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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富士山 这片芦之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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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下遮阳板后,阮意合在轰鸣的引擎声中渐渐睡了过去。
也许忆苦思甜的做梦习惯也会传染,她与前段时日的陈衡芷一样,梦见了小时候。
六年级回到江州以后,为了小升初能考到赞助费录取线,她被小姨拎去补习所有功课。事实上那时的她并没有接触过文言文,甚至分不清实词虚词。也许是因为考试的紧迫感形成的高压,她无论如何也忘不了课间闲谈时陈衡芷不经意间顺着“齐大非偶”的典故扯出的另一段故事。
《左传》有言:公之未昏于齐也,齐侯欲以文姜妻郑太子忽。太子忽辞,人问其故,太子曰:“人各有耦,齐大,非吾耦也。”
于是文姜破罐破摔,索性与异母兄齐襄公私通。刘向《列女传》:文姜□□,配鲁桓公,与俱归齐,齐襄淫通,俾厥彭生,催干拉胸,维女维乱,卒成祸凶。
「我不会成为这样的女生。别人怎么贬低也与我无关,我怎么能真的变成他们所描述的那样人呢。」
也可能是那天的阳光太过炽热,透过窗玻璃照进来,照花了阮意合正在翻阅陈衡芷带来的《左传》的眼。视野中浮出绯红色的光晕,于是这样一句话就悄悄在耳边跳了出来。
只是这样,仅仅是这样微不足道的想法,因为一个成语“齐大非偶”,就在十二岁的阮意合心里生了根发了芽。后来每当她有所摇摆,只要想到这一句话,就能重振旗鼓,仿佛回光返照了一样。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一蹴而就的成功,她想要在自己这一代以内实现阶层跨越,如果不借助别人的力量,很难。
她是在高一第一学期时认识到这一点的。
有时去妈妈厂里写作业,员工们知道她是阮汀兰和阮高柏的外甥女,至多给一个好脸。而陈衡芷、周函叙却总能得到公主驾到似的款待,因为她们长大以后,即使再没出息,也有一条「掌控几家公司成百上千人命运」的退路。
但她没有。就算她考上了北大,也只能做一个高级打工仔,需要为日后出国读研的学费发愁,年至三十也无法负担一套好地段的学区房。
那天徐扬约了几个高二的学长学姐一起吃饭,隔天就是苏彧的生日,所以一行人将各自准备的礼物堆在了圆圆餐厅的空餐桌上。
苏彧与她点头致意,于是她装作不经意地将那颗水晶球递给他。
“嗨,这是我的好朋友,之前在宜林上学,转到我们班了。”徐扬热情地为他们引荐。
“我听说了,高一文实来了个特别漂亮的妹子,成绩还很不错。”高二三班的学姐打趣起来。苏彧闻言顺着好友调侃的目光第二次向阮意合看去,眼里流露出惊艳。
她的帆布鞋上沾着雨后的泥点。不同于郑玉珂的张扬,这个女生看上去,美却不自知。
高二实验班的学长学姐落座后聊起自己小圈子里的话题,徐扬顺势附到阮意合耳边问:“你怎么能送水晶球这么土的礼物?像小学生一样。”
徐扬省吃俭用几个星期,送了苏彧一支祖马龙男士香水。很多人都说她大大咧咧,直白简单。但嘲笑者犹不知自己唾出口的嘲笑,还为这讥讽裹上甜蜜的糖衣。
知道要和苏彧一起吃饭后,阮意合就跑到礼品店里挑挑拣拣。唯二漂亮的两只水晶球,一只一百五十八,一只一百九十八。她以为过百了的生日礼物便是极限,面对两个只差四十块钱的物件,摇摆不定。
最终还是选择了略贵些的那只,在放进包装盒前,她将粘在底座上的价格标签一点一点仔细扣下,生怕收礼的人看见分毫。
住在水晶球里的小王子仰头遥望漂浮在空中的群星,蜷在他脚下的狐狸只是蜷着,没有挺起脊背。
它被驯化了。
第二次与苏彧在学校里面对面相逢,是在十校联考结束以后,她陪叶子然去行政楼搬历史暑假作业。
他微笑着说,上次午饭多谢你来,我给每个人都准备了回礼,刚想去高一教学楼呢,现在你方便吗?
