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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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且将视线转回道真，因为侵略中原的天羌族，各位宗门翘楚齐聚一堂共商大事，警钟长鸣响彻天地。接到消息时，抱朴子刚刚出关。
身着朴素的灰袍，南宗宗主状似无意地询问门外前来传讯的道子：“消息可靠吗？”
“是。情报由最负英雄前辈收集，千真万确。”
“知道了，我即刻便来。”
门窗紧闭的殿内，一豆灯火发出微弱的光线，照不亮他一身华贵的道袍。抱朴子慢条斯理地举着一张轻薄的玉宣，火舌不紧不慢地舔舐它，须臾便连灰烬也不剩了。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也许是因为即将开启的战端，也许是因为少了某个人的温言笑语。葛仙川皱皱眉，问：“不知原无乡他如今身在何处？”
青溪攸燃执手行礼：“有事外出，预计五日后回来。”
葛仙川道：“既然如此，便先不等他了。兵贵神速，相信诸位也不愿见到中原再起烽火。”
于是选定出战人选，北宗出倦收天、李公烈、刀中品，南宗出原无乡及最负英雄，共五人迎击天羌。葛仙川与抱朴子坐镇后方统领全局。
南宗宗主罕见披上象征荣耀与权势的道袍，却一直不声不响，在需要表决同意时才说上一两句话。他冷冷看着最负英雄等人沉稳出发，看着青溪执笔飞信告知原无乡速归，看着北宗宗主意气风发，恍然间看见当年挥斥方遒斩恶龙的的葛仙川，神采奕奕，只觉得似是而非。
青溪攸燃站在山门处，难得没有出言刺几句倦收天。两人的心情都是沉重，互道一声珍重便分开了。裹着厚厚的长袍，青溪举目远送四人离去，心中默念着不知现在何方的原师兄能及时收到信。
然而以飞信的速度，抵达南疆最快也是两日之后了。
高峰上，悬崖边，原无乡观察着下方深不见底的深谷。谷口狭小，不似天然形成。有云雾遮掩看不清深处，显得波云诡谲。
原无乡缓缓跪坐下来，静心，闭目。以他为中心道化无极，气成两仪，生四象衍八卦，方圆百里环环相护，封锁了这处深谷。偶然有飞鸟经过附近，便会在阵法作用下不知不觉中远离此地。
旋即，心凝神释，与万化冥合。形化为游魂，崖边留下一个空壳，魂体显化坠入深渊，再睁眼，四周芳草萋萋，低矮的茅屋三三两两环绕着自己。原无乡静静探察了片刻，与普通的村庄别无二致，看来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田园风光栩栩如生，花草茂盛鸡犬相闻，然而其中没有一丝人气，从远处看，只有一道银白身影站立，令人毛骨悚然。毕竟，再如何精确的还原，也无法逾越天道创造灵长。原无乡定了定神，继续推演。
一道昊芒贯天彻地，眨眼已迫近了地面上的人。地面上的人纹丝不动。磅礴剑意击碎了眼前的大地，花草、虫鱼、木桥、茅屋，一切皆堙灭在烈焰中，剑气一直透彻百丈才渐渐消弭，一处世外桃源就此被夷为深渊死谷。原无乡闭目随着焚尽生机的剑芒坠落，受到巨力冲击，莹白魂体几度闪烁，最终趋于稳定。再落足坚实大地时，四面八方皆是陡峭的岩壁，寸草不生，怨魂哀嚎。一柄长剑斜插在地上，烈焰加身而不熔，正是几经重造的碎星。
先前将碎星作为谢礼赠与苍，但愿是个正确的选择。原无乡由走到飘，从下往上看了一圈，摩挲石壁上的狭长剑痕。
时光流逝，忽然一道落拓身影走进荒芜的深谷，拔出碎星，抬头看了一下四周，轻快地一掷，于是神兵直冲出谷，化作天边流星，不知坠落去了何方……
