们准备的干果吃食,鼓着胀得满满的两颊也顾不得擦拭流出的唾液,无聊赖皮到只管把小脑袋往伏生心口上蹭,便能听着他的心跳数着拍子,一心一意从晨钟坐到暮鼓。
若是伏生不理会他,七七把鼻子往伏生心口狠狠埋进去,闻着他身上入骨熏香,便使劲揉乱自己头发,侧过小脸,凝望着伏生好看的侧脸,吐出软软糯糯的奶声,问,
伏生,伏生,吃个果子可好,伏生怎么不张嘴,往日奶妈叫我只管张嘴就好会有人伺候我的,那小七也想伺候伏生罢。
没等到伏生的回答,七七皱着稚气未脱的眉头故作深沉,看来是赌气的模样,嘴角却挂着痴痴的憨笑。
伏生。
嗯。
伏生。
嗯。
伏生。
等温柔的伏生一回头,七七便送上湿湿软软甜甜蜜蜜的嘴唇往他如玉脸颊上凑,毫无防备的伏生受了偷袭,有些恼怒,却红着玉面偏过头,问,
小七,为何如此。又垂下眼眸温声和气地加了一句,不能对他人如此,知道吗。
可,伏生若不想吃果子,便吃了小七吧。旁人都说小七软嫩白胖似雪人儿,冰冰凉凉想来最好吃了。
可,想着被吃下肚子便免不了有些疼要受,小七又不想,可以反悔吗,伏生大人。七七讨笑个脸,不似痴痴傻傻的模样,分明有些狡猾。
谁再说小七痴傻,伏生可就不愿了,小七明明十足小狐狸一只,我可对付不了。伏生话语未落,眷恋那温润触感的天真小七,便又面不改色俨然老手般送上香吻一个。
伏生。
嗯。
你脸怎么如此红,是生病了吗,若生病了小七给你瞧瞧,好么。伏生转头看着那白白胖胖却恬着脸任两腮塞满坚果的七七,七七鼓着脸,嘟着红润嘴唇天真无邪。
天干物燥,心火未泄,小七不用为我担心。伏生拿出自己揣在袖口的帕子,替小七擦了擦沾了口水的小嘴后,又替他理了里皱起的衣边,自然无比。
昏黄天色,叶脉仿佛凝固了暗影重叠出极度繁复的曲线,天真的扶桑花在湿风中逍遥快活,堆积成山的腐叶躯壳仰面躺着。伏生依旧专注抄写着经文,看着窗外的七七却有些怔住了,看着偌大天空下,暗流浮动的生物各自逃窜。
接着,便有人轻抚着他僵硬的背脊缓慢而有节奏,七七猫儿样叫了声,伏生,声音里有些软绵,想是困乏了,脑袋便无力往伏生怀里钻只为寻觅个舒服的位置。
奈何少年清瘦的骨骼却时时硌着七七的脑袋,七七心里便生出不耐烦直把头往伏生心口撞去,发泄着自己的不满足。
若是讨人欢心的事,七七尚不会做也不知怎么做,素日只站在一处便有人投来着厌恶嫌弃的眼光。他也没曾被教导如何看人脸色或讨人欢喜,便只顾自己不理旁人,同样,也没注意到身边叹着气的伏生。
南国十四年,十月,远离京都后赶往楚国南国交接边境途中,七七路过村子却染上了瘟疫,那村子剩下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是被剩下的老年,和七七一样,没有生,便等着死。
夜里,七七躺在破败的早屋下,仰面看着漫天繁星无力的伸出手,抓着他的衣袖,七七脑袋里仿佛被人塞进了火山与冰窖,只能抓着他的衣袖,脑袋里仿佛被人塞进了火山与冰窖,大口大口呼出气息如同溺水之人,口里痴痴唤着,伏生,伏生,语气里夹杂着呜咽声,像极了被困囚的小兽。
正是他的名字,七七唯一可以依靠的少年。伏生。
伏生把身体往七七那边尽力挪去,双臂抱着瘦弱的七七。七七那时痛到不知朝暮不知生死,他的脊背不断流出冷汗,额头却滚烫,却痴痴望着漫天星空,既无力到也不敢叫出声,只能喉咙里不断发出呜呜声,偶尔清醒时唇边已咬破,流出血来,凝固在下颚,他口渴时伸出舌头舔过齿贝唇下,便能常到血腥味,就像一只小兽般,既痛苦又不知如何减少一分痛苦。
