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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篇一.莫是轻色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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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一.莫是轻色重
年华十四载的莫轻色,路经空山寺时,不由地想起往昔做的那个糊涂的梦。
梦里,依旧她一人点燃灯火边对着烛下数落花边散漫地喝着酒酝,正冷冷清清虚度光阴时,却耳畔传来呼唤。
冷月光如霜降岸旁青草萋萋。她受了诱惑情不自禁褪下鞋袜,赤裸着纤细双脚踏过草地踏入深不见底的泉水里。
当水浸泡过她飘逸衣袖直到喉咙头时,突然从泉水底伸出双洁白无瑕手掌,搂住她的腰身直往水里带。万物无邪万籁寂寂,冰冷泉水仿佛凝结在如梦似幻月色中缓缓流淌,刹时间她彻底浸入了水里。
胸膛里血液渐渐凝固,四周挤压的水流冷漠地往她涌来,而那双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无限柔情。
意识渐失时,她恍惚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那心口空空荡荡只有孤零零的肋骨支撑着,血色慢慢蔓延开浮动在水里如同红莲花。那手的主人,他面容苍白而模糊,带着不情愿,透过琥珀月色瞧过去时竟有些痛苦迷惘。
南国十五年,少有往昔的安逸,便繁华糜乱与仅存的安逸也不可保存时,世间便现出原本百态。实则,也无人愿奋起反抗。泠泠烟色,空洞地笼罩了整个南国,掀起无数尘土飞扬的马车,极速辗碎了飘零的赤红,就像寂寥世间本无意多施加的绝望,抓着仅存的风流作些昔日秋梦。
从空山寺归的莫轻色,身姿摇曳足下生莲,一手款款提着青色夹锦紫色长褥裙琚一手举着遮阳的油伞,她站在桥下御着轻尘与戚戚戚楚楚的风月,神情寡淡地伫立。面容上倒波澜不惊,细又弯的眉梢清淡若寡水熏染进几分空灵,眼睑潋滟如莲眸子如雾唇齿含朱丹,墨色长发如瀑随风凌乱飞舞。
她只倚靠在桥下狮雕旁,姿态几分慵懒又几分轻慢十足对这世间毫不在意。
早就落败的淮河旧时白色长堤旁,却近来人流涌动纷纷攘攘间,还看得出几分清贵人家的踏春意兴正浓。这番美景经由了粉饰太平的假象,变得不真切,而莫轻色侧脸却愈加被水波勾勒得朦朦胧胧。
她折下枝头蔓生出的红花,洒到随风流动的河面上看那起伏的宿命,嘲笑着用纤细的手指却夹住一缕叶瓣用力捏碎。
桥下的说书人正百无聊奈的望着渡口处人流。远处飘荡悲怆的歌声,仿佛隔世来客,余韵里有着说不出的苍凉。
说书人攥着几分铜钱的手一抖,那薄钱便噗通滚落去了水中,无影无踪。
世人大唱太平中兴,保不定谁家叛乱隔日里也有一份。这年头说衷心二字的倒不如商船上唱着咿咿呀呀寒酸小曲的歌女低眉顺眼,弹奏玉柱清弦来得明白。莫轻色正想着。
楚天下,枝桠上孤飞的青雀共鸣,长堤边,日渐老去的说书人收回弄耍的山水扇,凝望远方神色庄重听着那歌声。
歌声穿透寂寥时空格外萧瑟,流转荒芜之地。那白白增加了些沙场血肉相抗刀光剑影的凌厉将笑容满面的嘴脸踩踏得一文不值。
莫轻色听着,只觉仿佛天地之间只幽幽一恨长留。本该泯成一条线的唇微微启来,听着那缓而悲壮的歌声。
天涯比邻,奈何奈何,她戏谑一笑有着自嘲,满心里想那人既守护不住自己的国城,也保不住自己的命,种种终究湮灭于尘埃能剩余何呢。
说完,便听着沧桑的歌声用力抖落沾粘在裙摆上的红花,恨恨踏着无数繁花尸骨抬头看着天空。
这春色撩人心魄,实在适合离别送葬。
