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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三 ...

  •   村庄临溪面原,直目广袤的田野。房屋简陋却不失温暖,低矮却踏实安全。鸡犬之声相闻,一切古朴又充满新鲜。傍晚,忙碌了一天的农人沿着田埂三三两两招呼着,向炊烟升起处走去。一个老人坐在村口的树墩上,漫天红霞照亮他满脸的沟壑。他将烟灰磕落在黄土里,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蹒跚着走回家。
      天象有异。耀目的晚霞将眼前的屋舍漆成辉煌的色泽,也许云巅之上有先天人在……老人一生中见识过好几次这样殊异的景象,因此远比路旁仰着头傻傻盯着天际的黄毛小子要从容。
      数百年时光雕琢出这样一处不起眼的村庄,那些亲人间的呓语、新旧不一的砖瓦、争食的雀鸟、自在生长的树……毁灭只在一瞬。伴随天幕的撕开,从天而降的一剑,将它改造成险恶深渊,无人绝地。逆转天数,横贯地势,以人力一剑定乾坤。

      风沙中,影影绰绰浮现一道落拓身影。来人不修边幅,黑发灰衣,看上去就像随处可见的年轻游侠,丰神俊朗。暴风狂沙久久不能平息,他游刃有余地避开雷火罡风,踏入风暴中心。中心是万丈深渊,怨魂裹挟着黑雾,叫人看不清里面的虚实。游侠抱臂抚摸着下巴,眼中流露着与他年轻外表不符的色彩,那是历尽欢欣与沧桑、饱经繁花与风霜后,由岁月年华沉淀出的清澈。
      还真是你一贯的风格啊。他随意审视着眼前的深谷,谨慎而迅速地释放力量,无形的灵气顺着峭壁攀附向下。封印完好,层层嵌套……轻咦一声,他挑挑眉,全力以赴开放灵力,森森寒气暴涨,在这方狭小地界里纠缠激荡,却没留下一丝痕迹。
      原来如此。
      不曾见面,已心领神会。他不再犹豫,纵身跃入,径直走向碎星。本来裂痕就把剑割裂成了好几块,现在它斜插在地上,崩出数条蜿蜒的地痕,看似杂乱,确实也很杂乱。
      他犹疑地握住剑柄,一使劲,将碎星拔了出来——没碎,质量够坚|挺!他长出一口气,小小拨开面前的缭绕黑雾。剑离地,阵眼实体消失,藏进羲和阳炎和凝冰决形成的阴阳平衡之中。
      看来暂时是不能上演血腥又感人的久别重逢了。他随意挽出几朵剑花,这时候却不怕它碎掉了。
      忽然外界风暴骤息,惊诧间青年皱眉抬头看去——灿灿金光从天而降,几名和尚装扮的人将他团团围住,口诵佛家真言,迅速结成困阵。
      来者不善啊。他不动声色,收束灵力,忖度眼下情势。罗汉们出手|雷霆万钧,层层佛光宛若薄纱,透体而过,将他锁住。
      游侠好奇地抚过金色的锁链,被这份洋溢的温暖柔和了眉眼。他环顾四周,又看着华丽凌厉的领头人,慢慢扬起嘴角,便是轻快地一掷,快到在场众人来不及反应——碎星冲破佛气出谷,宛若流星一闪而逝。
      蓝衣蓝发的和尚……这边的佛门,难得有趣,有趣又有本事啊。
      直到他施施然放下扬起的手臂,蓝衣佛者的怒喝才出口:
      “滥杀无辜,恶徒,伏诛!”
      收敛了灵力,便没有了震慑,无处容身的怨魂恶灵几乎是扑到游侠身上,如附骨之疽。在金闪闪的佛阵中,更显的他黑气缭绕,是造杀业的邪魔。
      换上邪恶凶残的表情,游侠既不否认也不承认,熟能生巧拨弄文字,语气轻佻引来佛者怒气再次爆炸:“这可太冤枉了……”

