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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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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落逢秋闻悲客,寒风冻彻故人心。
“哦?我看起来是好为人师的家伙吗?而且看你这个情况很麻烦哎……”云天青换了个姿势躺在河边,举止放浪的青年无动于衷,似乎是将这桩惨绝人寰的憾事当作戏本听着玩。
“听起来好可怕啊……”云天青的音尾诡异地高亢起来:“……啊!啊,呀,呀。”他接过递来的书简,并没有翻开,闲散的神情扭曲成一个难以描述的表情。黑发的青年翻身坐起,审视着少年。他不可谓不狼狈,混合着仓皇和憔悴,眼底又饱含仇恨,正是每一个遭遇天降横祸的年轻人的正常模样。
云天青将目光落回书上。
“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是真心想拜我为师吗?”
“是!我……”
“哇,可是我手无寸铁,看起来这么柔弱,你先前又说每一个收你的都不得好死——你其实是跟我有仇吧?”
“可、是先前有名前辈指点我……”
“停,停,停。”云天青慢悠悠地第二次打断。名战见他若有所思,只咬着唇不安的等待。这个人过分的年轻悠闲,虽然是笑着的,但总有一种“不是好人”的气场,使人第一眼看去就缺乏打交道的兴趣。而且,他不像之前遇到的剑客们,他的手轻轻抚在书面上,是如白玉般毫无老茧的,随身既无行囊,又无护身之物,看起来真的是出来游玩的书生公子哥,连不落狂阳都是第一次听说,完全不像“剑仙”的样子。名战希望他就此拒绝,好过赔上一条性命。
可是,想到闪着金芒的巨剑,还有那奇特材质的书简,名战心里涌起一股希望,他隐约觉得这是一个可能改变命运的机遇,又不知如何才能把握。
云天青握着书简,一下一下敲打掌心,一声一声敲荡在心田。时隔不知几多岁月,重新打开这琼华的密卷,心念遨游其中,还是那么轻松。他索性站起来,走了几步,回头瞧见了小少年仿徨纠结的神情。于是他笑了,一个很难称得上是善意的笑容。
“你觉得我和那个前辈——”云天青模仿着少年的语调念出这两个字时,龇牙咧嘴,很是艰难,“是什么关系?嗯?”
“呃,朋友。”名战犹豫道。可是宁可委托一个陌生人也不相见……
“错了。”他看看少年失落又松了口气的模样,走近伸手揭下他肩头的落叶,不紧不慢地宣布,“但是我喜欢你的答案。”
“那我就收你为徒,祝你早日干掉那个谁谁。”云天青指间落叶已化为尘粉,他漫不经心看着名战激动地行跪拜之礼,将头死死低下。
下一瞬,河水急剧蒸发,红光笼罩四野,宝刀疾然飞到,顿时气温陡变。
“哈哈哈……凡收名战为徒者,便是与太阳为敌,凡与太阳为敌者,便是死无全尸!”东方鼎立现身,长日狂阳扫出灼灼炎气,名战惊呼出声,却见灰衣青年直直站立,好像被这阵仗吓傻了。
云天青确实惊呆了。他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温暖,顺手用书卷挡住了宽阔刀刃。数声金铁交击的声音响起,名战凝眼望去,那柔韧的书卷只一下就架住对方。
“额,他就是那个什么小太阳?”云天青扭头问。
“很好!挡得住吾三招,你才堪为名战之师!”
“太差!我都不忍心欺负你。”
喷不过对方的小太阳看起来要炸了。
一击不成,东方鼎立撤刀旋身,绵密刀网杀机密布。云天青收回玉尺,围观的名战以为他要防御,身处战局的东方鼎立却汗毛倒竖,又一次交击声,震开双方距离,也震开了狂阳的虎口。
水位下降不少的河水没冻住,一股阴寒之气隐晦幽深,只顺着敌人的小臂以险恶的速度攀附。
云天青却轻飘飘退开,刚刚好挡住了波及到小徒弟的刀芒。名战愣愣望着眼前显得伟岸实则削瘦的身躯,忽然眼眶一红。
东方鼎立拧紧眉头,突然的变数打乱了布局,也点燃他心中战意。正好,另一位心情也不大美妙。云天青饶有兴致地打断了对方看似狂妄的挑衅,说:“年轻人,狂没有好处。”
“哼,你只会卖弄些微末术法么?”
