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悲欢》花下棋

48、混元之境

　　可心中有再多怨恨，此刻也不能表现出来，于是她很快就调整好表情，扭头嘻嘻笑地看着他，“难道是要血祭？”
　　参御清静静看着此刻嘻嘻笑的三木，并没有说话。
　　“我现今就是一缕魂魄呢。”三木拍了怕胸膛，言下之意，若不是魂魄，她也是愿意一试的。
　　参御清默了默，才缓缓说道，“需要乾坤镜。”
　　“乾坤镜？”三木想到了她在东都城遇到的苍颢道人，他跟她说过乾坤镜的奥妙。她不太确定的将怀里的小镜子拿出来：“是它吗？”她可是能从这小镜子里看到她几十世的为人经历的。
　　参御清看看她手上的东西，什么也没说，走进小亭子，面朝大海，不理她了。
　　“……”三木被他的反应弄蒙了，不明所以地看看那兔精小童子。三木看那兔精也脸色怪异，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有什么不妥吗？”
　　“这乃幻虚镜，丹凤尚君送给夫人的信物。”墨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看三木，“你既已收了他的信物，自不该再进入这混元境的。”
　　“混元境？”三木扭头看看这云雾缭绕的一片绿树林，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小镜子，“我怎不知我活了万千年的地方，竟叫混元境？怎么又出来一个幻虚镜？并没有人告诉我这是什么信物。”谁给夫人的信物是扔在阴司的？丹凤知不知道他的东西丢了？
　　“……”墨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三木倒是不在乎，虽说她自幼生长在这里，是海岛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吸收天地精华有了灵气的，但她从没有想过这个海岛就是她的了。既然她当初没有给这海岛取名字，后来有人给它取了，那便依着叫就是了。“可以，叫混元境便叫混元境吧，我记得我原先来去这里，从未使用过什么乾坤镜的。”她意有所指的用眼睛瞟了瞟用后背对着她的参御清，“把这里的屏障收了不就好了？”
　　“这混元境内瘴气甚厉，恶水横流，衣沾则化，皮沾则腐，魂魄进去则寸步难行。是以才能困住无数怨灵。”
　　“怎会变得这样的？”三木不解，原先这里就是个普通的海岛啊。
　　“姑娘驱除魂魄中的怨灵只需片刻，可对他人来说，却是难上加难。姑娘离开此地已有几千年。世间怨灵早已多如牛毛，如不施法困住它们，只怕会为祸人间。而这几千年，”墨琴顿了顿，扭头偷偷看了看参御清，“那些怨灵威力不知增加了多少倍，只怕姑娘一时也难以解决了。”
　　“……”被指责擅离职守，三木无言以对，只好顾左右而言他，“你刚说的乾坤镜，从哪里找到？”
　　墨琴意有所指地看看她的脖子。
　　“嗯？”三木立即明了，摸了摸，“什么也没有啊。”
　　“姑娘不妨用幻虚镜照照，你胸前的玉佩便是。”
　　“玉佩？”三木从不曾知道她什么时候有玉佩的，于是将信将疑地用手中的小镜子一照，顿时瞪大了眼睛！
　　在小镜子中，她的脖子上慢慢出现了一根红线，而胸前曾浮现鬼面的地方则出现了一个翠绿色的圆形玉佩。
　　三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她竟摸到实实在在的一根丝线！不敢相信地顺着绳子摸索，胸前果然出现了东西！这玉佩一面雕刻着一只腾空展翅的孔雀，一面刻着三个蝇头小字“须臾山”，做工精巧细致。
　　“这、怎么回事？”三木吓坏了，什么东西还能隐藏在魂魄里？
　　墨琴并没有回答她，“姑娘不妨先打开看看。”
　　玉佩还能打开？
　　虽然脸上的表情明显在质疑，可到现在，也许什么可能都会出现的。
　　在墨琴的提示下，三木摸摸按按，忽然听到一声极为细微的咔的声响，玉佩当真一分为二，像一个折叠小镜子一样的展开了，里侧两面各嵌着一块圆形的近似水晶的东西，清可照人！
