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悲欢》花下棋

47、又见克星

　　“……是。”虽然犹豫，但程元银还是给了肯定的答案。
　　三木拍拍额头，很是苦恼，“叫什么名字不好，非要叫灵隐派，真是糟心。”
　　“城主，这次的错，的确是在我们。”程元银再次苦口婆心。
　　三木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恍若未闻，一步步朝三难城城门走去。
　　“城主，冤家宜解不宜结，就算了吧。”程元银不屈不挠，继续努力。
　　三木顿住脚步，回头看看程元银担忧的目光，微微笑了笑，“所以你在地下宝库给我讲的故事里，言语间多为偏袒参御清？”
　　“……”程元银吓得赶紧跪拜施礼：“城主，我，属下实不想再起祸端，牵连无辜。”
　　“无辜？”三木一笑，“须臾山庄被围攻时，我本想带着丹凤躲进妄念海，哦不，那时这片海真正的名字应该叫无妄海。可到了海边，我才发现我常年挂在腰间的阴阳令是假的。我入不了无妄海，为了保护丹凤不受伤害，我只得对那些神仙大开杀戒。当年我就在想，我的阴阳令哪里去了。当后来听说阎君有一块阴阳令时，我才明白，我的阴阳令被偷了，而且被人当做礼物送给了别人。你觉得那个人会是谁？”三木看着程元银，眼见着他额头的汗滴滴答答地就下来了，“当年，你用我的阴阳令与阴司换了你妻子的命符，没错吧？我的阴阳令经过何人之手，我最清楚不过。”
　　“属下……”程元银无可辩驳。
　　“就是你私与凡人成亲，才给须臾山庄招来的祸事，你当年却用河洛当幌子骗我。而我偏偏还信了你。”三木这一路过来，从镜子里看到了她自被镇压妄念海后的所有过往，竟然跟着回想起了她自出海岛后的所有事情，但说起过往，她竟已没有当时的怨愤，“过去种种是我偏听偏信，也怨不得别人。可之后，你又与丹凤他们说是玄元盗走了我的阴阳令献给了参御清，他才得以被参御清收留并入了仙籍，令玄元成了整个三难城中人眼中的叛徒。而那时在三难城中你所谓的我那半个魂魄究竟怎么来的，我倒是想问问你呢，被你出卖了的我，为何会容忍你与你妻儿又安享了千年的安稳？”
　　此时，程元银跪都跪不住了，直接歪倒在地，而程素却像是个六七岁的孩子一样在旁边哇哇大哭起来。
　　三木本以为需要好长时间，可此时此刻她一下子就弄明白了为何程元银故意挑起天庭与须臾山庄之间的重重误会，原来他所要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要将程素变回到孩子的模样！
　　当年，须臾山庄众妖被众神仙误打误杀，众神仙补偿给须臾山庄的所有仙丹都被这个藏在背后又躲得远远的程元银得了。他想尽一切办法令程素真正的返老还童，可两千年过去，他也只能令程素看起来像十三四岁的样子。可纵是如此，人们见程素这样木木讷讷的，恐怕还会说一句“痴儿”的。
　　想来，程元银也知道不行，所以两年前又如法炮制了一次吗？
　　“你为了达成自己所愿，已经牵连了太多的无辜……”三木闭了闭眼睛，她并不忍心看到眼前这一幕。于是，放缓了语气说道，“你无双的障眼法功夫，骗过了众多神仙的眼睛，令他们都以为我一半魂魄在三难城，一半魂魄在妄念海海底。这无意中令我真正的一半魂魄能在人间安安稳稳地在度过了千年。只是，”三木定定盯着程元银的眼睛，“我很想知道，用阴阳木和孔雀胆炼制出的珠子阻止我魂魄合二为一的办法，是你想出来的，还是参御清想出来的？又或是别人？那孔雀胆又出自何处？”
　　程元银此时已经抖如筛糠、汗流浃背，话不成句，只不断地低声说着“城主、属下，城主、属下……”，而程素只一味地拉着他的衣袖大哭。
　　“哎……”三木轻轻一叹，看来今天是问不出什么了，“你起来吧。何时想好了再来见我，但我提醒你，莫要再出什么花样，否则，”她指指程素，“你儿子也别想好好活着。”
　　程元银大惊失色，一把将程素拉在身后。
　　“行了，别藏了。我虽不是你们一族，看着你们长得也差不多，但是不是你亲儿，我还看得出来。”三木看看他，不解道，“这许多年当他将侄子养，你到底是什么心思？”
　　“属下……”程元银又扑通跪倒，没话了。
　　“好了。”三木说话的同时，抬左手将拇指和中指扣住虚空一弹，程元银立时似打了一个激灵，脸颊上便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獠牙鬼面。
　　程元银惊恐万分，朝三木连连跪爬几步，“我现在还不能死啊城主，素儿还需要我……”
　　“那你该不该死？”三木俯视着他，表情淡漠。
　　程元银吓得不由后退了两步，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两年前的三木，更不是两千年前的三木了。
　　“你晓得我驱使怨灵的手段吧？”三木看着他，“你纵是逃到天涯海角，我照样能轻取你性命。”她用下巴指指程素，“至于他，没有你护着，他吃了那许多的仙丹，虽凭空得了长生身，可又能如何？”