崖边跪坐的人，撑在地上的手掌忽然使力，握紧成拳，鲜血顺着拳缝流淌进土里，浸湿了黄土。银发道者强抑神魂刺痛，一意回溯时光，刨根问底。
“啊……”疼痛越发剧烈，提醒无法再继续，然而心早已沉沦不起。不甘就此放手，原无乡再催元功，渐渐引动四野地动。忽然一抹流光闯入，撞透层层阵法，自身也受重重阻力，飘落在地上。道真的来信，到了。
这一撞，苦苦支撑的人终于无以为继。真元溃散，地动平息，深埋地底某处蠢蠢欲动的邪魔气息也被重新镇压。元灵归位，原无乡僵硬地抬起头，才发现星斗满天，已是深夜，推衍竟然已经花费整整半日。跪坐的人慢慢直起上身，天旋地转间，仿佛又回到分别的起点。
“此一别，再相逢遥遥无期，这是大哥仿碎星打造的剑，寄托了我们的祝福。”青年递出长剑，“虽然他不能亲自来送你，但是对你的关心并不少一分。”
少年接过长剑握紧：“谢谢你们。对我来说，此剑就是碎星。”
“哎，这只是大哥的心意，虽然占了名号，但毕竟不是我铸作的。这个才是我的礼物。”青年掏出一个银环，“今日送你这个护心环，希望能护佑你平安。”
少年意气风发的脸抽搐了一下：“拿千年寒铁打造这种东西，二哥你真是……”
“好啦好啦，在那边保护好自己，要等我们来噢。”
长发无风自动，原无乡渐渐从回忆中醒来，双眼汇聚神采。原本是深红的虹膜包裹着蓝绿色的瞳孔，将清澈衬得温暖柔和。现在红色蔓延着潜滋暗长，最终完全覆盖了明润的蓝。银发道者低头摄来飞信，慑人的鲜红目光阅读着字句。
“天羌异族入侵，倦收天、李公烈、刀中品、最负英雄已先行出战。速归。——青溪攸燃。”
无形的阵法不知何时消散了，山崖重新融入天地焕发活力。原无乡却仿佛被崖下的死谷同化了一般，一动不动。他感觉有冷意从四肢百骸涌进来，麻木了躯壳、冻结了血肉；与此同时，有一股火从灵魂深处灼烧起来，将理智焚烧殆尽——不急，不急，一切尚有余地。
红色褪去了，看似恢复清明的道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掐破已经止血的手掌，以鲜血为引，凌空刻画，将此地情形尽皆记下，留待日后演算。最后一眼，似是要记住这块伤心之地，旋即身化流光，万里萍踪毫无保留，一身修为催发到极致，向北而去。
比来时还要快上半日，仅一个昼夜，当星星再次挂满夜幕时，原无乡便抵达了道真。此时，开战已经整整三天了。
自修道以来，倦收天斩妖除魔不知凡几，还是第一次将剑锋指向同胞——哪怕葛仙川已严厉点明双方是你死我活之敌，倦收天仍然感到沉闷。天羌的战士们，远比妖魔要容易对付，然而每当剑尖抹去一个生命，心中便添上一丝阴霾。早在开战之前，倦收天便提议以牝化五灵变取代开物四神变，理由是前者更侧重防御，反向开阵则为困阵，能保证全歼天羌。实际上，缺少一个人的五灵变，已经为异族人留出了一个可以逃生的出路。可惜，即使是老弱妇孺也不愿逃离千辛万苦才来到的中原，回到环境恶劣的北漠。在守卫天羌的信念支持下，每个人都爆发出了誓死捍卫家园的战意。
鏖战三天，手中名锋挥出越发无力，是心中的迷茫消减了锋芒？还是连续不休的交战消耗了力气？金发被鲜血染红，倦收天随手挑飞了一个人，似乎还是对方的头领？无暇确认，眼看壮年抑或妇孺纷纷惨死，现在他只希望这场荒唐战事能尽早终结。
无乡，若是你现在在此，是不是能做出最正确的决策？不，以你的能为，轻易便能化敌为友，或许这有伤天和的一战甚至可以避免……
最负英雄开战以来一直心事重重。他沉默挥剑，心里默数着魄如霜何时会回来，自己又该怎样面对她——不，最好在这之前就已经战死沙场，偿还了同｜修恩情又欠下一族之命，不知九泉之下会有怎样的审判呢？一时分神，便被杀红了眼的天羌战士们围上来。正当自己深陷重围危急之刻，一道剑芒如电扫过，瞬间一地死尸。已打算以伤换命杀出一条路的最负英雄一时呆住了。倦收天再度受创，只得一剑插地，疾点几处穴位止血：“师弟你先去后方休息恢复一下，这里交给我就好。”
