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二 ...
-
最初是托结识的人留意相关消息，逐步隐于一隅覆盖全境。行踪飘忽、神秘到换人了也没人发现的岛主，以利驱之，建海外孤岛，而洞察神州。既有县志州记路观图，亦有武林秘辛，俨然一座地下公开亭，人来人往各取所需。
语心岛地貌狭长，形似剑。剑首处有小楼，稳控这方天地恪守中立。如今，与少小离家的弟弟相关的蛛丝马迹全数捕获，这柄剑已经完成了最初的使命，被主人十分洒脱地转赠他人，未来是破开迷雾的钥匙，平息风浪的定海神针，抑或掀起暗潮的利刃，接手之人的作为将决定双方的合作未来。既然承诺了慈郎，银骠当家不会背信，便暂且相信清香白莲是更好的选择；距离可能的重逢还很漫长，他却已经等不及早早出手，恨不得扫平一切潜在的危险。
夜半敲门的陌生人，眉心有纯白印记，观周身气度，江湖气下掩盖的应是道家渊源，不，不是掩盖、是暗示。对其弟近况更几乎是明示，大致与魔化相关，区别只在程度轻重。考虑到荒漠剑客的狂态，素还真默默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怀着萧瑟的心情登上了海外孤岛，缓缓步入小楼，准备利用自己短暂的藏龙时光筛选遗留的信息情报，好对可以预见的艰苦未来增长一丝信心——然后就被齐全详尽的情报窒息到了。
来不及为解开最近的困扰而喜悦，素还真第一反应是幸而这些档案还没用于邪魔外道，否则武林正道造成的损失将不可估量；第二反应是足以左右江湖的势力拱手相让，对方还有多少未知能为更加难以衡量。一种现在手握便利秘籍，来日一一报还的预感令人相当不安。
最重要的是，关于委托目标的一切信息，干干净净地没留下半点。按叶先生的说法，千余年没见了，不知其形貌，不明其心性，所以一切都是未知。
虽然很想拒绝，但是靠一个虚无缥缈的生性纯良的保证，清香白莲在不清楚目标状况，不明了委托人身份来历，还是接了这个时间未定风险未知的三无委托。接了，未来在危害苍生外还有一线希望；不接，以这位的行径，当下就是一场武林劫数。
而行踪飘忽的前任岛主，将整个地下公开亭打包送给多方认可的武林名人，回家接徒弟去了。
道真自分裂之后，弟子们或离散或隐世，不复昔日鼎盛时的荣光。并非就此没落，而是化整为零，门人各自守护一方。道门三辉在双魔之祸后定居水上云间。时隔多年，三辉修行有成，再次登上永旭之巅，既是拜谒前辈，也为解答修行疑惑。
永旭之巅，天工三清剑阵演化，在云海上刻出精妙的纹路。景仰已久的北芳秀，肯定了三辉的成就。寥寥几句勉励之语，使后辈们生出豪情，立志要继续精进，攀登更高的境界。
“三清变已臻完美，望尔等以守护光明为信念，裨益正道。”
“可惜道真声势受挫，不如以往显扬。”斋玉髓道，“只要北芳秀出世，必定应者云集，重振北宗指日可待，更能广泽天地。”话甫落，便自觉失言。道真分裂的始末，他虽不曾亲自经历，也有相当耳闻。
错江声急忙上前一步道：“我等所为是有益天下苍生，何必在意虚名。”柳峰翠也附和着岔开话题：“正是。正如北芳秀不曾留恋盛名，心境返璞归真，为我等表率。”
不怒自威的金色人影转过身，望着三名有些惶恐的后辈们，倦收天眼眸微动。双秀携手天地犹历历在目，转眼道真三辉已自成气候，名扬天下，“不必拘束，吾忝为道途先行者，不会回避任何疑惑。放世虹霓、物性两忘、客舟凭翳，尔等号为道门三辉，此‘道门’是何意？”
倦收天自问自答，又放缓语气：“自然是指道真。道真虽分两宗，实同出一源……源远流长。往事不可追，来者犹可鉴。作为道真一脉的新生代，应当传承弘扬的是道魂，须体悟红尘，才可求真求善。”而不是……纠缠过往纷争。
三辉心悦臣服，气氛渐消严肃。放下了拘谨，仍不失恭敬，三人参详所经历的凡尘之事，遇争执矛盾则由北芳秀提点。比起先前演武，这一场论道更加别开生面，使之受益匪浅。
晚霞悄然染遍云海，目力所及，一片梦幻金红。三辉虽意犹未尽，也明白到了离去的时候。落日余晖，温柔笼罩住北芳秀，倦收天突然问道：“原……可有关于银骠当家的消息？”
“时候不早，今日……”
同时开口的斋玉髓一愣，刹那间生生停住，磕磕绊绊道：“这，未曾。”
柳峰翠道：“南修真隐居在烟雨斜阳，他在天道常轨中的位置已经确立，与红尘俗事应是无关。”
错江声补充道：“日前曾经听闻其徒出门历练的传言。”
倦收天微微颔首，于是三人告辞。
出了永旭之巅，柳峰翠化出羽扇，斜睨着斋玉髓道：“若不是你屡次失言，场面何至于尴尬？”
斋玉髓立刻回敬：“论失言，你不也误称南修真。”
