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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篇二.无人慰余情 ...

  •   篇二.无人慰余情
      眉眼梢头空余悲凉,她的清丽眼眸里有些不清不楚的痕迹,明明春日三月却多了些寂寥清秋意。
      去年也还凑合着红泥小炉绿醅新酒,可惜偷偷地喝也无人凑合,想来一别惊梦一回首弄得到头来什么都没有。莫轻色豪放地将酒杯举过头顶,对着口腹倒下,叹惜道,却嘴角半笑眉黛婉约动人,不知愚弄谁人。
      当年看故事说说罢,后来困住自己,才真觉得这世间,绝情的有,多情的有,专情的,怕是没有。
      昏黄余晖缓缓倾斜,为她冰冷的身子带来些暖意,而枝头栖息鸟雀早已离枝。
      酒馆一半空地被笼罩在蒙蒙的艳色里,光渗透进青石地面,她挥舞些袖口如若翩跹起舞,朱红色长裙飘扬如蝶白色内裙若隐若现,姿态撩人却又三分冷冽又三分清贵。
      红色的薄沙和女人的曲线便飘扬着,像一团藏在红霞里的气模模糊糊,只是那懒散的模样,还是多年桥头前一般。
      七七皱眉,却眼波无痕只平静端坐在那女子对面,他平凡的五官既不引人注目兴不起波澜,这对于杀手便是好的。
      七七一贯顺着他苏七的野路子走到今天,也稳稳的收了无数人头。这恩恩怨怨哭哭啼啼的在死亡面前一文不值,剩下的一些与时间相抵死缠绵的更值不了半分铜钱银两。现世便是如此。
      只是那女子身上淡雅花香满身清高,和这死过人的破烂酒馆实在不搭配,也和着庸俗无常的人间不搭配。
      虽无人懂的涩口酒酿七七甘之如饴,而他人却不定如此想。谁无事费劲来这小酒馆,若是有事便也不见得是好事。
      说起来,苏七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他杀人,可不记报酬也可不论是非,只一项,他得听个故事。七七便这样走了这个野道,听了几个野故事,成了个业务杀手过着闲散的日子。
      说起来,他也可不用杀人的,他自有过路,不过也是说起来,他隐约觉得那个男人把他带上这局里,也是有深意的。
      若不掺杂其中,怎能被他利用,若不被他利用,怎得机会讨价还价,如不能讨价还价,如何机关算尽,不机关算尽,如何爱恨由他。不由他,由他。七七回想起往事,只微微一笑,正对着那女子。
      早些时候,莫轻色撑着把描摹花鸟的伞提着裙琚缓缓踏入酒馆,在门口伸出柔脂玉臂抖落依附伞面的尘埃收了伞朝着七七走过去。
      女子姿势举动极其柔和自有一种风华婉约,她见七七意味不明的微笑,却挑了娥眉睁大些澄澈眸子望了一眼,便低头挑了个七七斜对位置,理了理衣袖丝毫也不拘束自顾自的坐下了。
      七七却已经习惯了,往些年各种人他无一不领教过了,却转身闻见她身上暗香便调笑说,姑娘可知我七七做事的规矩。
      莫轻色微微伏身却也不急,柔软腰间倾斜着倚靠坚硬桌面一派自在,看着七七白皙皮面莫名欢喜着缓缓说道,久闻先生大名,这规矩我也是懂。只不过今日见先生偏觉眼熟,想来先生也不屑卖人情给我。只这拙伎酿制的酒怕先生收下罢,改日一道约着饮下。
      说完,她便从绣鸢尾花的衣袖里吞吞吐吐拿出瓶用红色封条封存好的梅花酒,想来年岁也久远。
      七七那时虽心底发笑但面色仍漠然置之,吞吞口水也不搭话,取下负在背脊后两柄铁剑放置在桌上,便冷面瞧着她,这架子还是该有的。
      莫轻色也不急不慌,只笑着撑起手肘托着小脸眉毛拧起,眼睛湿漉漉凝望着七七白皙面容,像只可怜笼中小兽般,说着,先生莫不是瞧我不耐烦,难道我这副模样真该回娘胎里重新锻造过,可惜我没有娘亲了。说完,更可怜地撇撇嘴,半无赖地开口说些七七莫名其妙又讨饶的话。
      讨我欢心作甚,我只是来做生意的,七七言简意赅,轻轻说道。
      先生,不如我们改日焚香弹琴洗漱衣冠,作伴取乐。莫轻色眼光一亮颇有些神思出奇叫人防不胜防。
      姑娘。
      唤我轻色。如何。
      七七打量着莫轻色,话语停顿了几秒,才接着说道,我看轻色面皮生得顶好,怎就没有脸呢。
      莫轻色哦的接下一声,转过身看不清面色,不知从何处拿出拿出个赤金碟子,附带了姓名生辰,又一手端起来那清冽梅花酒,独自喝下。
