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五 ...

  •   少年期,功名事,觅燕然。
      苍年轻时是经常做梦的。梦里有飞檐后变幻的流云,漫山遍野的仙鹤,醉倒桥边的道子,不外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这是大多数人的梦境。
      黑色的火焰不知从何处起,似乎永无止境,构筑一片沉寂心境,在漫天璀璨星斗中,几乎与极夜融为一体。魔焰本身并不伤人,似乎只想将自己连同梦境主人一同焚为灰烬,但透天漫地的火,已足以使误入者心生恐惧,自觉退避。
      身处火的世界,无一落脚之处,一线琴音为引,琴音渺渺,带着少年的疏朗,拨开无穷无尽的魔焰,唤醒沉眠深处的一声回应,终于窥见赤红的火焰中,金晃晃的人影,亦是此后相随半世的知音。
      苍起初以为玄霄是玄宗的先辈,但寻遍道境记录仍是查无此人。直到三境证道,才有了点线索。那时六弦之首窥到黑暗沉沦,做出可能指向光明的选择,得一好友,失一知音。无奈自身天命晦暗初露,全副心神投注在道魔将启的新一轮战端,无余力关注苦境。

      以琴相交,神交已久,却未在现实中谋面,怒沧琴临岳之上,暗金云气早已消散在天地间,但另一端的联系却未被断开,仍能断断续续感应对方。而距离最近的一次,也不过是四方道印落封前的短短一刻。
      牺牲全部的人力,以玄宗基地封云山为基点,牺牲自己推动封印,而开启其它三道封印,但此举太过突然,眼看参战的圣域人马即将折损一半,天外忽来琴音。苍极目望去,烈焰裹身,一如梦境中人,倚一柄宽阔重剑,垂手随意敲击,如风中铃铎,如敲击玉磬,如晨钟暮鼓,天人相合,金焰自云端席卷,魔族触之无不身陨,避不开,挡不住,逃不过,为圣域人马赢得半刻喘息,及时撤离。
      不同于凝气为弦,熟悉的曲子被演绎得不成调,以剑代琴发挥出更大的威力,苍全神贯注,直到封印完成,天地失色,才发觉烙于重剑剑身上的道印被揭去了。苍与玄霄初次见面,相隔着缓缓消失在道境的整个玄宗与异度魔界,然后便是后会无期。

      千年光阴一晃而过,如今的封云山冷冷清清,不复旧时好时光。四奇离散,六弦仍在,薪火相传,守着自一次次毁灭中继承的信念。
      临渊独坐,乐音自高峰上流泻千里,驱逐阴翳。
      “弦首又抚琴了,”白雪飘远远眺望,奇道:“真是难得,这一曲我没听过,是新作吗?”
      赤云染说:“不如一同去问问。”
      走到半山腰,遇上了翠山行。白雪飘兴致勃勃地问:“翠师兄,这是弦首新创的曲目吗?”
      翠山行:“不是吧,吾依稀记得许久前听过。”交谈间三人走到了峰顶,距苍不过数尺。
      弦音扰扰,引商刻羽,晕出大段大段的空白,起于无声,转而低回,合化归一,明明缺少了一部分,又在余响补上那一挥手间万壑松。
      琴音邈邈,似水年华弹指间。道境被封印在异空间之中,四时、昼夜均有异化,漫天星河被阴云掩抑,不知杳无音信的故人,是否已从极夜中解脱了?
      如今憔悴,萧萧华发抱尘编。万里蓬莱归路,一醉瑶台风露。因酒得天全。笑指云阶梦,今夕是何年。

