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悲欢》花下棋

49、程元银番外：外号阿呆

　　带着儿子回到三难城的程元银，将儿子安顿入睡后，自己却久久不能入睡。他自知他犯了天大的罪过，他也知道丹凤尚君是看在当年的情分上才对他一直关照有加，只是，若丹凤尚君知道了他所做的一切，还会原谅他吗？
　　他不由想起了当年他还是一只懵懂的小狐狸的时候——
　　他生活在一座高高的山上，那里郁郁葱葱，树木繁茂。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因他呆头呆脑、不喜热闹，不喜在群族之间走动，大家喜欢叫他“阿呆”。
　　狐狸本是吃肉食的动物，可他只吃花朵、喝些雨露，他觉得肉的味道太腥。可是那些花花朵朵却不乐意了，请来已经得到成仙的月季族仙子茹夏撑腰。
　　见仙子莅临凡间，他立时怂了，伏在地上不敢起来。只听着那些花枝招展的姐姐们跟茹夏仙子告状。
　　“我们花族本来就不像他们长腿长脚，可以到处乱跑，就算不是天敌来了，平时也会遭受一些无妄之灾。这已经够倒霉的了。可如今却还来了一个本该吃肉，却非要吃素的家伙，凭什么？我们的兄弟姐妹怎么那么可怜？就连要修仙，也要比他们狐族需要更多的灵力和时间。”
　　他本想偷偷看看，听到本族子弟告状的茹夏仙子会是什么反应，可又被眼前她美丽动人如人间豆蔻年华的小姑娘模样吸引了，心想：“月季姐姐好美呀。我以后一定不会吃月季花的。”
　　“再说了，你吃些仓鼠、昆虫，那些农家还会念你们狐族的好，你吃我们柔柔弱弱的族类，是两边都没有好。”领头请来茹夏仙子主持公道的喇叭花大姐姐陈帆插着腰，看着此刻装可怜、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的银黑狐，越说越气。
　　茹夏仙子果然是仙子，虽然面对着眼前本族的“公敌”，却还是和颜悦色，温声道：“你是想修仙吗？”
　　这问题问得他一愣。
　　他旁边的喇叭花却是急急一跺脚，语带嗔怪地叫道：“仙子奶奶！”
　　茹夏却抬手制止了喇叭花继续说下去。虽说从外貌看，茹夏要比喇叭花大姐姐小很多，可是辈分压人，灵力与法力更是压人，茹夏得道成仙时年纪仅如人间十二三的小姑娘，而喇叭花大姐姐此时已是如近四十的女人，却还是个花妖。
　　“是吗？”茹夏继续低头对他说。
　　“嗯？”他光顾着胡思乱想了，茹夏刚才问了他什么都没搞懂。
　　看他表情懵然、呆头呆脑的样子，茹夏微微牵了牵嘴角，心想，这个小狐狸长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再配上这样懵然不知的呆萌表情，怕是不止自己会不忍心处罚他吧？于是，她又好脾气地问：“你是因为想得道成仙，才不碰血腥的吗？”
　　他这才明白了她的意思，赶紧摇头，“我是不喜欢肉腥，但也没有想过修仙。”接着又鬼使神差般地问了一句，“不吃肉才能修仙吗？”
　　“不。”茹夏当时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给他解释如何才能修仙，也许只是因为修成正果不久，想找个人炫耀或者说诉苦一下修仙的不易。“修仙与吃不吃肉没有关系，甚至娶妻生子都没有妨碍。只有灵力低微、仙缘浅，又或本族就修仙不易的才会担心吃下的血腥染了自己的体脉。就如刚刚陈帆所说，我们花族本来就比你们走兽飞禽类修仙难。不谦虚地讲，我是花族五千年来灵力最强的一个，其表现也只是自出生就可以离开根株移动，仅仅如你们走兽飞禽所有的幼崽。就是说，我们族里最出类拔萃的，也只同你们最普通的幼崽一样。”
　　听着茹夏仙子的话，喇叭花大姐姐陈帆悲从中来，冷冷牵起嘴角苦苦一笑，无比嘲讽地斜眼看着他道：“可是你们走兽飞禽，包括人类里最不济的，为了能够修仙，都选择只吃我们，因为我们根脉最纯净呀！纯净的如同废物！不会给你们带来任何影响！若不是我，”她话语里有了哽咽，“若不是我现在能跑能动了，请来了仙子奶奶主持公道，我们都要成为你的口中餐了！”