　　三木不由拿着照照自己的脸，“这是一个小镜盒呀。”
　　“嗬~”此时，站在亭子里的参御清忽然像凡夫俗子一般冷笑一声，也没打声招呼，抬右手虚空一抓，直接将三木所谓的“小镜盒”抢了过去，紧接着左手一挥，海岛上云雾缭绕的绿树林前面便出现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光环，之后他右手一甩，将“小镜盒”撇了进去。说也奇怪，那小小的镜盒竟然就那样飘飘悠悠地浮在半空，没有掉落。
　　“你可以进去了。”参御清如下命令般。
　　“这、这怎么可能？”三木开始打退堂鼓，刚刚那兔精说什么来着，魂魄进去寸步难行，可以困住无数怨灵！再说她现在就是一个被怨灵附身的魂魄啊！进去还能出来？十有八九会被困在里面吧……
　　墨琴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善解人意地解释道：“幻虚镜可令一般的魂魄退避三舍，里面的怨灵奈何你不得的。”
　　“这你都知道？”三木真服了，怪不得这镜子被丢在阴司也没人碰，她来三难城的途中，那两个护送的阴差也总是一副恨不得躲得她远远的表情。
　　“幻虚镜认主，有它在身可护你元气。”
　　“这还差不多。”三木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参御清又开始在一旁催促。
　　“等等，”临迈脚时，三木又不确定地询问：“那乾坤镜可会听我的？我能想走就走，想停就停？”
　　“你可以试试。”墨琴道。
　　“出来！”三木对着光环中的乾坤镜大喊，小镜子纹丝未动。“它没动。”
　　参御清冷声道，“你还能再啰嗦些吗？”
　　……一个仙人怎么能这么说话……
　　三木觉得自己心目中那个白衣飘飘、和煦如春风的仙人快消失了。
　　“出！”参御清一声喝令，乾坤镜应声到了他的掌心。他神色间带着一种“看明白了吗呆瓜”的表情。
　　三木静默……“……它，明明就是听你的号令。”三木撇撇嘴。
　　参御清觉得额头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一跳！
　　“它只接受单字命令，出、入、起、落、停、转、进、退，你都忘了吗？”参御清忽然又有想咆哮的冲动。
　　“原来如此。”三木全没理会他快暴走的情绪，转忧为喜，“来！”毫无预兆地突然对着参御清手中的乾坤镜猛地大喊一声，镜子果然飞了过来，被她一把捞在手中。
　　“……”参御清定了定神，冷着脸道，“这乾坤镜听力甚好。”
　　三木嘻嘻一笑，毫不隐瞒，“我担心胜不过你的法力，不知道它会听谁的。”
　　参御清再也忍不住，回怼道，“我没那么小气。”
　　“这很难说。”三木小声嘀咕，她一时只顾新鲜手中的乾坤镜，没留意参御清此话中包含的另一个意思。
　　参御清毕竟是仙人，听到了她的小嘀咕，脸都要变黑了，“行了，上路吧。”
　　“……”
　　“怎么还不走。”
　　“你能换个词吗？”
　　“……”仙风道骨的参御清瞪了她半晌，“走。”
　　“……”
　　“还不走？”
　　“再换个词吧。”
　　“还不行？！”参御清怒了，“你在人间八百多年就学会计较这些了？”
　　三木无奈地摊摊手，“他们就爱用话埋汰人。”
　　“你将我也看成那些蠢人？”参御清忍不住咆哮。
　　没等三木再说话，参御清一抬手隔空就将她推进了混元境。
　　“……”旁边的墨琴忍了忍，默默接受了自家仙君的再次风度全无。
　　混元境内果然如兔精所说，瘴气弥漫，里面有着高大的树木和茂密的灌木丛。听了墨琴的警告，三木乘着乾坤镜，一直漂浮在半空，不去触碰任何东西，也小心地避免着任何树叶、水滴落在身上。飘飘悠悠，转了一处又一处，直到来到一个湖面之上。
　　“你终于来了。”
　　刚到湖中心上空，她忽然听到一个深沉的声音穿过耳膜，可又不能确定从哪里发出的。她茫然四顾，“有人在说话吗？”
　　“你这个始乱终弃的女人！”
　　“……”三木一头黑线，是在说她吗？这罪过她可应不起。“你谁啊？说谁呢？”
　　“拉我上去。”那个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但方位感已经很清楚了。
