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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天不生人上人 亦不生人下 ...
富士山在众人的殷殷以目中露出全貌。它果然与那些绘画与写真作品展示的一样,看上去像一座雪白的冰沙。
“长得好像冰淇淋啊。”周函叙掏出手机咔咔留影,并决定晚餐时要吃一碗冰淇淋。
“江沅,你让一下,挡到富士山了。”在听到陈衡芷这样要求以后,江沅果然向旁边退了两步。
陈衡芷骤然间感到羞愧,甚至不好意思再举起单反。
“需要我帮你拍吗?”江沅见她扶着相机却像是被点穴了一般毫不动弹,于是十分好脾气地询问。
一个站在江沅身侧七八岁大的小男孩自告奋勇:“姐姐,我也能帮你拍。”
陈衡芷摸到块台阶下,便连滚带爬地在心中完成解穴动作。她如从前一般笑着问江沅:“你怎么会在日本?这是你弟弟吗?”
“嗯,这是我二叔家的儿子,叫江洋。”
“二叔现在是驻日大使馆的参赞,二婶叫我过来一起度假,我昨天才下飞机。”
海贼船转了个弯,向元箱根港开去。江沅挺拔的五官因此从背光的阴影中解脱出来,他比视频通话里的样子看上去更加沉稳,同时露出一种还没倒完时差的疲倦。
“我在排队检票时就看见你们了。”他说。
所以他带着弟弟从二楼走上来,正好撞见陈衡芷就自己与她的“靠数学维系的塑料关系”发表滔滔不绝的讲话。
“啊,是吗?”陈衡芷再次感到尴尬,她不由看向江洋,试图转移话题:“你就是那个在学Ramsey定理与抽屉原理的小朋友吗?”
江洋疑惑地回答:“我两个月前在学Ramsey定理与抽屉原理,但现在已经在分析河洛图三阶幻方了。人是不断进步的,正如人永远不可能踏进同一条河流。”
陈衡芷干笑,但只要一想到江沅的数学天赋就又对这样的家族基因见怪不怪了。她试图与这个江裕树pro版小孩寻找共同话题:“ ‘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你知道是谁说的吗?”
“赫拉克利特,有名的古希腊哲学家。他说 ‘一切皆流,无物常往’。所以能量守恒,物质不灭。姐姐,你难道不知道吗?”
江洋被江沅拍了一下。
“不知道也没有关系,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只要你好好学习,就会和我一样聪明的。”
陈衡芷差点闪了舌头,她好笑地问:“裕树,你哥哥就不聪明吗?”
“哥哥也算聪明,不过应该和你差不多聪明吧,所以喜欢你啊。还有我叫江洋,不是裕——”他很快就被江沅扛起来并捂住了嘴巴。
一阵罕见的冷风拂面而过,陈衡芷的后背密密麻麻沁出汗来。江沅垂着眼睫不辩解,于是她心中那只刚刚进入夏眠的老鹿又开始噗通噗通乱撞起来。
“船快要靠岸了,我们也下去吧。咦?江沅你婶婶也在船上吗?”壁花周函叙十分有眼力见儿地打圆场。
江沅深深地看了陈衡芷一眼,这才回答:“她在二楼,我们准备去根津美术馆。”
“我们去鸟居,然后去划港口的鸭子船,应该不顺路。”陈衡芷脑子一抽,反射弧在不用上学的日子里像是被拉松了的橡皮筋一样长,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这倒像是在和江沅他们撇清关系似的。
江洋挣开江沅的手,用细细的童声喊:“我也要去划鸭子船!”
江沅把弟弟放下来,交代他要乖一点。江洋不服,一阵旋风似的跑下楼去找他的妈妈。
陈衡芷没忍住抬头去看江沅的脸,再一次在心中感慨“不是寸头的江沅真的很帅”,惊叹他们家祖传的智商仿佛被老天爷赋予了颜值,流溢在脸上散发出聪明人独有的芬芳。
她的目光撞上了江沅的目光,然后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移到他身后的富士山上。
啊,这萧亚轩的快乐。
—
江沅最终还是没有去成根津美术馆,他的二婶与阮汀兰在二楼船舱里一见如故,从古代戏曲谈到中世纪波斯文学,又从希腊悲剧聊到未来主义、意识流、卡夫卡。
她们在见到几个小孩时喜滋滋地宣布:万没想到能在异国他乡偶遇浙大校友,而几个孩子又互相认识。希望他们能独自去玩耍,不要打扰她们共叙文学回忆。
周函叙拉着陈衡芷走在前面,看了眼远远缀在后头的阮汀兰与江沅二婶,问:“都是浙大毕业的,公公又是好朋友,以前竟然不认识吗?”
“我妈毕业那年江沅的婶婶才入学,而且他婶婶读的是理学院,所以从来没在学校见过面。”
阮意合与江沅并排走着,她自顾自地用手机与苏彧聊天,并不分给身边的男生半个眼神。
江洋觑他们一眼,然后飞快地跑到前面,等陈衡芷俯下身来后贴在她耳边悄悄问:“姐姐,我给你糖,你待会儿给我买蛋糕吃好不好?”