“术法?”云天青略微摇头,因为某些回忆而动荡的情绪忽然丧失了。灰衣青年扬手,藏一抹暗金于指尖,东方鼎立看得分明,提刀斩去却落了空。烈烈剑风席卷,与多年前的某一剑如出一辙。
云天青闭上眼,糟糕,一时冲动用力过猛了。发乌左手握紧书卷,一同藏进袖子里,佛气随之激荡洗刷四肢百骸,云天青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三招已过。”
东方鼎立闪身急退,避过大部分剑锋。“你到底是谁?”
“你就是出生的太晚,没见过一剑夷平一个村的大场面。”云天青露出和对方相得益彰的笑容,讥诮说:“省下无用的试探吧,否则我不介意帮这位小朋友结束他的复仇之旅咯。”
东方鼎立暗骂一句疯子,不欲继续纠缠:“哈哈哈哈……东方鼎立记住你了!吾越来越期待决战的那一天了,好好传授于名战吧。天无二日,唯吾旷照,东方不落,鼎立不摇。 ”
“喂,人走了,回神啦。你们真的不是商量好的托吗?我话还没说完呢他就从石头后面蹦出来了……”开玩笑的话语,惊醒名战:“啊,师尊,我……”
“走啦走啦。”云天青揉了揉名战的头毛,他颇有耐心,尽管他能用来挥霍的时间,并不多。
围绕着败血异邪的暗流脉脉涌动,几场或大或小的失败围杀则将来历不明的云天青推向江湖的风口浪尖。而他本人则兴致勃勃地进行考验。没有什么须臾幻境来考验酒色财气,反正收徒弟嘛,也就那么几招:定心性、传剑道,再加上点毫无保留的关心爱护,搭配似正似邪的危险感。最后必然能收获一个和盘托出的真相。
“心剑?叶小钗?”云天青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拍板道,“有趣有趣,看来不去会会他,我们是不得安宁了。”
于是琉璃仙境迎来两名不速之客。
残疾,心剑,叶。这三个印象交叠,云天青罕见地按捺不住,恨不得立即逼问叶小钗有没有兄弟。
很可惜,云天青狐疑又失望地靠在木椅上。那么关键还是那个红毛咯,有什么好稀奇的呢,唯一有点看头的也就是他那把刀了。屈世途看到云天青斜倚在椅背上时,就知道这壶玉川茶不仅不能和叶小钗联络感情,更不能安抚名战顺便套话,只能浪费来和这棘手的新面孔打交道了。
“侠士,请问你来琉璃仙境是找素还真的吗?”屈世途视而不见云天青方才对叶小钗热情的交流,默默给出门在外的主人加存在感。
“不是——也不是。”
“这,我虽然不经常出门,也听说过侠士击败东方鼎立的事迹。”
云天青意味深长地说:“哦,那你一定还不知道我刚刚指点一名叫情杀的年轻人完美完成了心愿,不少一招,不多一寸。”
“什么心愿?”
“这个不重要。”云天青微微一笑,“我今天来主要是瞻仰刀狂剑痴。”
云天青不死心地问叶小钗:“你真的没有一个固执天真非常欠打的弟弟吗?”
