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悲欢》花下棋

50、程元银番外：同病相怜

　　狐狸们满意地离开了，刚才闹哄哄的狐狸洞前，又只剩下了一个小狐狸。
　　茹夏以为，程元银刚才没有发作，可能是估计他们狐多势重，不能硬抗，谁叫他只有灵力没有法力呢？估计等他们都走了，他会发泄一下的。
　　可没想到的是，他见族亲都走了，忽然像是卸下了一个重重的负担，满身轻松地瘫倒在空地上。他就像是一个背了十几年巨债的人，终于债务全清一脱身上负累，顿觉无比欢欣鼓舞。
　　茹夏在一旁静静看着他，若有所思。
　　直到他“激动”的情绪平稳了，他才发现茹夏还没走，就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满脸兴奋地对她说，“其实，我刚才第一次被导出灵力的时候，心里特别害怕，生怕我的魂也被导出去。结果一点事也没有。”
　　茹夏看着他的表情全不似作伪，问道:“你不恨他们吗？”
　　“不会，”他摇摇头，“他们说的没错，没有他们，我不会活到现在，也不会有这一身灵力。”他扭头诚挚的看着茹夏，“我刚才在回来的路上想过的，你说的也许没错，有了那个灵力，应该不会感到饿了。我当时只是没有留意而已。当初将我养大的几位长辈，现在年纪已经很大了，已经跑的不是很快了，若遇到天敌就危险了。若他们因为得了灵力而不再需要外出觅食，那就最好不过了。”
　　“……”茹夏再次无言，良久，“这次，你们互不相欠了？”
　　“嗯。”他看着天空中缥缈的云，“我早就想到其他的地方看看了，可是，他们毕竟将我养大，我总得将他们安顿好。现在好了！”小狐狸两只爪子一拍，就像人类在拍手，声音里透着轻快，“我现在无债一身轻，想去哪去哪。”
　　“那你想去哪？”
　　“……还没想好。”
　　茹夏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诫他，“若想好了，就赶紧走吧。你吃了仙丹的消息会很快传到更远的地方。就算是狐族觉得你把灵力全给了他们，你还是会被觊觎的，只要你还活着。”她上前凑近他，两眼盯住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用仅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更何况，你自己应该也知道我并未逼出你体内所有的灵力，对吗？”
　　“是。”他如枯木逢春的老树开花一样，灿笑无法压抑的泄露出来，“谢仙子手下留情。”
　　“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知道吗？”茹夏再次好心提醒他。
　　他转身整理了下自己的仪容，然后恭恭敬敬地给茹夏磕头：“谢仙子手下留情。”刚才的浑身乏力，萎靡不振很快恢复了，他知道，他的身体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茹夏泰然地受了他这一拜。她刚才的确是手下留情了。也许那些平凡的狐狸感受不到，她却知道，程元银给出的那些灵力，不及他体内那个仙丹的万分之一，只是他现在还没有吸收它。其实，在探知他体内有一个灵力强大的仙丹时，她头脑中真的闪现过，要将这几十只狐狸一举消灭，毁尸灭迹后取了仙丹的。但看着程元银那无辜呆萌、任别人予取予求的表情，她的一丝不忍慢慢占了上风——这个小狐狸就是因为生而无父无母就要被整座山的狐族欺压至此吗？
