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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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敞的室内，北宗与南宗之人次第入座。为首的北宗宗主葛仙川正在主持例行的总结，清静的气氛中难得带有严肃。
“……但还有不少有待改善之处……近来某些弟子行为有失体统，例如结队去掏——”葛仙川看着手里的文书记录，卡了一下，尽量保持住平稳的声线，“掏后山的仙鹤蛋？！为首的莫寻……”
“噗——”一声噗嗤低低传出，修为不凡的在场诸道，耳朵里都清清楚楚捕捉到这努力压抑的笑声，严肃的气氛顿时一破，殿内浮出轻快的氛围。
葛仙川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原、无、乡，你有什么高见，说来、听听？”
原无乡一脸无辜地低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没有没有。”
“但、说、无、妨。”
原无乡轻咳一声，神情颇有些动容：“只是寻踪年幼失怙，历经死生劫难，实在令人唏嘘。如今行为活泼，看来是走出了阴影，吾甚欣慰啊。”
一片安静，凝固了空气。
说真的，身世经历再惨、再不同寻常，以原无乡这种提起频率，又是作为种种过错的解释——再好奇、再质疑的人，也懒得追根究底、只感觉稀松平常了。
就像狼来了一样。
说多了只会让人觉得这身世真是万能的推锅借口。
葛仙川现在就完全不能被打动。
葛仙川凝视对面，表情平静，沉默不语。
原无乡低眉敛目，十分之乖巧。
倦收天微微侧身，随时准备拦下暴起的葛仙川。
抱朴子努力将表情调整回严肃脸。
就在气氛一触即发的时候，青溪攸燃按住他大哥濮阳刚逸，自己挺身而出：“少年天性，少不得贪玩好动。虽然行为有失，毕竟没有造成恶果，只要师长平日多加教导便可。”
原无乡顺坡下驴：“是吾一时不察，疏于关心了。回去一定好好教育吾徒，让他诚心抄诵一份《清心决》，以示惩戒。”
气氛缓和了些。有一陌生面孔，紫发蓝衣，列于北宗宗主座次之后，口出调侃之词：“这些年莫寻踪抄的清心决，恐怕南宗可以人手一份了，也真是难为他了。”语调虽随意，潜藏讽刺之意却让刚刚缓和的气氛又滞重起来。
不待他人应声，葛仙川说道：“此事就此打住，相信原无乡能处理好。”心态已经是恢复了平静。
“是。吾也会另想他法，设法导引幼徒收敛天性，不再给众人造成麻烦。”
葛仙川摆了摆手：“所谓言传身教，依吾看只要你能注意自己的举止，自然能教好徒弟。放眼道真上下，还能找到比你更不务正业整天神出鬼没的人吗？”
原无乡秒答：“最负英雄啊。”
在座众人：“……”
无法反驳呢。
刚刚调整好表情的抱朴子差点又崩了。
若葛仙川的目光可以化作利刃，原无乡早就被扎出几个口子了。
原无乡眼观鼻鼻观心。
总之，肃穆庄严什么的，已完全不存在了。
散会后，原无乡照例和倦收天走在一起。
“方才那位出言调侃的道者，我有些面生……”
“那是北宗最近展露头角之人，名为五散子。”倦收天侧视原无乡，“你前段时日未免太远离道真了，这等讯息连我都知道了。”
原无乡有点小尴尬：“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反正有你在，什么时候了解都不算晚。”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噗的笑出声，带的倦收天也眉梢弯了弯。
原无乡说，道真真是人杰辈出。
倦收天说，你还是好好操心莫寻踪吧。似乎不想多聊这位北宗道者。
“确实，听说这位五散子将要获封‘护界狂沙’之美誉。”迎面有一人接话，原来是等在阶侧的抱朴子。
原无乡诧异道：“厉害，我和倦收天还没有封号呢。”
抱朴子挑眉看他：“不知道是谁坚持要完善巧夺无极变？还声称名招不成，不受封号？”
倦收天也跟着停下脚步，站在原无乡身旁。
原无乡掩面，听到别人转述当年的狂言，有点不好意思。他追问道：“唉呀，不提我们了。‘护界狂沙’，五散子是修炼狂沙功体吗？”