      她纯粹喝着倒还好,这期间断断续续说些不明来路的胡话,面色红晕眼神发散,多了几分若即若离的美感,仿佛丝毫不在意七七的眼光,也不在意这世间闲言闲语。
      说着无所谓的话,听来却声声断肠,
      这世间,有何可留恋的,既无人懂我也无人念我。
      我从未逼他,我算甚么。就算转了轮回秋色门廊,窃了数载浮生情欲,豁了余生无知无畏,约莫只是我心头不甘。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这虚无东西,又有何可依靠相信。
      胡乱说着,她又砸了砸嘴,喝了口酒,模样几分可怜可爱。这短短十几载我确实太执着了些,早该料想到的他不辞而别,我盼着他能顾念昔日情谊,那日我泡在冰冷刺骨水沟里,渴望他能如往昔心疼我几秒,便会温柔拥了我,那时我便好好予他一世白头,再不分离。
      莫轻色想起那日,苍穹浩瀚干草青苔,滴水屋檐下赤色地板上,清空下挣扎流出泪的他像在晨曦朝露中泅渡凫水般,依旧无力倚靠在门槛边,如残损到丢了空枝的飞鸟,渗了死意,被他揉皱的喜袍衣衫不经意褪下,露出他象牙白的修长锁骨,墨色长发垂下地。
      他如同火焰枯木消失殆尽在人世间,透过茫茫眼晕,发散欲哭无泪的眼神瞧着莫轻色。
      而莫轻色只仰头大笑,双腿陷入肮脏泥浆里,疲惫不堪到再迈不开步子。不如就死在那堆积着淤泥污秽的池塘里,痛痛快快死了罢。她的流苏点缀的袍子下,被衣袖遮盖的左手边,紧紧攥住她留的玉佩,莫轻色以为自己身体里的能凛然存有些尊严,到头却不能在折损春色世间寻得丝丝。
      七七静静听着,又看着莫轻色不可雕琢的冷颜冷容在重重叠叠鲜红色花瓣下,仿佛池中墨白无可留恋。
      既然如此不甘心,不如恨他如骨生世别忘,心心念着有朝一日,他被挫骨扬灰血肉横飞,或一事无成所求终生不可得。如此朝消了气解了恨,再不与他计较只作了无所谓模样,各走各路老死不相见。可好。七七温润声音响起,似安慰又好似说给自己,言语又如楚天辽阔无边。
      莫轻色扶着脑袋昏昏沉沉,好似全然没听见,又慵懒地趴在桌子上,像安然地睡去了。
      直到暮色降临凉风扑面,七七等她苏醒便飞身出了酒馆,留那女子一人和着荏苒流光渐去渐远,她眉目间的寡淡像水缓缓渗入骨缝里,原本就又冷又浊不堪沾染。
      自从那日和莫轻色见面后,七七梦魇愈加频繁,梦里又是他在远离南国的瀚海尽头,猛烈光晕中他侧脸颇疲惫,却双手擎着刀剑只手撑开条生路,任由阴影乘势钻入他脊背不顾鲜血浸入风沙,苏七身边不断有熟悉的身影倒下,席卷而来铺天盖地的黄沙瞬间吞噬一切。
      万物烟消云散,食肉秃鹫从四面八方掠来。七七从梦里惊醒,泪水悄然布满脸颊,有些顺着他凹陷的眼窝流淌回去,只觉得涩。那爱恨离了体,全然不属于他自己。
      七七颓然起身,恍惚辨别不明梦境与现实,只好麻木朝着与莫轻色约定好的地方走过去。
      雨水淅沥打湿城邑轻尘,长亭外簇簇桃花婉媚的容颜遭了摧残,再无法以桃花面笑对东风。有些自甘卑贱的滚落堕地与泥□□葬。
      花,还是在高枝不可攀缘才显示出无与伦比来,端得是独一无二的清高,只可自愉悦,不可共侍君,七七正想着这花和那女子也像极了,正犹豫着要不要直接踏入长亭,却听得从层层帷幔里传出歌声:
      看苍穹和沉风,欲说道却成空,当年妙人如今老朽,横卧化残身躯壳,纵横潦倒笑星空,半醒半狂徒,千骨千刃头,到如初到白头,一世乱离不相见,异乡俱无因,浮华流金欢情碎弄,好入人间乱局倾倒春风。
      虽是女子和唱却有些过于沧桑了,这莫轻色正是奇特,饮酒歌鸣之事看似自在逍遥却多庸人自扰。
      终于,莫轻色正经起来看着七七,她变幻的脸色如清淡的水仙般随风起伏不定,莫轻色本想暗自折腰示好却全然七七未领情,这般作态,看来却是寂寞极了,终究知音难觅无人听。
      七七却无奈笑笑,说道,我做事的规矩姑娘是知道的,你讲的故事值不值得我出手,全凭你,不必多讨好我。
      莫轻色浅浅望了他如潭水的眼眸,打量着七七稍显瘦弱却矫健的身材,平凡至极的五官仔细看来却有惊心动魄的美,不在乎容貌而在乎风骨,心想,真真是错过了个美人。
      腹中刚戏谑完,窥见七七背后两柄一模一样的长剑,莫轻色想着他原也有故事,却先开口讲了自己的故事。
      .......