　　“……”他当时毕竟岁数小，被花族一群围在当中，早已失了分寸。且不说他尚未看透天地万物本来就是一个我吃你、他吃我、他又被吃的一个环链，就是看透了，在这群花团锦簇里，他也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况且，此刻他们又使出哀兵之策，令他羞愧得无言以对，尽管他并不是他们说的那个意思，但也只得小声发誓：“我以后再也不吃花朵了。”
　　茹夏见目的已经达到，颜色更加温和，温言道：“你若真如你刚才所说，我代表花族子弟这里多谢于你。”不过好在她毕竟已是仙子，也懂得为他考虑一下，为他指了条明路，“若你当真不喜食肉，可以吃些浆果。”
　　“他们让吃吗？”他讷讷问。
　　茹夏如仙一笑，好看极了，“因我花木族类无法移动，种子就是靠其他物种或是风雨带到其他地方，从而得以生根发芽、繁衍后代的。”
　　“哦。”他听话的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此后，他只吃浆果，为了感谢花木的赠食之恩，每次都特意跑出离那花木本株很远的地方，才把它们的种子丢下。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个岁月，忽然有一天，他感觉自己的腹部一阵发热，令他有些不适。但等那阵不适过去后，他便又和往日一样活蹦乱跳了，便没有在意。直至有一天，他无意中遇到又被族类拉回来主持公道的茹夏，心里不由一惊，在悄悄让出道路的同时，脑中不禁开始回想这些年可曾踩倒过她的族类。
　　“阿呆？”茹夏又一次将脚步停在他面前，上下打量，眼里有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仙子。”他诺诺应了，尽管刚刚想了一遍，这些年并没有“害”过他们族类，可被她叫住，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茹夏言语里有着压制不住的惊喜，“你可是吃了什么仙丹异果？”
　　“啊？”他被茹夏这句话问懵了，抬起头，睁着他那懵懂无知的眼睛，不知所以然地回看她。
　　茹夏更好奇了，不由笑道，“你现在周身的灵力快与我差不多了。只要一道天劫你就能飞升成仙了。”她上上下下使劲打量他，“你幻个人形出来，让我看看。”
　　“啊？”他又是呆呆一啊。
　　茹夏看他表情，不禁疑惑，“你还不能幻化人形吗？你现在周身的灵力，千年狐妖也不过如此呀。”
　　“……”他这次彻底蒙了。
　　看他表情不似作伪，茹夏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赶紧屏退左右，面色凝重地凑近他询问，“怎么回事，你这身灵力如何得来？实话和我讲，你莫不是窃取了仙家的仙丹？”
　　“没有没有，”他赶紧解释，“我什么也没做，整天就是在这几座山里跑来跑去。每天吃的也就是各种花木的浆果。从未吃过别的。”
　　茹夏凝眉，难道这小狐狸走运，吃到了什么奇珍异果？只是她有些想不明白，她曾在这生活过上千年，她也曾想过飞升的捷径，将周围千里之地的山脉大川都搜寻了个遍。她从不知道这里曾生长过什么珍贵植株。她飞升成仙后，在人界算，也短短不足九年，附近这几座山怎么可能就长出这有千年灵力的果子？难道是某个仙君无意中遗落到人间的仙丹？
　　“那你可曾吃过什么果子或是什么东西之后，觉得浑身发热的？”
　　他凭着脑中记忆刚要摇头，茹夏就提醒他，“你好好想想，别急着回答，或者有没有某一天觉得身体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的特征？”
　　他老实地听茹夏的话，好好地回想了一番，摇摇头，“没有……”“啊”字还没有出口，他忽然想起来了一桩事，诚实地说道，“前几天，我肚子突然疼了一下，不过也说不上疼，就和那种吃多了撑着了的感觉一样，”他不好意思地用爪子挠挠脑袋，“我经常吃撑了。只是那次的时间很短，就没有撑的感觉了。但不是浑身发热。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这种感觉？”
　　“吃撑了？”茹夏觉得这个小狐狸还真不愧叫阿呆，真是傻的可以，不知道走了什么运，得了仙缘，却用吃撑了形容。