他从小书包里摸出一瓶维生素C,分给陈衡芷与周函叙二人。
陈衡芷非常给面子地倒出一颗维C含进嘴里,问他:“哥哥不给你买吗?”
江洋气呼呼地说:“我生了蛀牙,哥哥和妈妈都不让我吃蛋糕了。”
“那我也不能给你买哦。”她摸了摸江洋毛茸茸的头,企图在他的头顶汲取一些天才的智商精华。
江洋于是又跑到江沅那里,向他告状:“姐姐吃了我的维生素C,都不给我蛋糕吃!”
“你想得美,”江沅轻轻敲他的头,“一片维C就想收买别人给你买小蛋糕?”
“我把整瓶都给她了,明明是等价交换!”江洋非常委屈,“爷爷说只有他给的维C是越吃越聪明的,所以那瓶维生素C明明可以充当一般等价物,拥有流通手段。”
“但是自从你长蛀牙以后,小蛋糕就开始通货膨胀了。”江沅牵起他的手,告诫他不要乱跑。
箱根神社的鸟居前排起了几十米的长队。
“你看,光鲜的背后总是辛勤的劳动,网红景点的前面也全是乌泱泱人山人海。”周函叙看着那支为了拍照而形成的队伍,疑惑:“看微博上的照片,还以为是多美多幽静的湖滨鸟居,没想到是这样排了几小时队才拍出来的。”
他们从港口出发,花了二十分钟才徒步抵达神社,一个个在地表蒸腾的热气中走得汗流浃背,却在看见鸟居前的长龙时望而却步。
“去划鸭子船吧。”陈衡芷第一个提议。她讨厌排长队,每次在迪士尼至多玩一两个能拿到fast pass的项目就含恨离去。周函叙说她这样的冤大头是最受迪士尼欢迎的。
“要不要去神社里拜拜?”阮意合问。
“日本神仙听不懂中国话吧。”周函叙表示拒绝。
“去划船吧,可以从湖的那一头拍到鸟居。”江沅这样说。
周函叙与阮意合身上相同的四分之一血统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她们双目放光,在陈衡芷与江沅之间看来看去,然后默契地拍板:“阿芷和江沅一条船吧,带上小朋友。我们两个和江沅也不太熟呢,呵呵。”
江洋人小腿短,踩不到踏板,于是一个人坐在陈衡芷和江沅的对面。
他东摸摸西摸摸,很快就感到无趣,只好安静地坐着默默在脑中分析起结构力学。
江沅见陈衡芷踩踏板与把方向盘的动作十分熟稔,便问:“你以前经常坐这种船吗?”
据他所知,江州并没有连片的湖泊,杭州西湖提供的也并不是这样的游船。
陈衡芷点点头,一边将江沅的充电宝插到自己快要没电的手机上,“我以前经常在海德公园坐这种船。”
她很快又察觉到失言,连忙弥补:“以前和妈妈去英国旅游的时候。”
在阮汀兰去世以后,她只要有空就常去海德公园,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是喂天鹅,有时又刻意举着面包等待那一群强盗海鸥将它抢走。一个人慢慢踩着蓝色小船时,呆头呆脑的海鸟也会不时落到她对面的座位上。她几乎成了位明察秋毫的鸟类专家,给公园里数不尽的天鹅都起了名字。
两人协力踩了一段时间的踏板,直到接近鸟居时才慢慢停下。
江沅看了眼不知在想什么的江洋,选择用更加保险的俄语对陈衡芷说:“刚才在船上,让你尴尬了吗?”
“江洋也许是有什么误会——”
江洋敏锐地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他耳朵动了动,然后抱怨:“你又用俄语说我坏话!”
“你哥哥夸你很聪明呢。”陈衡芷替江沅解围,江洋却半信半疑。
她直接用中文回答江沅:“没关系。”
说完又陷入了沉默。另一班海贼船从桃源台港开过来,他们踩的鸭子船与这样的庞然大物相比就如同沧海一粟。船身被邮轮掀起的浪花拍打得剧烈摇晃,江沅眼疾手快地捉住江洋,然后又伸手替正在走神的陈衡芷稳住了身子。
她与他道谢,心里却觉得空落落的。
他说江洋也许是有什么误会。
她那萧亚轩的快乐,忽然就不见了。
“你们过几天要去东京吗?”江沅从她手中接过方向盘,将船调整到一个合适的朝向。
“嗯,在芦之湖住两夜,然后去东京玩一天,再陪我妈去做精密体检。”
江沅便说:“我们也是后天回东京,我住在二叔家,在麻布十番。”
陈衡芷从善如流地与他交换信息:“我们住在大手町的安曼。”
她从水平位置看过去,只能看到他那一截下颌骨,思考片刻后又问:“你到东京后要在家教江洋念书吗?”