素还真寻找三教怪人未果,转道去查看了沧河边未灭的烈焰余烬。匆匆赶回来,听到的便是这句,顿时有种微妙的联想。屈世途趁机让开位置,借口沏茶带名战去一旁休息。叶小钗安慰地拍拍云天青的肩头,沮丧趴桌的云天青道,“不是,我是找别人的哥哥啦……而且你这么年轻,时间也对不上,是我病急乱投医了。”风华正茂的黑发青年感激地对风霜满面的白发侠客道谢,随即直起身,斜着眼觑向素还真。
见到来者不善的陌生面孔,清香白莲不慌不忙。寥寥几句,已明了前因后果。替叶小钗拦截了东方鼎立的针对是事实,云天青也很难说是无辜。
吻合的剑招,来历神秘,纯正的祸头子形象。这三个印象交叠,素还真罕见地按捺不住,恨不得立即逼问云天青有没有兄弟。
素还真不死心地问云天青:“你真的没有一个温和又坚定呵护你的哥哥吗?”
看名战和叶小钗相处愉快,回来的屈世途:“喂喂喂,现在是怎样?今天流行兄弟认亲吗?”
“你这个说法,会让我有所误解喔。”云天青眯起眼睛,准确捕捉了感人故事中的关键词,“如你所见,我可不会用什么重剑。”
此时,太瘦生送来圣不贤的金像,素还真与其交流片刻。冷眼旁观的云天青忽然插入话题:“素还真,你既然好奇我的来历,不妨问问这位通晓武林密辛的书生?”
“这,前辈来历成谜,劣者也只是有一些猜想,当日云先生与东方鼎立交战现场,烈焰数日不息……”顶着云天青一脸“你调查我”的目光,素还真如是说道。
屈世途手一松险些握不稳茶杯:你刚刚揪着人家讲的是这个吗?素还真啊素还真,你在搞什么机关?他掩饰般轻咳几声。太瘦生的反应更为剧烈,他直接上前一步,一掌挥向黑发青年。黑发青年不闪不避,暗催体内枷锁借力打力。他太轻松太张狂,使人绝猜不到其正受着凌迟般的痛苦,只看得那盈盈佛气挡下试探的一掌,金氛氤氲,将潜藏的森冷掩盖得更深。
太瘦生眼光紧紧锁死云天青,厉声问:“你与吞佛童子有什么干系?”
云天青亮出一口白牙:“闻所未闻,你好莫名其妙啊。”素还真面露难色,努力调停打圆场。太瘦生冷哼着将目光移到别处,“是我失态了,抱歉。”他稍稍解释了一下圆教村血案。
云天青掏掏耳朵,拖长了声音,评价道:“哦——那个什么吞佛,做事实在不够谨慎,收尾竟然还漏了你。”
素还真苦笑连连,送走了拂袖而去的太瘦生,问:“前辈既然与血案并无关系,何必故意引他恶感?”
屈世途看向门外:“是北域使者。”
“又有人来,你真是大忙人。”
素还真说:“说起北域……”
云天青将头发甩到背后:“关我屁事。既然事情已经交代清楚,我先走了。”
云天青回味起感人的兄长寻弟的故事,和恼人的提线木偶的指挥,欣然说道:“虽然中原正值多事之秋,你有空可以去东边玩玩,没准能遇到个人,眼高于顶,自以为掌控一切,随便搭讪说不定还会被打呢。”末了却加了句,“不过我想——他的血还是热的。”
他不理会目瞪口呆的屈世途,带着名战大步离去。
送走了北域使者,屈世途担忧问道:“素还真,那个云天青虽然算间接帮了叶小钗,但似敌非友的样子,实在很难让人信任。”
“或许他需要的正是不信任呢。”素还真反问,“那名少年现状如何?”
“他现在领悟了家传剑法,受云天青教导,又有叶小钗开导了他的心结,但是,这便足以复仇吗?”
“既然前辈没有提出求助,应是能应对自如。”
屈世途摇头纳罕:“那他是跑来就为知会我们东方鼎立的阴谋?”
“暂时还不清楚。”素还真轻叹,有种即将拨云见日的预感,“来日方长,先解决眼下的难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