　　她毕竟已是一方花神，她其实知道他为什么不捕食仓鼠昆虫之类的肉食而只吃花果，因为那狐族里的许多成员欺他幼弱，又无靠山，不准他跟他们抢食。而纵使他只吃花果，他也必须是在那些狐族成员洗劫过一遍花果离去后，再去找找看看还没有什么可吃的东西。可是，狐狸的捕食方式向来是“杀过”，他们就是吃不了，也要全部毁掉再离开。所以，他往往很少能找到完好的浆果，只能吃些残花败果。
　　她曾无意中看到，他在被狐族成员“占领”并洗劫完的野葡萄架下找到一串被几片葡萄叶子遮掩住的完好的小葡萄时是多么开心。它先是用嘴衔住那串小葡萄，乐颠颠地跑到了一个隐蔽的灌木丛旁，确保不会有什么天敌或同类来打扰他进餐后，他才从那串小葡萄的最下端吃起。吃完一颗，他并不急于吃下一颗，而是眯起他细长的眼睛，咂咂嘴，舔舔唇，不肯让任何一点果浆滴落。回味劲儿过了，他就舒服惬意地伸伸脖子，蹬蹬腿，似乎他吃下的不是一颗葡萄，而是一粒仙丹，足够他蓄满全身的力量。再然后，他才会再珍而重之地吃第二颗，之后再眯起眼睛，咂嘴、舔唇、舒展四肢。之后是第三颗，眯眼、咂嘴、舔唇、舒展四肢；如此反复……
　　茹夏给他数着，他一共吃了九颗葡萄，却用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
　　也许就是因为那次无意间的“偷窥”，她在关键时刻没有选择趁火打劫，放了他一马，也放了自己一马！
　　只是，茹夏留了好心，别人却没有打算放手。
　　还没等程元银走下山，就被一波又一波的虎狼拦截，在暗夜里上演了一出联合追杀与逃亡。直到他跑到了“司善山”。
　　这“司善山”，是好山好水好风光，但它却还有一个别名：死山。之所以被叫“死山”，是因为到过这山里的人和畜多是有来无回，连飞禽走兽都很罕见。不过，也有人平安返回的，那基本上是在方圆百里都有孝廉、慈善之名的人。这也是这山名最初的由来。这座山，在神州大陆颇具威名，它成为许多族群惩罚族中成员的一个最佳选择地。许多被族群驱逐的人类、飞禽、走兽，在无处安身时，也往往会走向这座山——既然横竖都是死，倒不如试试。
　　他也是这个打算。
　　他上山的过程很顺利，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也没有看到有其他生灵的出现，但看到了白骨。
　　这座山上，还有没有活着的了？他心中疑惑间，内心中又有着隐隐的窃喜。若真没有，其实也挺好的。至少，他不用每天担惊受怕、受欺负了。越往里走越大胆，越往上走越开心，他若会唱歌的话，现在已经可以哼调子了。但他不会。不过，这并不影响他表达愉快的心情，他边往里走，边查看这座“完全”属于他的家园，他晃着小脑袋，四肢轻快地踏着林中常年积叶，树叶在他脚底下发出沙、沙、沙的轻响。
　　他很快在这座山上安顿下来，并将这里探查了一周。这座山不算大，他只用了不到七天就跑了一个遍，但胜在地势险要，只有一面山势平缓，也就是他上山来的那条路，另外三面地势都很陡，很难攀爬，尤其背阴一面最为陡峭，犹如刀砍斧削，下面是一条湍急的大河。
　　这座山很好，尤其是对他这种已经养成不吃肉食习惯的小狐狸来说，尤其的好。于是，他继续秉承了吃了人家的浆果必须要为其播种子孙的承诺。可是，不知道是不是他太得意忘形了，还是因为之前觅食的习惯作祟，只要找到食物，他就可劲填饱肚子，生怕下次吃不到了。因此，不到三个月，他在山上已经找不到可吃的东西了！
　　“咦，这成片的野葡萄都被我吃光了吗？”他立在野葡萄架下，抬头望着那大片大片翠绿的叶子，有些不敢相信。但鉴于他曾经在葡萄叶子下找到过小葡萄的经历，他开始细细地查看每一片叶子。
　　“哇！”找到了，他真的找到了一串不算大的小葡萄。