江沅笑起来,说:“江洋平时都在北京上课,二婶两头跑,只在假期才带他出来玩。所以这次给他好好放个假。”
他们的船渐渐落后于周函叙的船,江沅又发奋将鸭子船踩出一段距离,直到超过另一艘船后才说:“刚才在路上时我听见二婶邀请你妈妈回到都内后一起去逛街喝下午茶,她们还打算定小田急浪漫特快的票一起出发。”
“你的表姐妹说要去秋叶原买手办。”
陈衡芷听见自己的心“咯噔”了一下。
来了?要进入正题了吗?江沅要邀请她同游东京吗?
“二叔给我两张庆应大学的讲座入场券,他们请了两位诺奖得主来——你和我一起去吗?”
她神情复杂地抬头看江沅,江沅便笑着望过来。陈衡芷从江沅黑曜石一般的眼珠中看见碧波荡漾的湖水,以及一个小小的自己。
“江沅,我——”她念了他的名字,却骤然间忘了接下去本想说什么话。
她其实——其实并不如江沅设想的那样勤奋、聪明、热爱学习。也许那个原装的十六岁的自己在听到这样的讲座邀约后会感到失望,但如今的她却只体会到一种深深的自惭形秽的无力。
这样的男生,将来匹配他的女孩应当充满智慧与美德。
—
但陈衡芷依然决定赴约。她在抵达东京的傍晚和妈妈一起去银座买了几件新衣裳,然后又买了带有润色效果的隔离霜,在出门见江沅前仔细地描了眉毛、涂了唇膏。
庆应义塾坐落在港区,红砖垒成一座高高的拱门,面对面站在大门前往右看,就能望见红白相间的东京塔。
江沅与她站在马路边等红绿灯,他想起昨天夜里二婶与他说的陈衡芷家如今的境况,听闻陈家父母的离婚争产案已在北京证券公司中传得沸沸扬扬,犹豫片刻后指着那座红色西洋建筑问:“你之前有听说过庆应吗?”
陈衡芷点点头:“《与妻书》的作者林觉民一百年前就是从这所学校毕业的,听说在日本是比早稻田更好的私立大学,但在中国远不如早稻田有名。”
江沅又问:“你知道他们的创始人吗?叫福泽谕吉。”
“就是印在一万日元上的人吗?我知道的。”
“福泽谕吉说过一句话,天不生人上人,亦不生人下人。日本的启蒙运动就是由他引领的。”一辆超跑从他们面前疾驰而过,江沅绅士地挡在陈衡芷面前,将她往后稍稍拉了拉。
她笑应:“那不就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日本直到现在还保留一部分封建残余,当初会有这样思想的人还真不多见。”
“但他同时是脱亚入欧的倡议者,他称中国为□□,主张军国主义,号召入侵中国。他提出东洋盟主论,说要在中国的土地上插上日本的国旗,与列强瓜分中国,夺得台湾与福建,使日本国民得以满足。” (1)
“啊... …”陈衡芷轻呼起来。
“很难想象,这样主张有教无类的宽容的教育家,是一个狂热的战争分子,对吧?”
陈衡芷颔首,浅蓝色粗花呢连衣裙在阳光直射下发出细微的光。她的头发用夹板夹过,被绸缎发箍整整齐齐地别到耳后。江沅低头,正好能看见她带有婴儿肥的流畅脸颊与秀气的鼻梁。
他微微晃神,然后继续说下去。
“所以说,人生来就是矛盾的,或者说每一个人都是会变的。他是一个宣传道德、推翻门阀、创办亚洲第一私立名门的人,但就算这样的人主张入侵中国,也不能证明当年的中国活该引颈受戮。”
“现在的中国,回忆起往昔,也不会因为别人的错误而损害、贬低自己。”
“因为她如今强大、昌盛、生生不息。”
陈衡芷猛然抬头朝江沅看去,她看向他动容的神情,难以想象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他却继续说:“但我认同福泽谕吉的那句话,天不生人上人,亦不生人下人。未来可以改变,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红灯上的两排点数告罄,黄灯亮起,又马上变成绿灯。江沅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说:“走吧,还有十五分钟入场。”
他们肩并肩走在人行道上,陈衡芷走在左侧,只要向右仰视,就能看见江沅那张五官分明的侧脸,以及道路尽头的那座颜色张扬的东京塔。
信号灯的“哒、哒、哒”倒计时就像指尖穿隙而过的细沙,四周步履匆忙的上班族与穿着黑色中山装的庆应男高学生仿佛都被容量有限的记忆抹去。烈日当空,刺目的阳光直直倾洒下来,将执着地抬头一直看着江沅的陈衡芷扎得眼冒泪花。
她的视野中闪现出重重叠叠的光晕,眼前一切恍若都是另一个时空中轮回的虚妄。
那是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
她看见成年后的她自己,也是站在这个路口,看着同样的东京塔。她亲昵地踮起脚勾住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的脖颈,撒娇般地抱怨:
“江沅,你怎么才来。”
1. 尤一唯“初期 ‘时事新报’の清国论说の一分析”’庆应义塾大学大学院法学研究科论文集’第58号、2018年6月。
2. 我每次去三田时,都会感慨,道路尽头不远处的那座东京塔是真的非常鲜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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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天不生人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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