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与七七》孚生六妓

3、篇三.踯躅不敢言

　　篇三.踯躅不敢言
　　凉风信信，双飞的寒燕皆相离别，桃花嫣红面盈满枝头，长亭里，垂下的青色帷幔随风刮起，里面站着个不解风情的七七与位嗜酒如命面色如烟霞，布满红晕的佳人。
　　佳人正露出白皙手腕挑起朵坠落的桃花瓣，任凭如漆墨色长发与凌乱落花相缠绵，神色如痴如醉，恍惚至极。
　　莫轻色说这话的时候，看似轻慢带着些玩世不恭，边卷起紫色绸缎面的衣袖露出白皙藕臂，边饮着冷冽涩口的梅花酒，她挑眉，仰起的修长脖颈如天鹅，而面容催红三春嫣红映着漫天大雪般，清清淡淡中永是不惑的迷醉。
　　七七依旧，不发一语。他尚且不懂这女子，自然也入不了她如何崎岖幽深的山中空寺梦里路，如对着山中高士自然求不来举案齐眉。他只能对着她绝美到不似凡人的面容，平淡地数着窗外潋滟桃花泪，落满一地爱恨纠葛尚且无关痛痒任如何造次也求不来庸俗人间半分怜惜。
　　她借着漫天碧云和满腹牢骚酒力，慢悠悠地谈她那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的故事。
　　说着：
　　不知道在何处平凡人家中，有个傻子，从小便生得美，只十二岁便生得婷婷玉立格外出挑，出门便会引人围观。但上天却未多加眷顾，只潦草地雕刻了她这个无暇人儿却忘记雕刻世间人心。
　　她晚春踏青时，偶白天光着白皙的双脚泅水踩在青苔密布的石上，无端多出群人窥探她生涩的身子，恼怒谈不上羞愧倒是真的，但她那时却不显示出胆怯，只转着身子怜怜望着那些不怀好意的男人，笑得如初花般招摇。
　　不知从哪里来了闲言碎语，众人便知道她是傻子，却也越发无所顾忌。
　　平民人家，青涩皮囊之下，她的命早就注定了。
　　有一刻，那傻子跪下来匍匐在那长发男子的精致地袍子面前，像屈服人的小兽一般模样，她呜呜的哭泣，沙哑的喉咙里吐出委屈的音色，像皮毛下生了众多口子流出些血来，旁人看不到，便以为她是傻子完好无损。
　　只有那黑发男子，缓缓抚摸着她素削的肩头，拿起他手中的剑。他投过来的眼神说不清楚是什么意味，就盯着她，仿佛从秀美的远山眉黛到狼狈的额角垂发，从皮囊看到骨子里，也从双惊恐眼眸中看到她也未曾到达之处。他的眼神里有同病相怜，有悲哀，有怜惜，有万种情愫却流转在其中，未宣泄出一丝一毫一寸。她不知该如何表现，也看不明白真切。
　　他那种温柔得仿佛人间四月的眼刻在那副平凡的面容里，不叫人害怕反而生出亲近意，一举一动叫傻子生出无地自容的惭愧，她便装着惊恐的模样打开了他的手，退着身体蜷缩了回去，抱着头拿怯生生的眼眸试探着看向他，那惧怕的刹那却连眼也是清澈的。
　　那傻子，想起以前的时光了，想起过去的自己，亦想起了些不能诉说的回忆。
　　那次出门，她那容貌倘若落在袅袅枝头便是繁花一簇，光华满溢周围喧闹难夺走一丝。有人围着她，对她赤裸裸的笑，有人用粗糙地大手推搡着她的身子，围观的人渐渐聚拢过来，看着她光着脚趟着水拿着手中采摘过来的兰草，面上悬挂着甜腻的笑。落在谁人眼中也是刺眼。