抱朴子笑道：“正是。而护界之名，则是由于狂沙功体，能有效克制拳掌类武学的攻击。”看向对面的金发道者时，笑容似乎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原无乡上前一步，抱朴子将目光落回到原无乡身上，收起了笑容。
原无乡回头说，你先走吧。
倦收天问，不一起吗？
原无乡叹息：“唉，你又没看情势了。宗主刻意等我，难道是为了跟我科普人才吗？”
“好友你就这么想看我怎么被教育吗？”
最后倦收天还是先走了。走远了，还能听见抱朴子凉凉地称赞：“真有自知之明。给你个机会，为你今天的行为想个借口吧。”
原无乡：“我也是想活跃一下气氛嘛。那么沉重做什么，让人都不敢说话啦。”
抱朴子不想再多说什么：“我只指望你能分得清轻重。”
“放心，我何时让你失望过？”
南宗宗主还是重重提起、轻轻放下了。临走前他问，你还不走吗？
原无乡含笑回道，我还要等一个人。
暮色渐浓，银色身影独自伫立在晚霞中，一边耐心地等人，一边仔细回忆进入道真以来的点点滴滴。回忆结束，他自信地在心里又念了一遍：放心，我何时让你们失望过？
犹记当年，元宗六象，抱朴子自豪地和新入门的弟子讲：“道真一脉以剑为本，主修剑阵。而我们南宗除此以外，还特别擅长拳掌类武学哦！”那时自己藏在一大群弟子中间，对不熟悉的拳掌首次有了兴趣。老翁坐在场外的树荫下，笑呵呵地摇着扇子，还没有现在这么苍老……
青溪攸燃从偏殿走出时，一眼就看到不远处的原无乡，晚霞为银色的人笼罩了一层薄薄的红晕。他正在犹豫，却见原无乡已经走了过来：“多谢你今天替我解围。”
走出恢弘的建筑群，随意找了一个地方，两人依次坐下。其实原无乡更想直接坐在议事殿外的树下。当然，为了避免刺激到还在殿中忙碌的葛仙川，他还是维持住了端正的形象。
“您没必要等我的……”紧张局促。
“我只是希望当面表达谢意。”温和有礼。
“……”
交谈接近尾声，原无乡起身辞别。
青溪攸燃目送他的背影，突然鼓起勇气。
“银月之辉光耀大地，哪怕是深山幽溪，也在它的注视下得以闪耀。但是在银月的眼中，是否有那茫茫大地的存在呢？”
——竟是上次未尽之语。
没有回应。
银发拂过树梢，人已消失在远处。
之前原无乡说过，最负英雄比他还爱四处走跳，这是真的。
最负英雄，正直优秀的青年才俊，沧海云坪五位修者之一。但是不经常留在云坪修炼，喜欢在道真内和道真附近出没，并收集各种八卦消息，推动了道真的消息传递——神奇的是他的修炼进度一点没落下。道真内部评价为：性惯漂泊，沉默寡言，擅长情报搜集。
原无乡感觉最负他不长留沧海云坪，除了他的性格原因，其实还和同｜修的场面有关。
云坪之上五个人，倦收天，原无乡，葛仙川，抱朴子，还有最负英雄。通常情况下，修炼之余，大家会在一起聊聊天。葛仙川会拉着抱朴子严肃地论道，其他三个人就是真的天南海北的聊天。
↑可能这就是宗主和其他人的区别吧。
有时原无乡和倦收天聊到兴头上，难免会稍微冷落最负英雄，好在他并不放在心上，倒是很高兴能有两个听他讲述各种故事的听众。
讲故事的最负一点都不沉默寡言，真的。
友情就是这么建立的。
原无乡有时也会想，其实他和“性惯漂泊”的最负英雄，应该很有共同话题——如果没有倦收天的存在。
“……灵台清悠。心无罣碍，意无所执。……”
莫寻踪熬夜抄写，直到原无乡挑出了字迹意境都满意的一份，才爬去睡觉。晚上睡着了都在梦里来回背诵着道家清心决。次日，他从梦中千辛万苦挣扎醒来，挪出里屋，就被门外的场景震的心肝发颤——
人马转轮、八宝纹纸格、千千车、纸风筝……还有双陆华容道……
想得到的想不到的，一堆玩具淹没了大厅。
莫寻踪木着脸转过头，师尊慈爱地看着他：“是我没有关心你的课余生活，你无聊之下，才闹出事情受罚。其实想想你也还是个孩子，正是喜欢玩闹的年纪，却整天学深奥的道学经典。”
原无乡顿了顿，接着说：“所以为师特地给你准备了这些，来弥补你缺失的快乐。为师不在的时候，就让他们来陪伴你。”
莫寻踪睁着被黑眼圈包围的眼睛：不，我不缺爱，以前也不是没玩过这些。师尊你脑补好多……
原无乡深情款款：“寻踪，莫辜负了为师一片心意呀。”
莫寻踪：“……”清、清心决呢！我需要它！
离道真大典时日愈发近了，道真治下的城镇多了许多陌生的来客，每天都十分热闹；山上则越发沉静，默默酝酿那指日可待的盛会。在年轻的道子们三三两两努力钻研修炼的身影中，整天玩耍的莫寻踪，成为道真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