倒不是往年他脆弱到不知人间疾苦,而且实在被人呵护到成了半个废物,旁人教他这个傻子装腔作势,他倒好,只学会了默不作声。
痛他不知该如何说,好他也不知道如何说。爱,他也是不知道的如何说。他只能抓着伏生的袖子,直到手心汗水腾腾到浸润整个衣袖,他迷迷糊糊看着伏生睡去疲惫的侧脸,终于也忍住了,没发出声来。
有那么片刻,他觉得自己若能解脱,伏生也能解脱,七七那时隐约这样想过,便不再费力挣扎,只是舍不得伏生一个人,想他吃了那么多苦,也没能把自己带去想去的地方。
睡的昏沉时便有冰冰凉凉的手,小心而轻柔的覆在七七滚烫的额上,指间仿佛了萦绕清清淡淡的味道,一直从伏生手上那玉般的温润质感蔓延到七七的绵软的骨头缝隙里。
七七突然烧得厉害了,便忍不住想起以前的奶娘,他那时年纪还尚小,只有五岁,温柔的奶娘抱着睡眼朦胧的他,用江南咿咿呀呀的吴侬软语哄着他,给他喂他。他从未断过奶,殊不知是眷恋还是晚熟,倒也无伤大雅。
只是今日,他便觉得自己越发的缩小了,变成羸弱的孩童,四肢无力哭哭啼啼。他伸出小小的胳膊,拉着伏生的衣领,用力往下带。
伏生大概懂了他的心意,知道他想说话,便把头凑到七七的苍白的唇间,眼中早就湿漉。七七只小声且断断续续说了一句,小七要喝奶,想喝奶,伏生,伏生,叫得甚是催人心肝,说着还拼命地拉扯伏生的衣口,入目滚落一大片洁白无瑕,不多时便潦草地昏过去了,没注意到伏生抱着他的手,却抖了抖。
等七七醒来,却觉得身上滚烫减了几分,稍稍清醒了,便发觉自己被紧紧抱在怀里,脸颊贴着片温热白皙的胸膛,触感却是极好。
七七把小脸便外扭动,微微仰头,便看见出神的伏生,月光投过破败窗牖渗透进来,洒在伏生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从他的眉目到鼻翼缓缓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美,似是触动了某根旧弦,尚不故意却叫人如何忘。
他低下头,看着七七,清明的眼神里有意味不明的光,锁骨瘦弱到凸显,在月下仍如谪仙。他一只手抱着七七的小身子,一边举起另一只手,袖子滑落,露出白皙皓然的手腕。
七七偏着的头便被他扶到胸口,他的衣衫顺着肩膀被褪下,露出半个裸露的身子,似堕仙般诱人。七七却是真傻,一心想着奶娘的温淳,便便朝他心口一嘴嘬了前去,却任凭如何用力,仍旧解不了半分渴。
只是,这傻子没用力一分,少年的身体便颤抖一下,直到七七讨了没趣,垂下头去。
少年却有些着急的出声问,七七,够了吗,便以为七七没有力气,欲出手把七七的小脸捧到他心口。
七七看着他涨红却隐忍着的脸,恍惚之中,却又想哭了,只忍着泪,张嘴用力吮吸这柔软。
那日,他耳边一直回荡着少年的声音,他以为总不会失去的,一清醒过来,都抓不住了。
其实,他是想的,这世间,没有谁一定要和谁在一起,也没有谁说,一定在一起便能在一起,尽得了人事,却听不见天命,少了一分一秒,也是时辰不对。他对伏生,便是,人事天命都不管,此生如痴如狂如癫,心口念着的亏欠的,此生只有那么一人罢了。就便是,他对世间无所谓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