　　南国里，那些穿着苏式锦绣华服画着额间落梅妆的成群女子，无心观赏着牡丹玉兰相互争奇斗艳，却站在西阙高楼上手指轻挑，眉头一皱，个个附耳接语拿她嬉闹取乐。
　　正巧，来了老鳏夫，那些高大的粗野男人，看好戏的女人，整理站得远远的公子，一同瞧着她狼狈的样子。她的粗糙的挽发簪子被女人们用手拔下，她们眼中闪现意味不明的光，傻子怕极了。
　　傻子的头发如瀑布泼下，老鳏夫被推到她面前，发皱的面皮垂下来，眼神直直盯着她。有屠夫使了大力，把她往老鳏夫怀里一推，她的年轻的身体被那老鳏夫乘机抱得紧紧的，女人们欢喜极了，说配的好，配的好。傻子到不要紧，只是这么多人注视她，实在不知如何表现才能叫他们高兴。
　　她的薄薄衣衫不知被谁脱下，雪白的肌肤在白日下生出不可亵渎的光。
　　那双老得起皱的手，不停往那白皙的肌肤上摩擦。终于有人说，就现在成婚吧。大家伙都来见证。
　　于是那老鳏夫的衣服也被脱得精光，不知是他故意还是被迫，他始终笑着。他年老的身体紧紧挨着她，不断磨蹭。
　　傻子过世的母亲说，宝儿，别怕，越怕你的时候，要笑，笑不会害人的。她抬起被散落发丝掩着的眼眸，笑得越来越大声。
　　那天，看热闹的人被挤倒踩死了几个，却不了了之。终于，傻子一路笑着回了家，赤裸着身体，身体上布满淤青。
　　她听死去的母亲说，宝儿，人写这辈子，不能太张扬了不能与人结怨，平平淡淡安安稳稳最好，要让着他们忍着他们。隔日，老鳏夫提亲的队伍到了，老父亲无可奈何，便把她嫁出去了，她板着手指，算着自己的生辰，还有百天便是十四，再看着老鳏夫提过来的八字，多出了整整一个甲子。
　　傻子不怕，她听娘的话，忍着，守着那老头子归了西，直到了二十四岁。
　　十年，她从未再怕过其他人，她怀着那老头子的种，沿着街头乞讨到孩子出生，生下来时，她此生笑得最大声，那孩子，是死胎的，早就不知道什么时辰死在傻子肚子里了。此后，她不再笑了。
　　直到遇到那黑发男人。那男人手里抱着剑，眼角如春风中飘摇棠棣，他拿着精致的点心放在她刚拔过垃圾的手心里，却不说一句话。
　　傻子心里却从未怕过，她狠狠瞪了他一眼，甚至往他手腕用力咬了一口，便看见他平凡面容边无可奈何的笑。
　　她想起了死去娘亲的话，平淡便是最好，或许她心里从那刻便觉得他是好的，这便说也说不清楚。
　　当他的手再次放在她肩头，温柔极了，她突然有点心虚，便拍开了他的手却没敢用力，怕打疼了他。
　　先生，你说那傻子和那男人，会怎么样。莫轻色笑着说。
　　七七想了一会，说，怕不能如傻子所愿。
　　莫轻色接着讲，那梦里，便是那傻子痴痴傻傻的样子，却美貌，一落魄，仍有人心疼。要是这样。有个傻子，生得丑陋不堪却逢人便笑倒一片，既不会被嫉妒也不会被调戏，却被婆家嫌弃了一生，终于死在某年，可好。
　　七七回答，怕是心有不甘，得了什么便得承受什么的命。
　　女子却说，倒是傻子活该了，这是她的命。
　　七七大笑，我们如何谈论他人，又怎懂一丝分毫。姑娘怎么的，生出怨恨来了。心里又想，这女子一露出本色倒有些可爱了。