翘着纤细的手指折下枝头繁花的她,便高举着伞仰着头无情地转身,任歌声如诉,倏忽便消失在白茫茫晴空中。
天际之下暮色未降,大漠瀚海深处呼啸的北风刺骨,荒无人烟之处裹藏着无数白骨的黄沙猛地褪去,露出一副挣扎的面孔。
他伸出手来看着漫天风沙,似乎要透过无垠苍穹遥望到南国某处。
意识濒临泯灭时耳畔歌声烈烈,似浊酒浇灌到头顶,穿着铠甲的他浑身发冷汗,歌声变成温柔的女子声。他笑笑,闭上眼流出两行热泪,本是吴侬暖语却寸寸噬人心骨。
这世间啊,多的是无情无义的人,也多的是薄情寡义的人,少的可是重情重义之人。转头翻脸的,相互戕害的,可多去了。从桥头归来的莫轻色,附下柔弱无骨的身子,低头收好油伞兼得花叶不沾身,自言自语说道。
她斯文地垂下柔和的眉目却豪迈地单手挑起一壶梅花酒直往喉咙里倒,砸砸嘴,那清冽寒冷的味道立刻充满喉骨,冲淡了舌尖涩意。
她打个冷颤,秀美的脸颊飞速涨红,却舔舔下唇。心想着,人间逍遥事,不过各自漠漠御寒窗罢,神仙逍遥事,不过冷眼旁观红尘滚滚。
偌大的闺房里,瘫软在床榻的她看着手册上涂涂抹抹的些文字,正翻开最心仪一章发出几声落寞感慨咳嗽了几声,欲柔弱地悲天悯人一番却发现被墨色染黑的文字。
莫轻色无聊地抬手便把那小书往床下一扔。随后悲哀歌声愈演愈烈传遍整个南国,她顺势便抬窗探头而出。
窗外角楼巷口已是堵得水泄不通,人们表情各异交错而艰难地随军队前行,实在给曼妙风月增加几分人间世俗气。
人去高楼空碧色复凋亡,路边被踩踏成泥的红花无数,馥郁芬芳贯通了南国,娇弱而被呵护备至的美在这冲天煞气面前也不值一提,徒增奢靡。歌中声势浩大仿佛千万赤色英灵挥刀,生生摧残了这风光霁月锻骨柔肠。
千千百姓神色戚惨,甚至有人痛哭流涕,瘫软在地,高喊:将军已亡,将军已亡。南国,怕是要变天了。
随后,一群拿着金色法杖面目慈悲的高僧,抬着坐气势恢宏的舍利佛骨,庄严踏上南国仅剩的国都,绛红风幡飘扬,凌乱众人眼眸时,一位俊美的少年僧人,坐在佛骨旁,双手合十闭着双目,寂寂如枯木沉疴。
他睁开眼,正对着窗口探头出来的空灵少女,如佛再世拈花莞尔一笑此间不过各有隐晦心事。
七载已过,被逼到角落里的南国虽一扫岌岌可危的局面却名存实亡,沦为楚国附庸,年号竟失,官宦专政党派对立甚嚣尘上,朝中皇权已不复往昔。
南国二十三年,都城,白堤边旧桥上春日正盛,一白皙男子迈开步子踏上桥。
辗转几番的碎屑和着尘土,迷惑了街衢上众多行走的皮囊。若顺着幽深的路口,转过偏僻的巷子到深处,便是一处开阔的地方,两边合种了些些光景正好的桃花树,中间却架着作破旧的酒馆,鲜少有人光顾,男子擎着满天昏黄光晕,像踏碎满地的血痕般,缓慢地踏过密密匝匝的桃花尸骸。
他脚边不停落下的桃花便轮着被碾碎,化为飞扬尘埃。
旁边湖水里潋滟的暗纹,和无端抛下的枯枝败叶,倒映着他的眼神清明如水如寸寸流光,细长的眼尾独自收敛得刚刚好。此间,仿佛有幽幽潭水万丈。
远处,他经过了说书人,咿咿呀呀的歌女,和万家灯火,好似物是人非。
无人的酒馆,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男子坐在酒馆正中央,感受凉风向晚,几点赤红的血溅到他的脸上,凝固成了痕迹,鲜血上了眉梢或者发尾,一时再擦拭不干净,他却满不在意,也不做打算了。
那凌乱的头发依旧被随意披散着,几缕发丝掩住他眼眶,只余了一排睫毛平铺在眼睑下,比常人更白皙的皮肤便描上了些影子。
倏忽,外面惊起的尘埃仿佛要蒙住他的双眼,他垂下了眼,掩饰住些许意外神色,又淡然拿起一杯酒,倒在喉咙里,顺着温热的浆液的流淌,一边叩打着桌子边角一边品着早些年和他埋下的桃花酒。
他是等故事的人,也是收人头的人,他不慌也不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