      曾经仙圣同途,终究异路而行。剑子仙迹重伤坠崖,被崖下的慕少艾接了个正着,大难不死。不可否认,慕少艾的确是良心神医,剑子虽心忧崖上风急雨狂,奈何急病人遇上慢郎中,再急也没有用,只能接受无数药材和逍遥云掌的洗礼,盼望着能尽早复出。
      岘匿迷谷与琉璃仙境离得极近,却是风平浪静,借着养伤的时日,剑子仙迹也能暂且置身局外,整理近来的诸多事端。
      首先便是圣踪,般若海五人气数将尽,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已无悬念;再来是败血异邪,虽然是与吞佛童子等量的一大难题,至少有头绪——换而言之,毫无头绪的乃是正邪不明的云天青先生。此人过往一片空白,自打从东方鼎立手里抠走了名战,便开始了神出鬼没。头两个月还在公开亭上有一席之地,再往后只有些游山玩水的小道消息了。然而他惊鸿一现的实力,注定引来各方关注。因其人出手间隐有道门之意,剑子仙迹亦曾寻机试探。
      蝴蝶君挑战剑邪,向剑子仙迹和六丑废人问方位,于是半途巧遇云天青,被他三言两语带得跑偏。
      拜他所赐,东方鼎立针对叶小钗、令狐神逸的阴谋接连失败,自然被视为眼中钉,出手金银从不失手,云天青生受一掌却毫发无损,抽身退走。
      屡次回避不迎战,让人松懈,当剑子仙迹找上门时,云天青正兴致勃勃地……指挥名战挖地,他本人则蹲在地上对着一张地图写写画画,名战带来的玉简插在一旁。
      场面一度充满了生活气息,最后却变成了鲜血四溅的少儿不宜现场。剑子仙迹和他无冤无仇,却幸运地感受了令不落狂阳饮恨的剑招。名战握着铲子目瞪口呆,眼看大打出手的两人疑似勾肩搭背,云天青一口答应了加入对地理司一伙落井下石的行动,并毫不委婉地表示不能照顾到徒弟的安全,分分钟把名战送走了。
      生平第一次,剑子仙迹在“不拘小节、世故诙谐”上输了。想到这里,他忧愁地叹了口气,猫耳少年咬着糖,紧紧盯着他:“你这样唉声叹气,也没法一下子好起来,还是认真锻炼吧!”
      剑子心里想到被扔在豁然之境的名战,露出苦笑:“阿九说得对,药到病除是不可能的。”只是先与云天青一战,再遭圣踪偷袭伤上加伤,若不能在决战前恢复战斗力,只怕拖累战局。说到底,云天青立场不明,行踪成谜,是否是助力仍不确定。
      “想要药到病除,这有何难?”谷外五里迷雾,让偶然误入此间的人不断在原点徘徊,直到离开,却拦不下闯入者的脚步。人未现,身先至,躺椅上补眠的黄衣药师瞬息来到,与来人对峙。身后,重伤患剑子仙迹迅速护住阿九。
      慕少艾眼中冷光乍现:“果然麻烦人有麻烦事,这是来砸场子的?”
      来者笑吟吟说道:“抱歉抱歉,只是担忧故人,太过心急不得已擅闯。”他轻巧推开药师一掌,退后几步以示无恶意。
      “剑子仙迹,这是你的朋友吗?”
      众所周知,剑子的朋友遍布五湖四海,然而他仔细打量看了半天,愣是想不起其中有这么一位高马尾明黄色江湖侠客。
      于是剑子用最真诚的目光盯着慕少艾的后背,坚定地摇头否认。
      慕少艾的眼神又冷了下来。
      原无乡不以为杵:“你的朋友总是很多,认不出我一个小人物也很正常。”
      “老人家我第一次见到这种被认不出来还更高兴了的奇妙人士。”
      “你不相信我,总该信任素还真,”原无乡故作恍然,“怎么,他没有提起过我吗?”
      真假参半,虚虚实实,原无乡暂时赢得了交谈的余地,这便足够了。
      “我也是为了医治剑子嘛。”不欲多言,原无乡劈手掐住剑子仙迹脉门,一指点落,慕少艾出手如电拉住另一边:“强盗行径,问过药师我了吗?”
      阿九少爷眼前三人身形交错,再定睛看时,明黄与藤黄身影分别拉住了一只手,扯住脸比衣服雪白的剑子仙迹。
      药师眯了眯眼,松了手:“果真是‘药’到‘病’除。
      “不敢当,还是多亏您精心巩固了根本,才有我发挥的余地。”
      剑子仙迹冷汗直冒,内伤缓缓平复,脸色逐渐红润。
      原无乡脸不变色心不跳,仿佛刚才强行下手的是另一个人,提着精巧灯盏的右手一翻,揽住剑子仙迹的腰,使他不至于跌坐在地上,左手指尖道家真元源源不断流入,帮助剑子修复功力。剑子仙迹心中惊疑不定:“你、我……”话音未落,原无乡陡然一指增大了输入的真元。
      “你干什么!”阿九惊慌地跳起来,被白眉药师拎住了后衣领——虽然这人态度像是来寻仇的,但确实加快了剑子的痊愈。
      “放心放心,我不会害你死的。”原无乡真情实意地凝望剑子仙迹,邪邪一笑,“毕竟,你还欠我的十两一笼的包子钱,没、还、呢。”
      剑子仙迹的灵魂发出了呐喊。这一刻,笑封君、圣踪的面容在他智慧的脑海里划过,他激动地握住原无乡的手,执手相看,毫无玄解的银光,再四目相对,不同面容却是熟悉的眼睛,剑子仙迹终于喷出一口淤血,然后昏了过去。