　　这里没有天敌，他可以放心惬意地享用美食。
　　他安心地坐在葡萄架下，看着这串小葡萄，开心地晃了晃脑袋，舔了舔唇。他很想吃，但是并没有。他欣赏够了后，就吊起它，跑到一棵最大的葡萄根株下，用前爪快速地扒开土，然后将小葡萄放在里面，又快速地用土盖住，将土拨回到跟原来一样，看不出端倪后，他跑向了其它他曾找到过食物的地方。
　　果不其然，其它的浆果他也早已吃完，就是再寻觅半天，也没有找到遗漏，那串小葡萄成为他最后的一餐！
　　“嗯……”小狐狸趴在地上，对着面前放着的小葡萄发出一声小小的哀叹，最后一顿了呀。要想不饿着，就得吃其他的花朵了。可是，他答应了茹夏仙子的，而且茹夏仙子还对他有恩，他不能食言的。
　　这里天空地旷，没有天敌，他也不怕，就这样犯难地在一串小葡萄前守了四天，直到看着那几粒珍贵的小葡萄开始萎顿打蔫，再不吃就坏了，他才万分不舍地一粒粒将它们吃进嘴里。
　　“好好记住这感觉吧，要想吃只能等到明年了。”怀着这样的心境，他吃得分外慢，尽可能地将那滋味留在唇齿间、留在味蕾里、留在身体里。
　　好好地享受了这样一餐后，他就趴在原地不想动了——去哪里都一样，哪里都没有食物了。
　　这样想着，他慢慢进入了梦乡。
　　“啊……啊……啊……”
　　什么声音？
　　他被声音吵醒，抖着两只尖尖的耳朵四处打量。他之前从没听到过这种声响。怀着好奇心，寻着声音方向找去。
　　“人类？”他紧张得眯起了双眼，躲在灌木丛后，没敢上前。
　　这里是司善山的最高峰，顶上长着一棵高大粗壮的梧桐树，这棵梧桐树的树干直径约有两丈粗，四丈高，厚重的树冠更是有十几丈见围，整个山顶都在它的庇荫之下。一个高大的成年人平躺在它下面，一天里日头从东到西转过，都不会晒到他。
　　这里是整个司善山看日升日落最佳的地方。他曾来过几次，他也曾想直接在这里做窝，但最后还是放弃了。他觉得他还是不该掉以轻心的好。因为在这棵梧桐树笼罩下的地面上，除了一层绒绒的小草，再没有其他植被，很容易被天敌觊觎伏击而不知。
　　可现在，这棵树下竟然躺着一个人类的婴孩，那婴孩被裹在一层小薄被里，此刻正挥舞着手哇哇哭着。
　　他的第一反应是赶紧离开这里，听说，有人类的地方总是不安全的。可刚一转身，他又想到，万一来了什么毒蛇毒虫之类的，那这孩子岂不是遭殃了？犹豫一番后，他决定先在暗中观察，等孩子的父母回来了，他再走。若中途真有什么不测，他还能帮帮忙。
　　孩子一直哇哇哭着，让他有些揪心，也有些心烦。他不喜欢孩子的哭声，他不明白，人类为什么这么笨呢？在看不到父母前，你又哭给谁看、哭给谁听呢？难道你们不知道人类的听力在所有生灵里算很低等的一级吗？除了能招惹其他想吃你的生灵来，还会带来什么好处吗？
　　果然，没过多久，他的担忧成真了。
　　一条黑色巨蟒出现了！他此刻正吐着红红的蛇信子，慢慢爬向那个啼哭的婴儿。那条黑蟒大约有大象的一条腿那样粗，估摸怎么也得有三五米长，只是他现在身子掩映在灌木丛里，还看不真切。这样一条巨蟒，那真是轻而易举就能将眼前这个孩子吞吃入腹的。
　　“啊~啊~啊……”婴儿也感应到了威胁，哭的更大声了。
　　“你们在哪儿呀？你们的孩子要出事了！”他急得在灌木丛后直搓脚，可眼看着黑蟒渐渐逼近，也没有听到人类的脚步声。“你们的孩子就快被吃了！”那黑蟒已经距离孩子不足三丈了，再不跑出去救怕是来不及了！
　　“喔——”他一闭眼，猛地大叫一声，窜了出去！
　　往日里，狐狸和蟒蛇两族基本上可以说是井水不犯河水。可是今天，为了一个人类的孩子，他决定和黑蟒杠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