      从善法天子的怒喝中吓醒,青年直挺挺坐起身,拍拍扑通扑通跳的小心脏。盯着眼前高大的黑影,他默默抬头。
      “油彩妆不错嘛。”
      “……”
      袭灭天来沉默,抬手将帽檐拉低,确保半躺着的狱友看不到脸,“汝……”
      “哎呀不对!”云天青好似如梦初醒,猛地从地上跃起来,“大兄弟你咋么跑出来了!强行破封伤身体啊!”
      大兄弟阴沉沉的目光伴随低笑从帽檐后射出:“要拦吾吗?”
      “不了。”云天青轻描淡写摘下加身的锁链,一个闪身躲开攻击,咋舌道,“冰火两重天洗脑能少一个也不错。”然而身体却很诚实地拦在路上。
      “果然,这里困不住你。”
      一声冷笑,一声叹息,回荡开战局。暗沉狱火淹没盈盈灯火,凛冽寒风击破烈烈邪氛。红色魔光中隐含着佛气圣耀,隐逸清风里掺杂了亘古冰寒。一个重心在逃,一个无心恋战,掌对掌,不算激烈,但足以停下尸骸的增多。面无表情的脸庞暗含讥诮,始终嬉笑的面容盖住了冷漠。
      “我对目前的处境还是很满足的。”吃住免费,在生存压力巨大的苦境,对于一个人生地不熟的人来说是多么不容易啊。
      “哈。”
      “不过,说不定待会儿我就改变心意——”他掸掸头发上黏着的骨灰,十分明显地侧身暗示,“动真格了哦~”
      假的,大兄弟你最好别闹了,真打起来我是拒绝的。

      言语交锋随着战斗结束,原地只留青年努力拯救他一头被新鲜骨灰搞得灰白的飘柔黑发,稍远处的僧人们犹豫半晌,不管那边挣脱了枷锁的重犯,先忙于处理伤亡。
      云天青自得其乐地在燃烧的残垣中整理好仪表,末了拍拍手,正准备回去平复一下波动的心脏,忽然一步莲华随风而来,轻飘飘砸在他面前,一言不发,就带来了生死间的大恐怖感。
      云天青眨眨眼举起双手,无辜,弱小,又乖巧。

      梵音在钟声中扩散,云天青骤然睁眼,从连环噩梦中醒来,看着车车老放大的脸,毫不犹豫掐了上去。
      “嗷!”
      云天青:“不是梦啊。”
      “当然不是!”车车老火大地嚷道,“小天青你是睡傻了吗!”
      云天青摇摇头收回手:“尊老啊尊老,我才是资历最老的好么。”
      “机车啦~”车车老不依不饶掐回去,“谁叫你脸上一点皱纹都没,头发又黑又密,看起来就是个毛头小子。”
      云天青坐直了,道:“哼哼,像我这种永远年轻、永葆青春、天增岁月我不增的绝世老前辈……”
      “好啦好啦!长的嫩了不起啊!”
      闹腾了半天,车车老这才消气,单调枯燥的梵音始终绕梁不绝。云天青嘴边衔着根枯草,单手撑着下颌,围观认真听了一会儿的车车老以头抢地,心想自己佛之一途的悟性点大概是负的,又想到自从到了万圣岩牢饭里就没见过一丁点荤腥每天清汤寡水脸上竟然还能掐出肉印。又是平平淡淡的一天啊。
      远远听得脚步声,左耳进脑中分析来人身份然后右耳出,云天青呸呸吐掉枯草,瞬间切换至痛心疾首洗心革面正襟危坐状,和被洗脑式向善求真如梦如幻脸。
      过了几息,戤戮狂狶从地上暴起,冲到牢门,隔着锁链和铁门热烈欢迎善法天子。后者无视了他,将这边颜值最高的那位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冷冷道:“圣尊者要见你。”
      “好的!”

      自从故意放跑袭灭天来,云天青少了一个可以单方面唠嗑的狱友,并且因为罪加一等,受到更加严厉的看守,失去了偶尔出来放风的福利。
      算算时间,也几百年没见桃子大师了呢。
      “好久不见啊你还好吗?”云天青边走边说个不停,“我不太好,最近老是做噩梦,醒了还有现实版要面对,简直不能更惨。”
      善法天子在后面押着他,平静说道:“你当做的噩梦,应该是对当年残杀的无辜者。”
      云天青:“太冤了啊~我只是走路没看路,在一个微妙的时间正好掉进了坑里,你们居然能一直揪着不放。唉,不过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啊桃子大师!”他特别热情地挥挥手,带起腕间铁链叮当作响,“好久不见了!”
      长久以来,云天青巨冤的口号喊的震天响,行为却七扭八拐统统指向相反方向。不怪即导师的态度就像大雪原的凛冽寒风,但圣尊者这边就是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桃子大师比天子温和多了,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清圣佛地,一步莲华和和气气地与云天青对坐,善法天子坐在一旁。三人之间的气氛看上去非常友好,除了云天青身上时不时刷刷存在感的桎梏。
      云天青正襟危坐,“最近我老是做噩梦,不是打人就是被人打,都快精神衰弱了,桃子大师你快想想办法解决啊。”
      “天时已至。你是时候离开了。”
      “太早了吧……要不大师你再念一次经吧。”
      “风云再起,正是时候。”
      “你们高人是不是都这么神神叨叨的,好吧好吧,那我就先走一步了,”云天青兴致缺缺,“那个谁要是看到我这么轻松就能离开,不知道会不会从魔界冲过来打我。”
      善法天子:“圣尊者,他身上还有血案未结!”
      一步莲华:“其中是非曲直,尚未有定论,吾愿担保他。”
      云天青看到善法天子面色不善,重新高兴起来:“虽然我真不是凶手你们抓错人了,但是这些年多谢你们收留。特别是天子对我的关心、教育,我十分感激,牢记在心,来日一定报答你。”
      一步莲华拨动念珠,念了一句佛号,“让吾为你解开枷锁。”
      善法天子看起来要动手打人了,这实在是挑战他的底线。
      云天青若有所思,侧身退开:“先不了吧,现在还没沉冤得雪,我倒是不介意再多戴一阵子。”他瞄了一眼天子,“不过这个造型确实不太方便,劳烦圣尊者换个隐蔽点的封印行不?”
      云天青活动了一下恢复自由的四肢百骸,闭目仔细感受潜藏体内的重重佛链,这才郑重地转向善法天子,道:“等我洗清冤屈,即导师愿意亲自为我解开封印吗?”
      善法天子横眉冷眼,拂袖而去:“等你罪状确凿,吾会亲手了结你。”

