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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

  •   昔日数度徘徊而不得进入的寄闻殿,南宗宗主闭关之处,今日,休养过后的原无乡,卸去一身疲惫与沉重,怡然手捧一杯清茶,与抱朴子隔案对坐。屋角燃起熏香,烟气缭绕,越发衬得神色淡淡的银发道者仙气出尘。
      抱朴子任由自己面前的一杯茶慢慢冷却,说着这段时间的紧张、长久以来的压力。原无乡一言不发,静静听着对方絮絮叨叨,只是隔着窄窄一条案几,却似隔岸观火般从容冷漠。
      抱朴子:“唉,我最遗憾的是害你受到牵连。不过这也恰恰印证了银骠玄解为你之天命。南修真,你受之无愧。”
      天命。
      原无乡反复咀嚼着这个词。他轻轻搁下茶杯,手腕处还有些发抖。“能化解倦收天之死厄,代价仅仅是吾一点伤,不亏。吾也有几个问题要请教您。”
      “愿闻其详。”
      “其一——当日临走前,吾曾留信阐明天羌族种种,以自身担保其无意燃起战火,不知宗主是否收到?”
      “这、我确实收到。然而最负英雄所搜集的情报皆已指证天羌野心。当时道真上下群情激奋……”
      “其二——最负英雄现在何处?”
      “……挂剑房中,不知所踪。现下我已派人寻找……”
      “其三——”
      南宗宗主等了半晌,不见下文,追问道:“其三?”
      却见银发道者洒脱一笑,站起身道:“没有其三了……原无乡如今有伤在身,不便久留。吾已经择好一处隐居之所,离道真也算很近,望宗主准许我暂隐烟雨斜阳。”
      抱朴子霍然起身,情绪几度起伏,最终道:“留在元宗六象细心调养,更有利于……”
      “师兄。”这是原无乡第三次打断,抱朴子听着这一声久违的师兄,忽然间百感交集。
      “师兄,吾累了。”
      语罢,原无乡转身离去。南宗宗主望着银白的背影毫无留恋地融入殿外的灿烂阳光,在黑暗中幽幽叹了一口气。
      最终,抱朴子没能说服师弟接任南修真,原无乡也没能归隐烟雨斜阳。

      原无乡缓缓顺着林间小路走着,瞥见转角处面无表情的青溪,笑着走过去,轻拍对方肩头:“我只是暂时受伤,又不是断手了。”一阵压抑的颤动从掌心传来,原无乡看着低头掩盖住表情的青溪攸燃,顿了顿接着说:“而且伤势也没有重到无法医治,师弟你别闷闷不乐啦。”
      青溪攸燃顺从地跟在原无乡身后,心中涌起滔天悲伤与愤怒:从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到如今不得不退隐,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倦、收、天!为何你轻易就能与师兄并肩顶峰,却不能好好珍惜!

      葛仙川好整以暇地观赏名剑。应该来的人缺席了,不该来的人却赶到了,这一场好戏,最终还是没能得到一个圆满的结局。不过,下一次,还有人为你舍身吗?
      他冷笑一声,看着天鞘晨曦中深藏的斩断三界的神剑,一个新计划在脑中悄然成型。
      有人踏入此间,葛仙川收起笑容,出门察看:“抱朴子,倒是许久未见你如此庄重的样子了。今日前来。想必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抱朴子:“吾一直以一身灰袍见于众人面前,便是自认为自己能力不足,配不上这般地位,只是凭借资历枉担虚名。”
      葛仙川:“银骠玄解,非是一般神兵,空悬南宗多年无人可以驾驭。你无法获得玄解认可,是天命不在你,与修为无关。”
      抱朴子:“是啊。但我既然承担了南宗,便要负起壮大责任。今日前来,就是请道友与我决战,决出镇教双宝归处,使道真重归一统。”
      葛仙川看着态度大变的抱朴子,他此刻看似意气勃发,却含着一股赌徒的疯狂:“既然道友有心,那葛仙川便应下了。胜负分出,过往恩怨皆一笔勾销,两宗重归一体。”
      天羌的黑暗一页揭过,道真是否将迎来光明了呢?