　　三木低头朝湖面一瞧，湖中心竟然飘着一个水做的人！若不是她的身体轮廓比湖面高，三木只当那是湖面的涟漪了。
　　“你谁啊？”三木自然不肯唯命是从的。
　　“哎……”那人轻叹一声，“你有两件无上法器在身，又有一仙一魔护法，你怕我作甚？我在这里被囚禁多年，早不知今夕何夕，除了这躯壳什么也没了。”
　　“不要绕弯子。不说你是谁，我是不会救你的。”
　　“呵呵。”那人苦笑一声，“我就是你啊，你不是在找真身？”
　　随着她这话一出，三木冷不丁地一个趔趄没站稳，倒在乾坤镜上，幸好她就势趴了下来，没有掉下去。好在这乾坤镜能自动伸缩大小，三木趴在上面，空间还是绰绰有余。
　　惊魂甫定的三木趴在乾坤镜上俯视下面，她都已经认定自己是棵树了，怎么现在又有人告诉她，她是水做的？
　　那人一直仰面躺在湖上，看三木趴到乾坤镜上，便如一个陷在泥潭中的人，挣扎着抬起一条胳膊，声音更加虚弱：“拉我上去。快……”随着她的话，她的身子已经在慢慢往湖面下陷。
　　眼前情势骇人，实在容不得三木再做思量，她当即将乾坤镜降落到足够够得到那人的胳膊处，一伸手猛一用力将她拉了上来。
　　三木尽量躲得她远远的，充满警惕。
　　“呼——”到了乾坤镜上，那人如累极了一般摊在上面，长长出了一口气。看看三木的样子，那人笑了，“你能识魂断魄，难道还看不出我有没有魂魄？我一个壳子你怕什么？”
　　“那你怎能说能动？”
　　“怨念啊。”那人笑了。
　　三木还没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就见她猛地起身扑了过来！三木下意识地用手脚抵挡，可挡了空！等回神儿时才发现那人不见了！确切的说，她们合二为一了！
　　三木吓得抖了抖身上，什么也没有抖落，也没有什么不适。她用手掐了掐自己——疼！如此真切的疼！
　　就在她浑浑噩噩，不知该怎么接受眼前的事实时，乾坤镜已经自动载着她出了混元境！
　　“哎——”她张着胳膊，扭身冲着混元境入口，想说她还没有救出秦归，可头脑中立时如过电一般闪过一个念头：他们其实只想骗她进去，用一个很难死掉的壳子困住她！
　　三木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她想质问参御清，可这时，海岛上除了她，再没有任何人！而刚才还云雾缭绕，显得瘴气横行的景象也没有了，海岛又恢复了它原来的模样：一个小亭子，一个四面漏风的小屋子，还有几处她用珊瑚礁堆砌的假山，用卵石拼出的小径，后面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树林……
　　看着眼前的景物，再看看碧绿的海水，她，全都想起来了——
　　她的真身原是一棵古树，只因当年犯了杀戒，遭天道惩罚，真身直接被天雷劈焦了，她的魂魄也散了，可是她一股怨气却久久萦绕在那座山上。那屡怨念竟然慢慢修成了人形，有了新的感官六识。后来，她又无师自通地能看到六界内所有生灵产生的怨念，而她还能聚拢、指挥甚至操控那些怨念。那座山也成了她最初的大本营。
　　她把她原来的真身炼制出一个法器——阴阳令。她的真身便被六界传说成是一株极为罕见的阴阳木：一半枯焦，一半生机勃勃。她听到这个传言，觉得好笑，便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三木，意为：一木死，一木生，一木空。因为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一个没有真身的怨灵。
　　渐渐的，她的“知名度”在六界慢慢传开，她有了一个新的“尊号”——三木尚君。
　　在六界，人人怕她，因她能识魂断魄，任何伪装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任何神仙妖魔产生的怨念都能为她所用，而他们还奈何不得自己的怨念。
　　有这样一个人物的存在，那无疑是六界所有人的天敌，必须要群起而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