      又聊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云天青和温温柔柔的桃子大师道别。经过深入交流,他再次感觉自己脑子里空空的,恍恍惚惚已经到了云路天关结界处。
      像一缕轻光,觑破结界关窍,无声无息穿透层障。
      圣殿中,一步莲华无喜无悲,开口道,“他不愿解开枷锁,也是一种变相承诺。”
      善法天子仍然面有不虞:“吾现在怀疑的是,一步莲华,你们背着我达成了什么协议。”
      “一份心照不宣的合作罢了。”
      再次呼吸到苦境的空气,云天青感动不已,扬长而去。
      就是好像忘了什么。
      “对哦,车车老。”

      在武林的偏僻一角,一名急于拜师的年轻人,一个恐怖的仇人,带出一个陌生却响亮的名号-不落狂阳东方鼎立,一把邪剑、一个怪人,一个痴情的杀手,双剑一刀,即将开启全新的刀剑传说。
      曾是天之骄子,备受眷爱,如今飘萍无根,沦落江湖,饱尝世态炎凉,满身披风霜。仇人快意的眼神,讥笑的脸孔,历历在眼前,四处拜师,却人无情赶走,名战满腔悲愤无奈,化作声声嘶嚎。
      四下里寂静无声。寂静之声,仿若死域。名战被周遭气氛所感染,不由声低气弱,渐趋无声。一股平和的力量牵引,他激怒悲恸的心绪,竟瞬间平息不再。
      年纪相仿的青年,似乎是在树下小憩。装束寻常,面貌平平无奇,但斜插一旁的金纹重剑,隐隐散发着不俗的气势。
      名战急冲过去,堵在青年身前,青年抬眼看去。四目相对一瞬,名战恍然有一种被从里到外看透的战栗感,他跪下恳求:“侠士!不是,师父!名战要拜你为师,请你收名战为徒,名战愿意付出任何的代价!师父,名战身负家仇族恨,势要求得名师,学习世上最上乘的武功,站上武者的顶峰!”
      快要溺水而亡了啊。青年一言不发,他眼中有火红的星光闪烁,看到手持阎魔荒神斩的骁狂刀客,看到白发披肩、面有疤痕的剑客,天命的轨迹信手可阅。
      没有讥笑,也没有冷语,有难捱的沉默蔓延。青年提起一旁的重剑,准备离去。名战紧紧起身,正欲继续恳求,青年伸手拦下他,“抱歉,你我没有师徒之缘。”他看着狼狈的少年,忽然笑了:“不过,我可以指引你去找一个很厉害的人。”
      名战一愣,直直问道,“有多厉害呢?”
      青年想了想说:“虽然玩世不恭,整天没个正形,但是既号剑仙,对付一个狂犬,想必是大材小用。”
      青年扩大了笑容,三言两语将命运引向另一个轨道:“你顺着沧河向北走,有一个黑发白衣的人、或许是灰衣……?风华正茂,洒脱不羁,而且乐于助人。然后你说明情况,他会同意的。”
      “谢谢你……可、可我要怎么确定是他呢?”
      “你觉得是哪个,就是哪个咯。”青年一扬手,凭空现出一卷书,材质神秘,似玉又似纸,“把这个送给他,他会懂的。”
      名战心存疑惑,但还是毫不犹豫接过了疑似信物的东西,“不知恩人高姓大名?”
      一阵清风拂过,面前空无一人,仿佛刚刚的情景只是逃亡中错乱的幻觉。名战盯着手里的书简,握紧在手心,随即毫不犹豫向北去,为了那一线渺茫的希望。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缀着的一缕暗金云气,裹挟在落叶中,若隐若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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