      自那日原无乡重伤回转道真,倦收天成为南宗最不受欢迎的人,稳稳拉住了仇恨。寻常道子碍于尊卑不能似判事双揆那般直接出口讽刺,但也个个摆出了最冷漠的脸色。在原无乡养伤的数十天里,倦收天多次试图前去探望,却屡屡被挡在元宗六象外,反倒加深了南宗道子的敌意。不止如此,北宗诸人对他那偏差明显的态度也颇有微词。
      交织着忧虑与悔恨,倦收天徘徊在南宗大门外,不愿离去。两位守门道子不敢逾矩驱赶,只好视而不见,间或交换一个嘲讽的眼神:现在如此惺惺作态,便能弥补亏欠吗?
      是南宗严防死守,还是你亦在拒绝我呢?怔怔望着门内雕梁画栋的重阁高楼,倦收天突然冒出一股以后再无法相见的恐慌。时至夜晚,又是大半天苦苦耗去。清风徐来,吹动守门人的剑穗,带起一阵飘渺的白雾。守门人低头理了理剑穗,奇怪了看了一眼匆匆遁入林中的金色背影,心想他今天怎么走得这么干脆。

      倦收天全副心神都牵在这缕似有若无的白雾上,急急追随着它远去。雾气渐渐浓郁,凝聚成白练,灵动地游走着避开枝芽,径直向树林深处而去。正值月上中天,当倦收天停下脚步,一道银白人影化现,背手缓步走来:“师弟他们看得好严啊,我感觉竹心小院连只鸟都飞不进来。想溜出来一趟真不容易。”
      倦收天一声不吭,轻拉过原无乡背在身后的左手,表面的伤口已经只剩浅浅的疤痕,内里筋脉还未痊愈恐怕提剑都是难事……
      “啊呀,三月未见,令你心焦了么?”原无乡任左手由倦收天捧着,右手自然垂到身侧,隐在宽大的袖间,一枚黄玉垂下,滴溜溜打着转儿,“猜错手了哦~”
      倦收天勉强将注意力移开:“这是……”
      原无乡歪头:“出院礼物~”
      倦收天:“……”
      原无乡:“或者……天羌之事暂了的纪念?”
      原无乡纠结了片刻,发现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不由低笑出声。
      “凭我们的关系,我想送就送了嘛。”他理直气壮地执起薄而透明的圆形黄玉,修长的手指捻着两端的细绳,仔细地系在倦收天颈前,随后退后了两步,看了看效果满意道:“我就知道很合适。”
      月光下,原无乡银装素裹,一头银发随意束起,藏在兜帽里,边上一圈蓬松的兔毛和他两颊的白毛混在一起,衬得脸小了一圈。这样想着,倦收天拈起黄玉,藏进心口,一片沁凉晕开,挥散了一切负面情绪。
      暂卸下心头万千沉重,倦收天上前轻拥住似即将羽化的好友:“是我负——”“嘘——”原无乡回了一个有力的拥抱,打断道:“你我之间,没有相欠的说法。不是吗?”
      “我无悔。”他说,“这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了。”
      “借此机会隐退,不也别有风味吗?只是留你一人在风口浪尖。”
      “我无妨。但这段时间,你要怎么度过呢?”
      “可做的事情多了去了。可以重拾我闲置多年的医典,养些奇花异草,再来我还想在卜算一道上有所精进。”原无乡扳着指头数了数,“怕不是要比先前更忙。”
      不知不觉聊到月落树梢,两人都小心避开了烧饼这一话题,盖因皆心知肚明,原无乡此次重伤至此,短期内连做烧饼都乏力难为。
      原无乡:“收到你的关心,我感觉自己好了不少。生者固然应牵挂,然而李公烈二人尸骨未寒,你再不振作,恐怕还将寒北宗之心。”他摸摸倦收天背后长发,温声道:“分别总是难舍,但日后多的是并肩机会。你身旁永远会留有我的位置,对吗?”

      然后信誓旦旦磕了倦收天这味药好了不少的原无乡就卧床不起了。
      莫寻踪十分发愁。一身晨露在天未破晓才悄悄回来,一回来就头重脚轻。倘若是平时一身根基自不惧这小小风寒,如今也只得埋头灌药,缩在被子里装死。
      莫寻踪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战战兢兢地去门口挡回了每天定时代表广大南宗道子前来打卡的青溪师叔。
      青溪攸燃听莫寻踪有理有据说了一大堆话,看了眼被黄衫少年挡了大半风景的庭院,便告辞了。临走还嘱托莫寻踪好好照顾他师尊。莫寻踪有些意外他走得如此干脆,备用的说辞一二三都没派上用场,不由悄悄松了口气。却不曾留意,转身离去的青衣道者,掐破的手心渗出点点鲜血,染红了一小块袖口。

      倦收天回到北宗,才发觉在他愧疚自责的这段混乱时日,两位捐躯的道子早已下葬立坟。心愧自己疏忽同宗战友,又忆起当年李公烈坚持挑战他,虽是屡战屡败,仍不减自信活力,如今却化作一抔黄土,长眠地下。他静静坐了一整日,自觉平定了心境,便顺着同门道子指引,独自前往祭奠。
      落日黄昏时,焚香奠酒。倦收天站在墓前,忽闻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何人?”
      “观心慕鬼,蒲公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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