　　“嗯。”他有些羞涩，“要不然跑不远。”
　　“经常有天敌追你？”
　　“不是。”他解释道，“我吃了他们的浆果，总要为他们做些什么。所以，就把他们的种子撒到了周围的几座山上。”
　　“……”茹夏一时无语，饶是她活了一千多岁，还是头一次见到狐族里竟也出了一个傻子。这可是被人类拿来借指奸猾的族类呀。
　　“那之前，你吃了什么？之后，你还经常饿吗？”
　　“就是后山腰的那些野葡萄。”他想了想，“好像还是会饿的。我这些天都在吃东西。”他并没有说谎，他不是那种等肚子咕咕叫了才去找东西吃的狐狸。他已经将觅食当成了习惯。
　　“一个不懂幻化、没有法力，却有着千年灵力的狐狸？”茹夏看着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无奈笑了，她伸出纤纤食指戳了戳小狐狸的头顶，“你现在在别人眼里，就是个毫无防御能力的千年仙丹，懂吗？你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呀。”她忽然有些怜悯这个小狐狸，看来天地造化还真是公平得很，她虽然所有的灵力和法力都是自己一点点辛苦积累起来的，但是她不用每天担惊受怕，见到危险她可以躲的远远的，谁能想到一朵月季花是会自己跑的？辛苦，但有惊无险。可是这个小狐狸呢，平添了这千年灵力，今后将会面临来自各个物种的抢掠追杀，他以后这逃亡的生活，定不会比自己修炼好到哪里去的。
　　茹夏满意了这样的结果，对着小狐狸又有了视万物平等生悲悯的慈悲，好好鼓励和告诫了他一番，才施施然地离开了。
　　只是，上天自有上天的安排。小狐狸并没有被当成神丹一样的存在遭到抢掠截杀，他面对的是亲友最为直白的“讨债”。
　　“元银呀，你当初不满月份降生，你的父母不知去向，你连眼都睁不开地躺在山顶上，可是我们几个把你收留，将你一点点养大的。”
　　“元银，你小时候，可是我陪着你玩的。”
　　“我给过你果子吃的。”
　　“我带你偷过山下农家的小鸡子吃的。”
　　“还有我……”
　　……
　　他刚回到他的那个小窝，就被熟识的亲友堵住了。平时洞口可罗雀的小山洞前一下子乌泱泱站满了或大或小、或老或少的狐狸。他们意思也很明确，他现在有了千年灵力，怎么也要分给他们一些的。毕竟，没有他们，他也不会长这么大，不会有机会得了如此大的仙缘。
　　“我不知道怎么分你们。”他倒是没有拒绝，他觉得既然他们提出了要求，而且合情合理，那满足他们就是了。
　　“我知道。”这时，狐族长老站了出来。“元银，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的名字还是我给你起的。”先提醒了他一句，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头，“我听人类的导气方式就是要气运丹田，再以意导气，慢慢将丹田里的灵力转移至两臂，再至双掌，然后推导到对方的两掌中即可。我俩先试试。”
　　“丹田在哪？”他傻傻地问。
　　“这个……”长老被问住了。
　　“我们都还不能变出人形，能按人类的方法来吗？”有狐狸质疑。
　　“不如请茹夏仙子来吧，她肯定知道。”立马有狐狸提议。
　　“好主意，他现在还在陈帆那呢，我现在就去请。”有个狐狸主动承担了跑腿任务。
　　“你也跟着去。”长老命自己的儿子也去，并给了他一个“务必请来”的眼神告诫。
　　茹夏听到两只狐狸的来意，并得知阿呆并没有拒绝他们的要求时，心里着实吃了一惊，没想到狐族连奸猾的路线都不走了，直来直去。难道是知道元银的脑袋真是块木头，才这么明目张胆？她还真想见识一下，在族群的围堵逼迫、巧言引诱下，阿呆那呆萌萌的脸会做出什么表情呢。
　　不过，程元银却令她失望了。他没有任何情绪变化，还是顶着他一张萌萌的脸，连声音腔调都没有变过一分的接受了族群里所有狐狸的要求。在茹夏在一旁协助引导下，所有的狐狸都分到了一分不小的灵力。程元银周身的灵气以她可见的速度慢慢消失了，他刚刚还浑身雪白像闪着光的毛慢慢又恢复到了她第一次看到他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