最负英雄愣愣看着仪容狼狈的倦收天，突然清醒地认识到了一点：南北内斗，是人刻意挑起。
是，谁呢？
我，有罪。
同样是整整三日没有休息，原无乡身体渐感疲惫，两方巨变冲击下，精神却是反常的愈来愈亢奋。他掠过道真，直接闯入天羌驻地，此时这里已经化作焦土，哀鸿遍野。
手无寸铁，唯有自我催眠的必杀之心，形似鬼魅扫过战场，剑气狂放，身后尸体堆成了小山。有重伤倒地的战士，模糊听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杀……”随后便陷入了永眠。
僵持的战局，瞬间开始倾斜，接近尾声。一身金红的倦收天，似有所觉的抬头看了眼远方。是你，来了吗？
逸冬青满心愤恨注入手中战斧，格杀了刀中品，护下四周的族民，只是护得了一处，护不了全局。她恨道真蛮横不讲理，更恨自己能为不够护不住天羌；心忧大哥生死不知，小妹下落不明，但交战——不，这场单方面的屠杀至今，应该出现而没有出现的那个人，又让逸冬青心里悄悄滋长了一点希望——一点微乎其微、几乎不可能的希望。她恼恨地将胡思乱想掐去，隐藏蛰伏起来，等待一个必杀的机会。倦收天剑下亡魂不知有多少，族人的尸身形成了天然的屏障，是给自己这个没用的首领最后的掩护。怨恨扭曲了姣好的面容，紧攥着手中战斧，耳边血肉被分割的声音已经听得麻木，逸冬青专注地凝视着金红的身影。
身心俱疲，倦收天再出一剑，焚野之招收割了周围一圈人的生命，也露出了稍纵即逝的机会。
战斧凌空劈下，凝聚了全族的怨恨，倦收天险险挥剑隔开，被逼出更大的破绽。下一击，避无可避，将以命偿命——逸冬青舞着半空中的战斧就要狠狠斩下，忽有银白划入，撞开了倦收天，一双掌直接对上天羌战斧。这是逸冬青第四次见到原无乡。
由相识相知到相离，再到敌对，四目相对，逸冬青是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对方，头脑还没处于混沌状态，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手中战斧顿去七成力。逸冬青看着鲜血从对方手腕处喷射，如玉的手掌不退反进，一掌按在自己胸口，看似凶猛实则暗藏巧劲，将自己送出战场。
到头来，还是没能复仇。逸冬青万念俱灰，任由自己坠入河中，不知被带往何方。风乍起，繁雪落，消融在冰冷的水流中，杳无踪迹。
道真赢了。
倦收天感觉要疯了。
他跪在地上，抱着原无乡，银发染血，调皮地粘在他的脸上。原无乡的手不自然的下垂，滴滴答答的渗着血，他却很放松地靠在倦收天怀里，无声地安抚着好友。残阳如血，打在依偎的两人身上，照的这一切仿佛一场梦。
最负英雄收拢来李公烈和刀中品的尸首，倦收天沉默地扶着原无乡，三人一同回去。夕阳拖出三条长长的身影。
原无乡将大半的重量压在好友身上，虽是一身疲惫，到底及时挽回今生所系，算来还是得天之幸。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吃力地扭过头，很是遗憾地对倦收天笑道：“……”
倦收天声音嘶哑：“怎么了？”
“……我忘记和你开阵啦。”
“……”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十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