“我认为我没错。南宗之人既放不下仇恨，又奈何不了一心和平的银骠当家，也只能做如此小气行径，宽慰自己罢了。”
“哦？说道仇恨，明明是南宗先……”
错江声强行分开越靠越紧的两位道友：“好了，好了。这笔陈年烂账，你们再吵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他左手拦住舞动激烈的翠色羽扇，对右边的冷傲面孔绽开笑容，“不如先回去静心体悟，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北芳秀指点的。”
“哈，也罢。”柳峰翠先收回羽扇，“且等着看吧，道真终有一日能恢复昔日荣光。今日观之，虽然两宗势同水火，北芳秀与银骠当家之间仍有转圜余地。”
斋玉髓抿唇哼了一声：“我也同样希望能看到，但是南北的仇恨横亘，除非一方低头，否则如何重聚？”
“所以根源仍在前任领导者。”错江声无奈道，“是非功过，由后人评论，不由后人解决。倒是先前魔祸虽定，邪魔却逃逸下落不明，仍有卷土重来的可能性。”
“所以我们应当继续精进，以待来日能献上一份力。”
“天工三清变，将使黑暗无所遁形。”
三人相视一笑，相携而去。
而云海之上，道真顶峰，倦收天平静无波的心境因为造访者起了一丝涟漪，勾出对过往的回忆。夜色笼罩了茫茫千里，他纵身潜入云雾之下，站在背面的山崖上，眼前是隐蔽而醒目的字迹，不受青苔擎绕，至今存清芬。倦收天伸手按上山壁，心知今日自己是有些失态。
他因道真的火种延续而欣喜，因南北同门阋墙而哀伤。三辉对自己多有崇敬，聊起江湖见闻或是道教往事时，总是满口称赞北芳秀。那么南修真呢？道真的辉煌不是由北芳秀独自缔造，而是由双秀齐心承担。虽说因协议经年未见，倦收天仍默默关注着烟雨斜阳的消息。倦收天原无乡一北一南共同守护这片天地，而三辉言谈中原无乡的痕迹却淡到透明——这难免使人产生一种原无乡已然远去，双秀成为故纸堆里的历史的错觉。在惶惑的催促下，倦收天不假思索便问出口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倦收天哂笑自己竟然被情感冲动产生的错觉左右，修长的手指细细抚过最下端的“家”。
万里之外，被师尊扔出门历练的莫寻踪，一路风餐露宿，从调查取证到了结仇恨，独立完成了前尘遗恨，意气风发地回到了烟雨斜阳。
原无乡慈爱地看着又黑又瘦的爱徒，慢悠悠沏着茶。
莫寻踪像所有第一次离开师长庇佑的弟子一样，叽叽喳喳事无巨细地讲着所见所闻所感。他提起自己是如何识破盗贼的伪装，做好事不留名拯救了乡民；如何找到当年家仆的后人，从仅有的一点线索追查仇家的后代，公布了他们先祖的罪行。
原无乡默默做一个合格的听众，只在适当的时候牵过话头。
“你没有惩罚买凶者？”
“那些人当年因为嫉妒莫家的生意使出下作手段，后人也没有变得富甲一方。天理循环，已使他们得到报应。”
“所以是出于怜悯放过了他们？”
“没有怜悯，但当初的仇恨对象已经化作黄土，我还是做不到迁怒。”莫寻踪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师尊，“而且修道之人，不应耽于红尘，这不是师尊你教我的吗？”
原无乡点头，双手交握搁在桌上：“不错，你没有一味沉溺于仇恨，做的很好。”倒是为师，始终放不下……如此说来，还不如徒弟了，哈。
莫寻踪在心里欢呼雀跃，外在矜持：“师尊，那徒儿算是出师了吗？”
原无乡嘴角含笑：“千秋浪掷莫少侠，当然还没有。”
莫寻踪响亮地“啊——”了一声，赌气又泄气地假装自己是一张大饼摊在桌上，难掩失望之色：“师尊你说话不算话！”
原无乡故作疑惑：“我有说过‘你完成前尘历练就出师’吗？”
莫寻踪哽了一下：“这倒是、没有。”他有些不服气地问：“那我还需要学什么？”
原无乡起身把摊开的莫寻踪从木桌上撕起来，取出剑塞进他手里：“继续精研道武。来，你我一同开阵。”
莫寻踪下意识握紧了剑：“什么阵？”
“巧夺无极变。”
“等等！可是我学的是师尊你那半边的啊！”
“看，你的思想还停留在这么浅的层面，怎能不继续学习？无极之阵，阴阳同源，自然可以自一个极端推至另一个极端。更进一步，还可运化阴阳归一体，独自开阵。”原无乡信手提剑，化出星星昊芒，洒落点点金雨，“你的前辈三辉尚在不断求学突破，你能出师了，嗯？”
“那那那——等我完全领悟了巧夺无极变，就能出师了吗？”
“唉唉唉——等你什么时候能不提‘完全’二字，我再考虑。”原无乡俏皮应和，手中剑指向天，“让我一观你红尘所悟，来！”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