苏彧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法语版《小王子》画册送给她,阮意合便把那本书压在厚厚一沓作业上,压住被风掀得翻飞的试卷。
阮意合早在徐扬时不时炫耀自己所追求的男性之优越时从蛛丝马迹中推测出了苏彧的家庭背景。那天中午她与叶子然抱着试卷从飞马湖边走过,夏日的风吹开绘本封页的边角,转瞬间又合上,完好如初。
就在那一刻,她年少时藏在心中的爱恋与寄托,仿佛骤然间得到了升华。
乘务长播报飞机即将开始降落,陈衡芷从第无数个短暂的噩梦中惊醒时,正看见阮意合捧着本画册,身旁遮阳板被拉开,恍若置身于一片金色流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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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汀兰带着三个小孩在箱根环翠楼歇了两夜。
她们穿着浴衣吃遍了温泉街上的小吃,又坐缆车去大涌谷,在带有浓烈硫磺味的烟斜雾横中顶着被狂风吹成鸡窝头的发型拍合照。
“二姑,我觉得我们不是很需要你的丝巾。”周函叙提议,在被陈衡芷拧了把软肉后才将后半句「这样真的很像更年期大妈出门团建」老老实实咽下。
陈衡芷又“蹬蹬蹬”跑去礼品店买了两袋滚烫的鸡蛋,这些蛋由硫磺熏制,看上去乌漆漆,却在箱根一代远近闻名——传言每吃下一颗这种黑蛋,就能长寿七年。
“妈,等下带回酒店给你吃。”她看向阮汀兰,眼珠亮晶晶。
“总共八个,刚好我们一人两个。”阮汀兰十分满意。
“不行,这些全都给你吃,我们自己另外再买。”
“八个!妈妈怎么吃得玩?”阮汀兰笑起来,顿时感到一种甜蜜的负担。
阮意合捏着从缆车站拿来的观光指南仔细阅读渡轮时刻表,问:“等下要不要去坐船?三点半可以到箱根神社,据说能在湖上看见富士山。”
她几乎从不主动向阮汀兰及两个表妹提要求,但在一同泡温泉时“坦诚相见”后也难得放松了起来。
“是那个海贼王的船吗?姑姑我们去吧。”周函叙两眼放光,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反正我们今天下午要搬到芦之湖附近,新酒店就在桃源台港吧?我们可以坐船来回,坐两次海贼船。”
“行李怎么办?”陈衡芷不置可否。
“环翠楼说会帮我们送过去的。”周函叙回嘴,“你不想坐海贼船吗?哦我忘了你是个只会看《守护甜心》和《百变小樱》的女人。”
阮意合默默地说:“我小时候也没有看过《海贼王》。”
“你们太土了。”
“… …”
“我觉得这年头还看《海贼王》才幼稚。”
三人互相伤害起来。
直到登上甲板她们都没有停止争论,周函叙已然气成了爆炸头,于是干脆将陈衡芷小时看了《守护甜心》后天天睡前许四个愿望、规划人生宏伟蓝图,每天清晨起床都要掀开被子里里外外检查自己有没有下出四个蛋的糗事抖了出来。
阮意合扶着栏杆浅笑,她拍下湖边山峦与满目翠绿,发给苏彧。
“什么叫你看过《皮卡丘》,那个是《神奇宝贝》!”周函叙在收到分班考结果,得知自己顺利从实验班晋级竞赛班后就开始放飞自我。此时身在异乡的她并不如平日上学时那样矜持内敛,与陈衡芷的争执不很响亮,却惹得船上几个中国游客纷纷侧目。
阮汀兰坐在船舱内闭目养神,任由几个小孩跑到三楼甲板上守望不知什么时候在哪个角度会出现的富士山。
所以她们的聊天内容便少了很多顾忌,陈衡芷眼尖,拉着阮意合说:“你又在给苏彧发微信!”
