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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   村外筑起了结实的护栏,年富力强的成人轮流驻守,一有情况便会立即通知,以开启村子中央的阵法。然而两个多月过去,始终风平浪静,紧张就变成了懈怠。再加上芒种到来,夏种夏收开始,虽然灾祸的阴影仍未散去,大家忙碌劳作,也不得不将大部分心力放在眼下农事上。
      深夜,防护栏厚重的大门沉沉关好上了锁。经过一整日的辛苦,家家户户陷入了沉眠,只有轮值的守夜人,半醒不醒地缩在简易的瞭望台上打着哈欠,疲倦中挂念着明天的农活。
      楼下突然传来不容忽视的声响,一下子惊醒了守夜人。他惊怒地跑到栏边低头一看,才发现是那个来历不明的小鬼。这几天都没看到他出现,肯定是又去山里野了。看到是麻烦小鬼弄出来的动静,守夜人转身下去,一边走一边已经松了口气,腿上重新有了力量,才发觉刚刚被吓得不轻,不由又重重骂了一句。
      隔着围栏,守夜人没好气地准备打发走小黑。
      少年抓紧了栏杆,神情焦灼,手上被木刺扎出了血也浑然不知:“快、快点通知大家!它来了!……我遇到它!”
      守夜人不耐烦地看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小黑:“真要是遇上了你还能活着在我面前吹牛?小鬼赶紧滚别打扰我。”
      “真的!当时我听见冲撞声躲在树上,眼看着它一路向这里过来!我熟悉山中环境,所以才能先跑回来报信的!”
      凉凉的风吹散了最后一丝睡意,守夜人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了一下,才发现他身上带着明显的擦伤。在欣欣向荣之季,死亡阴影本已褪色,现在又重新清晰起来。耳边似乎能听到婴儿般的哭泣声,月夜下摇动的树影显得狰狞,守夜人的神色僵硬,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嘴上却在逞强:“就……是你的一面之词,不见得多可信。”话是这么说,右手却颤巍巍地拉响了示警铃,随即踉跄着向后退去。
      小黑愣了愣,大声喊:“等等!喂!放我进去啊!”
      远去的背影似乎停顿了一下,又接着向村中心跑去,云彩遮住了月光,仍在发出余响的铜铃打着转儿,淹没在独自伫立的人影里。

      警报声悠长传开,熟睡中的村子陷入风声鹤唳。
      应该、应该……不要紧的……说不定就是因为他才引来的……和怪物是一伙的、就是……是来骗开严密的门吧!守夜人心里乱糟糟闪过各种念头,不自禁放慢了脚步,却始终不肯回头。昏暗月光下,少年一身血迹的样子渐渐和想象中的怪物重合。这样说服了自己,守夜人坚定地跑向了安全的方向。
      村民都在向村中央聚集,那里有着阵法的核心。家就在中心位置的,出门走几步就行。闪着温和光线的阵法,已经零散来了一小部分村民。离得比较远的,急急忙忙收拾了贵重的财物,不舍又害怕地逃向代表安全的中心。村长走出人群,开启了阵法,一时霞光流转。冲天的光束飞散形成一个光罩落下,围住周围的村民,又飞快地向四周扩散,很快将笼罩整个村落。
      小屋内,灯光如豆不成红,两道拉长的影子摇晃在墙壁上。屋外隐约传来了鼎沸人声,拖家带口的村人们惊慌失措地奔逃。
      倦收天不安地开口:“你有没有感觉……”
      原无乡看向村外:“……不详之感啊。”
      来不及有更多的交流,两人一同跑出屋内,身形掠过人群,与众人背道而驰。

      蛊雕从长年的沉睡中醒来,循着水流来到了村口。上百个人就在里面,两相对比,它暂且放过方才追杀的瘦小孩,兴奋撞击着围栏,只几下便摇摇欲坠。
      少年躲在自己的树屋里,眺望着远处快速扩大的光罩。防御阵法扩张不慢,自己报信也拼命用了最快的速度,然而终究因为守夜人的疏忽,启动迟了——
      低头俯视,似鸟非鸟的怪物发出尖锐的婴啼声,高大坚实的围栏眼见又添了几道深深裂痕;抬头,是不少还没到达阵法庇护之下的村民。
      四起的火把渲染慌乱与嘈杂,似乎远不可闻;光阵无声地扩大,在覆盖完全之前,最外层也最坚固的护栏已经碎裂在地上;声声急促的婴啼取代了一切声响,凄厉地深入耳中。
      抛下我,舍弃我,但先面临逼命危机的,竟然是你们吗?艰难提提嘴角,却勾不起一丝笑容。血痕刻在脸上,视线微微模糊,少年站直身子,自树梢一跃而下,手中握紧了短匕,借着俯冲的力度狠狠扎上异兽无防备的后颈:“你这家伙、当我……不存在吗?!”