      时光飞逝,随着圣踪谢幕,剑子仙迹亦打算回豁然之境继续休养,临走前,他特意与素还真交流了几句。
      先前清香白莲在山野徘徊,弦音散落如同眼前迷雾,有时如同遥远的回音,有时如同耳边的低语,却始终见不到真人。对方避而不见,素还真也只得暂且按下,拜托正道多加留心,转而处理迫在眉睫的阴谋。云天青以及他提到的神秘人是否是同路人,一切扑朔迷离。但独具一格的剑招,确定与数甲子前夷平一村的相同,血案元凶似乎水落石出。
      “先不论他消失的这些年又在哪里,你留意过他走过的地方吗?”剑子仙迹保证道,“按顺序看毫无规律,但只看地点的话似乎另有玄窍,这不是普通的游山玩水。”
      素还真道:“那就拜托前辈多费心了。”
      剑子仙迹的想法是这样的,原无乡已先一步通过气,接下来就是去豁然之境等他上门表明态度。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仙姬姑娘战斗力太强,反客为主,塑料友情云天青面不改色地领走了小徒弟,头也不回走了,就连佛剑分说也选择不打扰“不便会客”的剑子仙迹。因此,当剑子仙迹垂死病中惊坐起,发现豁然之境恢复正常,而金灿灿的原无乡正坐在小药炉前头扇风的时候,心里简直感天动地。
      剑子仙迹看向一旁的古尘,插在地上,以剑为阵眼,煌煌道华流转。
      “这是……多谢你为我护法了。”
      “哟,你醒啦。”原无乡热情开朗地打招呼,“来来,正好趁热把药喝了。”
      剑子仙迹看了看疑似黑化的原无乡,捧着小瓦罐迟疑:“好友,你天时未至,为何……”
      原无乡体贴道:“如果实在不放心,仙姬姑娘走之前也有留十全大补汤,也是疗效显著的。”
      剑子仙迹面露菜色,手一抖,一仰头吨吨吨干了。原无乡这才继续说:“败血异邪,你最近还在关注吗?”
      剑子仙迹问:“你就是在关心这个?怎么,他们又有异动?”
      “有异动,但他们不是我关心的重点。”原无乡接过小瓦罐,正襟危坐,将先前对素还真讲的故事增加了点内容,熬了一大锅心灵鸡汤灌了过去。

      剑子仙迹委婉地劝道:“如此功体,行走江湖太危险了。”
      “无妨,我本意并不在江湖事。何况不用银骠玄解,我也非束手无力。”
      “这样做,怕是对身后的道真一脉影响不好。”
      原无乡心平气和:“不必担忧,情况再严重,我也不会连累道真的名誉。银骠当家在烟雨斜阳隐居不问世事,无人打扰。”
      剑子仙迹:“连北芳秀也不知道吗?”
      原无乡:“你这句话问的很没水平,不问朝夕相处的弟子,反而问一个无过度私交的……人?”
      剑子心里呸呸两声,道:“你这句话充满了虚情假意。你选择隐瞒这么重大的事,北芳秀知道了,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他为何会知道?道门中知道原无乡真实行踪的,只有你。”
      剑子仙迹心中一哽:“我不会透露的,但我还是觉得你应该至少告知一声,毕竟你也选择相信我,不是吗?”
      原无乡低头把玩着掌心小巧的八角提灯,莹莹灯火照亮了他半侧脸颊,月下幕天席地的两人,朦胧的月光被金橙色的灯火晕开。
      “不是不相信他,而是这与他无关,只是我的私事。”
      “好一句私事,那我就先祝你们早日绝交了。”剑子仙迹疲倦地揉揉眉心,言语间多了几分犀利,“道真上下、道门内外,都有无数的知交好友在你身边愿意帮你,为何你一定要一意孤行、走上这条险路?”他神情冷肃,不复平日温柔,脑海中不期然闪现一抹紫色的华丽身影。
      而原无乡低眉敛目,神情比冰雪还要冷上一分,深切的悲哀隐藏在平直的嘴角下:“这也是我想说的。”
      带有一丝颤音,他轻飘飘道:“流落异世,以一己之力承担逆天之举,身后是蚀骨的黑暗,身前见不到希望的明光,若是有一个陪伴他,愿意伸手拉住他,是不是他就不会走上孤身一人的绝路呢?”

      “会有的。”剑子仙迹沉默了半晌,说,“总会有人,能看到黑暗里光明的灵魂——倘若你所言不虚,他确实是这样一名意志坚定的人,那么,他迟早会浴火重生。”
      “哈,借你吉言了。”原无乡起身,掌下灯火鲜艳。剑阵的控制权一瞬完成交接,剑子仙迹忽然一怔:“这阵法……”
      “不仅能聚集灵气助你疗养,还有抵御入侵的功效。比如说先前有个头生龙角、颊覆龙鳞的怪人,便是被此阵驱逐。”原无乡好心举例道,“特别对邪魔作用显著。”剑子仙迹心意一动,古尘落回手中,他面目悲惨地看向门口,最后一句正正好落入来访者耳中。
      本应在宫灯帏退隐的儒门龙首笑容亲切渗人:“道门奇术千变万化,名不虚传。”
      黄衣人一扬手中提灯:“毕竟剑子仙迹交友甚广,不是吗?”
      “确实。”两人相视而笑,气场针锋相对,忽然齐齐看向剑子仙迹。
      原无乡温和告辞:“再过一段时日,我会再来叨扰,请。”随着灯火消失在远方黑夜之中,豁然之境的客人只剩被拒之门外许久的疏楼龙宿,他微微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不知这又是剑子你哪位好友?”
      剑子仙迹:“……”
      救,救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