　　那傻子呀，后来便同那黑发男子一同离开了出生的地方，她埋葬了那过去焚烧了青春，怀有的不再是恐惧。他们一起去了大漠，那里荒无人烟，也一起去了江南，那里四季如春，她心心念念他的好，便不得把所有都给他了，他陪着她宠着她如同宠着孩童。
　　只有那一日，有奴婢端了镜子来，傻子往那水中一照，却觉得不像自己了。
　　这不是她该有的命，她承受着，有一日破灭了得要还回去，她嚎啕大哭起来，惊动了他。
　　他匆匆忙忙赶来，刚就寝褪下的衣裳还未来得及扣好，只顾得伸出双臂搂住她，提她擦泪。
　　此刻甜甜蜜蜜，却应了她的担忧，果然是要还回去的。怎么还的，怎么失去的，她恍惚极了，只记得他僵硬地挂在城门口，昔日温柔的眼睛紧闭。
　　傻子颤抖着，哭不出来，她发抖的用手指着他，问旁人，是谁呀。
　　旁边那人，看了美貌的她一眼，回答道，活该的杂种们。怎么，姑娘你认识。她没敢出声回答，只盯着那人。
　　那人见她神色痴傻衣衫破烂，便推开傻子周围的人，用力拉着她的手回了他家徒四壁，还欠着债的家。
　　后来，那女子怀了孩子，却死于难产，她死的时候，其实想陪他一同，即使挂在城墙上也是心甘情愿的。
　　她其实，最怕他同她曾经一样孤单的。她没看那孩子一眼，便死了。
　　先生，可知何为命，莫轻色落寞地问道。
　　大概就是，你问我之前，为我造了这个烂俗的梦，你刻骨铭心，而我觉得似乎与其无甚关系。局外的七七倒不怕伤人，便脱口而出。
　　先生，你知道，我怎么摆脱这梦的。
　　莫轻色侧过脸，山间长亭边暮霭抖落下粒粒寒霜，今昔已是别梦寒。雾夜缓缓凋零，昼晦郁阴，种满桃花的山中空庭四下无人，只有一地寒翠，暮霭弥漫瞬间湮灭了残阳边蒸腾的烟霞。
　　莫轻色脸颊边，被风吹起的凌乱发丝舞动着，她勾起手指玩弄着垂下的尾发，自顾自得说着。我说了的，我自小与人不亲善，常面如寒冰，若生得愚钝便罢了，却偏偏比常人敏感多疑，说是聪慧却不知是作茧自缚。
　　那日，新人入门后，三天，我才被允许回家，也就是那日，分辨不清是晨曦微露还是烟雾缭绕，煞是迷惑人，我许是糊涂了，一进门，对着那笑靥如花的新人，只觉得不习惯，便问了那新人，也就是我面生的母亲一句，为甚来这里。
　　她笑笑，对着十来岁的我，便顺着回答了一句，说，我嫁于你父亲，从今便安定在此。倒真是坦坦荡荡，毫无虚伪。
　　我心里倒不饶人，也没再问，爹爹在一旁笑出了眼纹，恬着肥腻的肚子，故作淡定，仍遮不住春风得意到了顶处，我直觉便生出萋萋野草般的凉意。
　　便回答了一句，夫人之美，与我母亲大人便有八分相似，只是天真姿态，不及万分之一。
　　我倒从未见过母亲，她早在生我那日撒手不管人寰种种是非，留了我一个人冷冷清清倒罢了，只听得邻里议论她是如何个癫狂的傻子。
　　听说，她生我前，夜里还常去城墙那边，对着满天繁星哼着大漠或者江南的曲，嘁嘁切切，惊吓了方圆几里浅眠的人。生我前那几天，日日发呆，对着人便笑不停，纵然美貌，落在别人眼里便是疯子。
　　七七，望着那女子，不知她的梦，到底是梦，还是现实，就像隔着浓雾，不知花映水底还是水底生花，花水相照，临水的人便观着虚虚假假，也不知是她的臆想还是事实，混乱了他这个无甚关联的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