      短短片刻,慌乱的村民还没安顿好;短短半刻,阵法已趋近大成;短短片刻,一方攻击顶多伤到其一点皮毛,另一方的随意应付就足以使少年伤上加伤。不屈不挠的攻击,却实实在在拖慢了它前进的速度。黑发少年灵活闪躲,见缝插刀,终究挡不住异兽天生之能,狼狈跌落在地,短匕无力掉入丛生的杂草中。
      鹰嘴鹿形、兽身独角的异兽继续前行,然而慢了一刻,就是失败。瞬息而至的一层薄薄光幕,看似轻薄实则坚固,断绝了它入侵的可能。几番攻击连连受挫,蛊雕昂首长鸣,凄厉愤怒,似乎明白前面已无法再踏足,转过身低头一挑,小孩的整个身体被犄角挑飞到了空中,再屈起后肢蹬地一跃。此时,蛊雕眼中的小孩平静闭上双眼,在致命一击落下前,两道锐光不分先后,划过半空,滑进了自己眼中。
      蛊雕向后踉跄着落地,发出的啼鸣一如既往的刺耳,其中恐惧却压过了愤怒。它失去光泽的右眼徒然圆睁,当机立断半斜着身子刮进河水中,不见踪影。
      ——短短片刻,匆匆赶到的原无乡和倦收天,接住了奄奄一息的黑发少年。

      圆月从四散的云中透出朦胧月光,轻轻扫过小黑疲惫的面庞、半睁的瞳孔。靠在两人怀中,温暖的灵力慢慢涌入身体中,小黑似乎恢复了精神,伸直双腿换了一个更轻松的姿势。
      “还以为要一个人死在这里了呢,能再看到你们,好高兴啊。”
      “真好啊……我这是帮到大家了吧?……就是让它跑掉了,真担心它再来找大家的麻烦……”
      “要是我再强一点就好啦。”
      他抬起沾着鲜血的手,五指张开,吃力地透过眼前的指缝和远处的光罩,凝视熟悉的村庄,响亮地叹了一口气:“不要这么沉默嘛,你们不为老大我的英姿喝彩吗……话说我想回家里,再看一眼……”话未说完,小黑忍不住又咳出一口血。倦收天低声答应,小心翼翼地抱起他。原无乡收回手跟在一旁。他侧头注视着小黑脸上泛起的红润,心知他是残灯复明,精气将绝了。
      为了避免剧烈移动,最终倦收天轻轻将他放在了树下,徒劳而源源不断的输送着灵气。小黑自顾自絮絮叨叨地说着,原无乡突然站起来,扔下一句“等我一下”,就转身消失在山林中。
      少年疑惑抬头,虚弱地抱怨道:“他要去做什么啊……?我都到最后关头了,居然不留下来陪陪我……”
      倦收天抚摸着他黏结了污血的头发:“不知道……他会回来的,很快的。”心里却不像语气那样自信坚定。
      少年嘿嘿笑起来:“你也是好温柔的人呀……”虽然在笑,眼泪却不知怎的留了下来。
      意识渐渐模糊,周围却盘旋着温暖,拉着不让自己陷入安眠。
      冷去的热血沾染上金发,倦收天轻轻摇着他:“别睡,别睡啊,还记得你上次……”

      潜入水中的蛊雕,仿佛和水流融为一体,即使是逆流而行,速度也远超在地面的时候。已经遁入山林,右眼在隐隐作痛,直觉却使它不能放松,夹杂在两道锐光中的一股剑气宛如附骨之蛆,不断提示着危机感。在上空,一道身影快到化作一条银色的细丝,翩然划过,身姿近仙。间或落在树尖上借力而起,才令人发觉他并不是在飞。
      倘若那蛊雕能达到这样的高度,所谓围栏也是形同虚设了,可惜长于水行于陆者,天空就是难以突破的枷锁啊。原无乡漫无边际地想着,奋起直追,后发先至!蛊雕从河流中探出头,轻轻落地的银发少年起手凝招,无形剑意勃然而发。
      山风摇动树影,异兽躺在地上喘息,由内迸发的剑气穿透了它的脏腑,鲜血渗出皮毛。将沾血的发丝拂到耳后,脸上是近乎冷漠的平静,原无乡深蓝的瞳孔悄然对上树梢头一双暗紫的眼睛。一者无意深究急于回去,一者从容退走自觉避开。浓烈刺鼻的血腥味,逐渐消弭在荒无人烟之地。

