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悲欢》花下棋

53、丹凤番外：顾影自怜

　　我是一只鸾鸟，但有个蠢木头一直认为我是只孔雀。
　　在遇到她之前，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了多次的沧海桑田，最后看到的都是——无论人仙妖魔鬼怪，为了“活”着，他们生不如“死”。
　　而我，亦如是。
　　我自出生之日起便有三股力量在体内博弈，我会为了为所欲为而不择手段，之后我又同情怜悯被我无情摧残的对方，陷入自我厌弃与惩罚中；而若自我克制、甚至隐忍后，我又为自己受的委屈而耿耿于怀，郁郁寡欢。我有妖的魔性，有仙的悲悯，有人的反复无常，却总是用不对地方。我上下求索，却不得解脱。
　　于是，我总做“错事”，之后又为得到的后果而悔不当初。
　　就如当初，因那蠢木头一句不开眼的话，我将她从一个无人岛带到了滚滚尘嚣之中。后来她魂飞魄散，我又傻了眼——
　　那天，我飞过一片苦海，在苦海上看到了一个郁郁葱葱的小岛，岛的正中央是一潭澄澈的湖水。我决定在那上面歇歇脚。
　　当我驻足湖边，在湖面上看到我倒影的刹那，吓了一跳，那个影子看上去疲累、颓废、抑郁，而我竟不知我是在何年何月何地因何事而变成这个样子的……
　　看着湖里的那个影子，不知不觉间，一滴泪便掉进了湖里。
　　于是，在离开那个岛前，我亲手一点点的、没有动用任何法术地在海边建了一个望心亭，给岛也起了一个名字：望心岛。之后便起身离开。
　　不是我不想就此归隐再不理俗事，只因我掌管六界怨念之灵，一旦发现它们便需立即诛杀，否则后患无穷。此事，除了我之外并无外人知晓。是以千万年来，六界太平，我也太平。
　　可长年累月与怨灵打交道，我其实已渐渐被那些怨念侵染，时常喜怒无常。而我体内又有三股不协调的力量，更加重了对我的折磨。我也曾想撒手不管，可体内仙的那一面又时时拷问我的灵魂，人与妖的一面却从不在此时出来加以抗衡。我又是个不死不坏之身，在我不堪重负想就地长眠的时候，便会有烈火焚.身，焚尽血肉、淬炼魂魄，再重塑心身，之后又是执规掌矩之人。而这过程中的煎熬，无人能知。
　　其实，我也曾想在烈火中安然睡去，但本能的求生一次次让我从烈火中苏醒……
　　我对自己，无能为力……
　　在飞离望心岛不久，那片岛从半空中看去已成了一面小镜子大小的时候，那上面竟然传来一句话，直击我的耳膜：“花孔雀顾影自怜。”
　　我当时差点一个趔趄栽进海里！
　　是谁在嘲笑我？！
　　回头凝视时，发现了一个刚刚成精的小树苗，撑死不过千八百年的时光。而且这个小树苗似乎发育不良，在一片茂密的树林里，被挤压的细条条的，凡人当柴火都嫌小的那种。
　　可天地造化就是如此让人捉摸不透，那些粗粗壮壮、高高大大，抢了无数风头与日月光华的树木没成器，这个矮矮细细的偏偏成了精。
　　看在那片岛曾为我提供修整的地方的份上，我并未迁怒，只把她从海岛挪到一座山上，让她见识见识长什么样的才是孔雀。
　　在她在山上落地生根的那一刻，她又进入了蒙昧状态，看上去还是一棵普普通通的梧桐树。
　　——这很正常，尘世蒙人眼，仙妖躲不过。
　　但令我没想到的事，她这“假寐”状态竟然持续了三百多年。这一时令我不知她是很能随遇而安地适应环境，还是因不适应环境所以用体内微弱的灵力加以自保。
　　那座山本是一座秃山，不知是不是再没有人跟她争的原因，她抻着枝叶扯开了长，三百年后，她竟成了那座山上的“树王”，还被山下的凡人当成了考校人是否贤良时跪拜祈祷的对象，唬人的本事长了不少。
　　享受了凡人无数的香火，但她还是一棵“死树”，没有醒来的迹象。直到一个无意中吞吃了五洲神君岳华的一颗仙丹的小狐狸来到后。