阮意合撇撇嘴,周函叙却问她:“你看这片芦之湖,大吗?没想到岛国上也能有这么大的淡水湖。”
她愣了愣,点点头,说是挺大的。
“囡囡,你知道这是什么湖吗?冰碛湖?有奖竞猜。”周函叙又朝陈衡芷挤眉弄眼,她在不怀好意时便会叫陈衡芷的小名。
“火山湖呀,边上就是富士山。本州岛哪来的冰川?冰碛湖你家产的啊。”陈衡芷举着相机调试光圈。
周函叙对于「火山湖」这样的回答感到满足,她接着对阮意合说:“那句歌词怎么唱来着,凭爱意将富士山私有。把你家地主喊来,这片偌大的芦之湖和湖边的富士山都给你承包了。”
她那被逐出家门的哥哥周函郁目前在欧洲过得十分滋润,再兼与阮意合有一段同吃同住、共商大事痛打渣男(未遂)的情谊在,她对于这个表姐就不是那么耿耿于怀了,甚至也能对于她和苏彧的感情进展调侃两句。
阮意合作势要打她,陈衡芷这才反射弧极长地回味过来周函叙的意思。她也笑起来,顺嘴附和:“我们算不算小姨子?那苏彧不仅要承包这片鱼塘,还要请我们吃饭的。”
“不是神户和牛我不吃的。”周函叙补充。
“那徐扬又要讽刺某个人绿茶啦。”
“葵子和苏彧还挺般配的,谁说找有钱人就是绿茶?那徐扬专门挑一班的男生追算什么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
阮意合并不那么牙尖嘴利,她的耳朵逐渐染上绯色,思来想去却只能辩解:“我和他还是影都没有的事。”
一阵强风吹来,将陈衡芷披散在肩头的长发“轰”一下向后抛去。发丝在空中自由飞舞,险险触碰到过路游客的鼻尖。那个男生皱了皱眉,才将打喷嚏的欲望用力压下。
此时天空万里无云,是能看见富士山的绝佳机会。蔚蓝湖水被缓慢前行的邮轮劈出一道巨大的扇形痕迹,掀起的浪花与水雾在太阳照耀中折射出七彩交织的暧昧的光。
阮意合脑中灵光乍现,她好笑地看了眼还在一心拨弄焦距的陈衡芷,心怀叵测地问:“那你的江沅呢?他现在要是在这里——”
“他现在要是在这里,虽然不能承包鱼塘,但怕是早就开始考察你日本南北地区不同的季风气候差异、北海道渔场的成因、加工贸易型经济区位了,哦对了,最好你还得精通数学,能与他探讨岩泽健吉的Iwasawa代数数论。”陈衡芷快言快语。
她后知后觉,又死鸭子嘴硬地问:“说你的苏彧呢,扯江沅干什么?我和他之间可是清清白白,数学是维系我们塑料情谊的唯一纽带。”
周函叙开始用力咳嗽,陈衡芷继续自言自语:“我都看见鸟居了,富士山怎么还不出现?天,我的头发果然多得扎不住,天知道江沅没走前我掉了多少头发,还以为我未老先衰要变成校长那样的秃头了。你怎么一直咳嗽?呛到口水了吗?刚刚有奖竞赛的奖品是什么?”
“ええーー富士山を見られますよう”
“奖品就是——江沅!”
乘客们望眼欲穿终于看见富士山尖尖的惊叹与周函叙的叫声同时响起,此刻正是一天中最为炎热的时候,湖风却变得温柔而善解人意。水汽扑到陈衡芷的脸上轻轻摩擦,使她感到如遭雷劈般的酥麻。
就好像,就好像周日回校时一边与同桌说笑一边抄作业,王良平却冷不丁站在自己背后一样。
船身摇晃了一下,陈衡芷因为思维发散而脚下踉跄。她在对面周函叙与阮意合一言难尽的目光中察觉到某种诡异的预感。
「不会吧,这也太言情小说了,我看着像个女主角吗?」她这样想着,极为艰难地转过身去。
本该在芝加哥参加数竞培训的江沅正低头注视着她。
他背光站着,头发已比分别时长了不少,都顺着一个纹路输到后面去。他的眉眼还是那样深刻,却不凌厉。他抿着嘴,让人分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太阳挂在他的身后,日晕从他的后脑勺处射出三两圈整齐耀眼的光。
镜湖三百里,菡萏发荷花。
“你——”明明才两个月不见,但当在箱根芦之湖的海贼船甲板上与江沅重逢,陈衡芷却觉得陌生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因组织不出语言而急得像是被热油烫了两下。在一阵心虚后,鬼使神差地,想问的那句“江沅,你怎么会在这里”脱口而出变成了:
“江沅,你让一下,挡到富士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