      时隔多年,同样对视的两人,相似的场景,却是彼此颠倒了位置。式洞机现在回想,不由恍然。弹指间,对方已经达到足以令自己正视的高度。
      “这次偶遇实在是……虽然原无乡没说,吾弟咄咄逼人之态却可以想见。”
      “哪怕时机地点、身份状态尽皆巧合,多年相交,你也应该相信原无乡的品行。他的道心,远没有看起来那般容易动摇。何况道真从不拘泥于门户之见,只要有心,你之胞弟亦可导回正途。”
      式洞机点头应是,揭过了这个话题。
      临走前,央千澈道:“若是道磐仍然心存疑虑,不如让原无乡来北宗,稳固道心,也与挚友多加相处。”
      “免谈。”式洞机答得干脆,一扫先前游移不定。
      “当真不让?”
      “就算让出银骠也不让原无乡。”式洞机眉头一挑,“既然道魁如此热心,不如将倦收天让与南宗,也好让他们团聚一番。”
      央千澈礼貌地把人请出极地寒椟:“不可能。就是让了金剑也不会让倦收天。”
      修为到了一定程度,自然有象徽隐现眉目之间,与是否修道无直接关系。漫长岁月以前,当初和原无乡一同拜入南宗的同辈,如今还与其同行的凤毛麟角。也就很少有人知晓,在原无乡还是不明修道为何物的稚子时,眉间已有了一记剔透印痕。漫长岁月之后,才浮现又一天蓝象徽。

      黑发少年昏昏沉沉,已不知身在何处。突然从彼端传来熟悉的刺鼻血味,小黑猛然回头,只见银发少年踏月而来,一手提着失去反击之力的狰狞异兽,一手向着自己伸出了不知何时寻回的短匕——“来。”
      最后的最后,力竭的少年停下挥舞的手臂,蛊雕死透的尸体弃置在一旁。弥留之际,他直起身远眺嘈杂不息的村落,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
      “谢谢你们。我是没有遗憾的,所以很幸福。”没有实现的江湖梦、不得而知的过往身世,还有很多很多来不及诉说的事情,都随着初生之犊的夭折,掩埋在尘土里,化作了尘埃。
      活着的人,则跟随两位仙长离开狭隘的世外桃源,带着这份珍贵的回忆继续跋涉红尘,乃至方外。

      “前辈前辈,听说您和师尊是一同进入道真,晚辈想知道你们是怎么步入道途的。”甫历一番考察与挫折,道子却不改其活泼本色呢。
      倦收天虽因道真后继有人而欣慰,仍然不露于声色,只淡淡赞了一句“不错”,正在心里思考这是否打击了后辈的积极性,就见他出口询问,于是解答了后辈的好奇心。
      然后莫寻踪就收获了师尊的答案·简化枯燥版。
      莫寻踪悄悄地感慨:“拿什么问题问前辈和师尊,都是大同小异的答案,真默契。”
      小声嘀咕传进了先天人耳中,倦收天在心里回到:不,也有不一样的时候。

      一处秀水灵山,埋葬了曾经的热血少年,埋葬了最后的红尘牵挂。百废待兴的村落,三个外人的消失,就像大海里的小浪花,很快平息了。
      式洞机和央千澈带着两人离开的那天,正是梅雨季节,马车在山路上踽踽独行。行路中,两人对道长们有了一定的了解。央千澈耐心地讲解道真的主要特长、派别等等。
      式洞机问他们为何修道。
      原无乡:“明心见性,修身济世。”
      倦收天:“抱朴守真,济世度人。”
      式洞机又问他们想学什么。
      原无乡:“我想学剑。”
      倦收天:“学剑。”
      最后式洞机问他们想拜入哪一宗。
      原无乡:“南宗。”
      倦收天看着眼睛亮闪闪的央千澈:“北宗。”
      央千澈想为他的不盲从有主见激烈鼓掌。

      即将出山,原无乡坐在车辕上,偌大的村庄从这里看,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式洞机掀开帘幕,关心:“你面色不太好,要进来休息吗?”
      倾盆大雨贯天连地,既急且猛。原无乡回头浅笑,内敛温和:“谢谢,我没事儿。”说着便钻进车内。
      倦收天靠过来戳戳他:“我们分别去了南北两宗,以后会不会很难见面啊?”原无乡想了想,自信地说:“不会的,毕竟都在道真嘛。”
      同出一脉,哪有分开的道理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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