　　岳华的那颗仙丹本是作为他弟子间比试的奖赏的，但没想到被大弟子苍颢不小心碰落掉到了凡间。而眼见马上就要取胜的河洛不依，嘲笑他是输不起。苍颢作为岳华的首席大弟子，却赢不过最小的小师妹，当时脸上已然很难看，二人便起了口角。而后竟然一发不可收拾，两人从龃龉到约战，从约战到误伤了来宣读天帝钧旨的玄元……
　　因此事，苍颢、河洛被贬下凡；玄元也在天帝面前承认错误，只说不应不自量力地上前拦架以致失了天庭的威严与脸面，他申请自贬下凡了。
　　当时岳华正在为两个得意徒儿的前途一筹莫展，对误吞了仙丹的小狐狸无暇管顾。我因有意去看看那蠢木头的情况，便自荐去凡间走上一遭，为此，岳华对我千恩万谢。
　　于是，我幻化成一个婴孩躺在了那颗梧桐树下，而谁料，我本想引起小狐狸注意的啼哭却唤醒了她。
　　在玄元的协助下，考校小狐狸的事情有了结果，他可以化身为人了。
　　因感念在这段时间，她为我和小狐狸遮风挡雨，免去日晒雨淋，我便偶发善心的决定也助她化身为人。
　　但没想到的事，小狐狸下山寻米粥时偷偷回赠给村民的玉石，引起了一些爱财如命的人结党进山。那伙人首先想到的是到山顶祭拜她。
　　她初历人事，不知人心险恶，他们拜她，她便傻乎乎地口吐人言告诉他们玉石山所在，还告诉他们，她其实是听小狐狸给孩子讲时听到的，她自己离不开树身。
　　那伙强人几句言语试探后，便知道了她无法术、也离不开真身的事实，之后便起了歹毒的心思，请来术士想将她连根拔起带走。
　　在暗处的我，将那几天的事情看了个一清二楚。但我并不想提醒她，有些事情，她需要自己经历。
　　但令我吃惊的是，她体内竟有着惊人的力量，在那伙强人要砍树取根的时候，她突然爆发，强大的灵力将那伙人撕了个粉碎。
　　我也被惊到了！
　　之后，小狐狸赶来，看到眼前一地碎.尸时，也惊呆了。但他还记得起来，要先找到孩子。
　　她犯了杀戒，要受天雷的，而小狐狸没有错。我只得让玄元再次出手，将他赶离此山。
　　只是我没料到的是，她活了一千多年，竟然经不住最低一级的三道天雷，真身直接被劈成了焦炭！魂魄也被劈散了！
　　知道出了事的岳华神君赶来，才提醒我，花木之妖不可与其他精怪相提并论，道行深浅尚且不说，那木本身便是“成全”火的一个存在。若天雷对于其他妖怪是九死一生的考验，那花木之妖对天雷则是十成十的“成全”，故此天庭仙界至今没有一个花木之妖是经过雷火天劫飞升成上仙的。
　　“尚君不司神职，不理俗事，这些许小事也是不曾留意的。”岳华神君看我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好心安慰我。
　　“那他们如何飞升？”
　　岳华神君定定看着我，“裙带。”
　　“……”
　　“故此，他们一族罕有上仙上神，法力也多是聊胜于无。”
　　“……”
　　“如尚君这般，天生便可飞天入地、恣意九州的，‘凤毛麟角’一说再恰当不过啊。”
　　岳华神君走后，我在那焦木旁静默独坐。头脑里想的只有一个问题：她若不被我带离海岛，会怎样呢？
　　当初，她的那句“花孔雀顾影自怜”其实深深扎痛了我。其实我知，天上人间，人人都羡慕我一体有人、仙、妖三魂，不老不死，到一定年头洗个烈火浴重生便是。可是，谁又能了解我的痛苦呢？我其实也可以说是非人、非仙、非妖。想做人时，其他两个时不时出来作怪，令我阴晴不定做人不痛快；想做妖时，另外那两个也不消停，对我各种批判揪扯，什么天道人伦的道理一大堆；想当个无喜无悲的神仙了，那些凡俗之念妖魔肆意又时时困扰着我……
　　在凡间，我这样的人是被叫做疯子的。
　　一个“疯子”的痛苦，为何被叫做是“顾影自怜”？
　　“那么不喜欢，为何不各过各的？”
　　我在那焦木旁睡了醒，醒了睡，不知过了多少个日月，当我又在痛苦着我的痛苦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如是说。