      ........
      南国十五年,梦里世俗如洪水皆浑浊不堪,年幼的我便知道,我又做了噩梦,渡了这次梦魇也不知下次何时来,在官场的爹便请了寺里专念清心明智的文殊菩萨心经的高人来房里颂了三日的咒。
      烟雾缭绕,紫炉里焚香慢慢断灭,合着催眠的心经,我昏昏沉沉,又罹难了次不大不小的梦魇。梦里无人只有嘈杂声从四面响起,仿佛有玲珑宫阙与海市蜃楼横连在眼前,进去一看,却搁在遥远滩口,动弹不得,我这才发现脚踝处已遭深水蔓延,便想求救。只是那梦魇压住我,便不能移动身子,仿佛涩涩喉骨里也浸了冰凉的水。
      我从小到大,真正不能回首的梦也只有两次,次次铭心刻骨到不敢忘怀不敢怠慢半分。
      我生来带水,却命里缺水。娘生我的死于血崩倒也算水,爹升官时始于泸州洪水,淹死了百人却无人知。倒不是说我不详,但不惹人怜爱倒是真的,家徒四壁,母亲刚入土,外面边有人追父亲的赌债,家族里相处得来的玩伴见我便躲,大人也倒客气得等着我恭恭敬敬的跪拜,只是面上不冷不淡,看不清真或伪,只是觉得脸皮上空空荡荡,一丝温情也没有。
      隔了几年,便有人陆陆续续来拜访,旁人都道是我家境况渐好,却不知我爹已走投无路。他是不敢卖我的,也不是他顾念父子之情或与母亲的约定,而是前年来了的那位算命先生,见我便大惊失色,细问之下,才说了,说我是上辈子种在洛水边的受感悟通灵了的水仙花,若这倒好,也算是前世修为,不过这感悟竟是落水的,投水的,被迫浸水的,生生死死来来往往的道道轮回,因我陪了她们数世得了缘分,兼收了不少泪水。
      那先生还说了些,什么,主动弃我而去的人便一辈子不能得安生,一辈子得赎回那些不甘心的冤怨。爹爹便被这郑重的叮嘱吓得脸色发白,指间哆嗦,看着我发着糊涂,半天说不出来话。
      他不知,我往那先生衣兜里塞了母亲留下的几两银锭,那先生便连鬼话也敢说的出口了。这约是可笑,总归是有人能信的。
      后来,倒也被这先生说中了,父亲从此对我不离不弃,陪着笑脸许诺了种种。过了几年,他便入了仕途,再几年那害死人的洪水到了,仕途就畅通无阻了。
      他人的生死在爹爹这样的人眼中,最多算窃窃私语的谈资或打趣的几个段子,不知到了他手里,倒能问心无愧的昭告天下,死不死,如何死,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是来收烂摊子的人,不是摆那摊子的人。
      旁人巴不得经他这种无名小卒的手多转几道,才得趋利避害,他也巴不得经他的手,才可出头。过了几年,屋头便迎了位夫人进来。
      那夫人,我说了的,生得无双美貌,二八年华便如同洛水之神,只容的人痴痴凝望而自惭形愧。
      她刚入门时,爹爹怕触了霉头,便赶了我,随意派到了个陌生的庄里,我白日奔波,已是疲惫不堪,而那场刻骨铭心的梦说起来,也并无大碍,旁人做了噩梦过了便忘记了,奈何我却日日梦魇,不敢忘记,只怕冥冥中错失了什么。
      梦里,是个傻子和一个男人的故事,似这沧海一大梦又仿佛存在过,我只冥冥中直觉虚妄如空空海市蜃楼一场。说这话时,她的空灵的面容与隔世的堕花挨着无边风月的边缘顾盼摇曳,中间重重帷幕与轻纱笼罩了她半边如烟似幻的脸颊,露出额角散落的丝丝鬓发,茫茫人间,她端起空荡荡的酒杯装腔作势地仰头饮下,清欢少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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