　　我茫然四顾，最后发现一个如尘如屑的微光浮游在我的附近。
　　“你是……”我问，这明明就是她的一星残念，为何竟能说话？。
　　“你一体人仙妖三魂，六界尊你敬你，你若一分为三，只一介凡人、一只小妖、一个散仙，会如何？”她不答反问。
　　“我并不在乎！”我理直气壮。
　　“那不如各过各的。”
　　“说得轻巧！”我嗤之以鼻，“魂魄散容易，再合起来谈何容易……”最后一个字，我失声了，因为她已魂飞魄散了，我纵是在最后刹那收集了她的魂魄，可那犹如一地碎渣，有一部分已如尘随风的散了。
　　“再合起来作甚？你如今不是很痛苦？”
　　“……”我一时无语，若不能再合起来，我还是“我”吗？
　　“对，‘你’便死了。”她竟然知道我的顾虑，“若你这样还未活够，便继续如此。等有一天真的彻底不想如此了，再彻底改变吧。”她如与一个陌生人聊天般，对我说。
　　哦对，对她来说，我的确是个陌生人。她一直并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是谁把她带离了海岛的。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而我最后的选择是，在之后的无数个日月里，我练就了一项本领——锁魂令。这便如一块白绢，它之后无论被染上多少颜色，我若想只要最初的那块白绢，依旧能做到。因为，只有白绢之间才能完全契合而不会因有任何一丝杂质掺杂产生排斥。
　　我练习的“道具”，便是她的魂魄。天雷威力不容小觑，她的魂魄是不全的。为了将养她的魂魄，我需将她放到凡间轮回，又担心她沾染了杂念与俗尘，与她残留在山上的意念再无法合并。故此，我练就了锁魂令。
　　只是没想到，这项法术后来竟成了我仙人分神的一项看家本领。
　　从植株、小虫再到飞禽走兽，再到形成人的魂魄，这个过程经历了整整四百年，而她只附着在如尘屑般一点残魂上的怨念竟然修炼成了人形，成了山上的大魔头。当初我因见她能集怨念成一丝神识而产生了怜悯之心，她强大的求生欲也震撼到了我，故此，我才悄悄施了一点点援手，令她能存活下去。但她对怨念无师自通的控制能力，令我始料未及。
　　因此，在她魂魄养成后，我便没有一丝耽搁地将她的魂魄与残念合并，之后，再次将她带回望心岛，让她远离人们的视线。
　　而之后，我也在某年某日，彻底地一分为三身，仙身“参御清”、妖身“丹凤”，人身……轮回太过频繁，叫什么由“他”去便是了。
　　不过，我还是心有偏向的：人身，就是一缕赤.条条的魂魄，与芸芸众生无半点差别；仙身除了有锁魂令法术傍身外，也可以说是一无是处，好在“他”心神圣洁，修仙进阶比他人进度快，最后修成大罗金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我将主神留在了妖身丹凤的身上，当然，我也懂得藏巧纳拙的门道，日子过得很是顺遂得意。
　　至于管理怨灵的苦差事，自然是扔给了那个蠢木头。
　　而我所需做的是将那些怨灵放逐到望心岛，由那蠢木头涤练它们。等怨灵驱除尽怨念又成了干净的魂魄，我便再将它们投回阴司——我其实也不想杀生的，毕竟，一个魂魄修成至少要经历百十年时光。当初我只一个人，看顾不过来，诛杀是最简便的方法，如今有那蠢木头在，她闲着没事，就当是在修炼了。
　　其实我有想过，若那蠢木头有一天抵不过怨灵的侵染，又变成了怨灵，我也愿意再花些功夫将她的魂魄涤荡干净的。自然，她是不能进入凡间轮回的，我还是需要一个伴当的。
　　但令我没想到的是，有一天，她竟自己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