　　“城主！”程元银颤声求饶。
　　“别叫我城主。”三木拦住他，“你该最清楚，这个三难城自始至终均与我无关。”三木说完，扭头往回走。
　　“城主，不，”程元银急急忙忙喊道，眼睛里满是无措，“木、姑娘，你不进去看看吗？”
　　“哼——”三木忍不住笑了，她扭头看看三难城城门，程元银拿她当幌子建这三难城，又将些不成气候的飞禽走兽充门面。她的确很想知道，丹凤为什么装聋作哑还乐见其成。可此刻看程元银在城门口上演了一通把戏后，她反而不想这么快地知道答案了。“你们一个个将我耍得团团转，当真觉得我纵使又活了两千年还是原来的模样吗？”
　　“不、不……”程元银连连摆手。
　　三木看看他着急又不敢多说的样子，苦笑了下，“你回城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随着一阵风便消失了。
　　“……”程元银抬手想再说什么，但已经晚了。他愁眉苦脸地看看三难城城门，无力地长叹一声。
　　“爹、爹？”程素这时才敢凑上前来，不敢确定地叫了一声。
　　程元银苦笑一声，“不错，我是你爹爹。”
　　“那之前……”程素不解。
　　“须臾山庄不许人妖相恋。可你娘是凡人，你半人半妖。木姑娘，就是刚刚的那个人，她能识魂断魄，骗不得她。你只能作为我侄儿跟在我身边。”程元素苦笑，“却原来她早就看出来了。”程元素拉起他的手，“走吧，进城。”
　　说完，他袖子一挥，三难城恢复了本来的面貌。
　　这里前面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后面是高大的山门。森森驻立的山门建在一道断山中间，依托地形自然而成，它的外形不像人间的城门那样由规整的砖石所筑，而像是自然生就一般，断山口或凸或凹的形制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山城门楼的样子，而山门口顶部两侧的龙头也是由断山口两侧那凸凹有致的岩石生就而成的，又或者说，就像是两条石龙在这里聚首，伸头看着对面茫茫大海。
　　此时，山城内一片漆黑，高大的树木、山石无声地隐没在黑暗里，夜间出来活动的动物们撒欢儿地穿梭在繁密的野草丛中。一个小猫估计是没搞清地形，又或是得意忘了形，一头撞在程元银的小腿上。小猫一看是他，就晃着小脑袋围在他腿边打转转。
　　“去。”程元银心事重重，并没有心思理会它，抬脚轻轻踢了踢它，便抬腿继续往前走。
　　小猫不明所以，蹲在原地，睁着圆滚滚的眼睛看着程素和程元银远去的身影。
　　这时，一只母猫走过来，伸舌头舔了舔小猫的头，告诫道：“城主没回来，他是有的烦了。你最近不要惹事，令他着恼。”
　　小猫看看母亲，又似有所悟地看看程元银意兴阑珊的背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整座山城，除了山门还似有点人工的痕迹，山城内则更像是一个从远古留存至今，从未有人类涉足的原始山区。夜色笼罩下，这里显得更加静谧深远。这里地界很广，小路纵横交织，每一条小路都通往一个住户，或者说是洞穴或窝。在三难城的中心，坐落在城中的中轴线上的是一户显得很是突兀的“人家”。高高的门户上挂着两盏由夜明珠做灯芯的灯笼，像是这漆黑夜间的指明灯，只为等着那回家的人。
　　只是，今夜又没有等到。
　　三木头脑中想着妄念海，等再睁眼时，人已经到了妄念海的海边，海面的上空有一朵近似人眼睛的青云。
　　三木从怀里掏出阴阳木，扔入海中，那木头以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个小舟。
　　三木刚飘落到船上，海边远处便传来了似有似无的歌声：“妄念海念难忘，生灵难渡神仙难赴。”
　　三木低吟道：“一善念留心间，天上地下两处可安。”
　　她的话音刚落，那小舟如有人牵引，快如闪电般地向着海中心而去，眨眼间海岸便不见了。
　　在视线开阔的海面上行驶了一炷香的功夫，小舟便驶进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中。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小舟驶离了浓雾。三木再抬头看时，已隐隐能看到远处的海岛。
　　她曾在这个海岛上生活了万千年，托身凡人后，“梦中”也来过，她在这里还被骗着冲了一次忘川瀑。这次归来，海边的小亭子还在，其他的全都不见了。海岛就如一个荒岛一般。
　　三木不禁皱了皱眉，她知道自己的这个海岛被人封印了，上次的“梦中”之行，也只给她开放了一个局部。可知道归知道，她却破解不了。除了能驱使怨念，她什么法术也没有。
　　虽然她的魂魄因有怨灵附着可如常人般行走在光天化日之下，可这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她如今非仙非鬼，若碰上喜欢“替天行道”的，她的小命搞不好就丢了。若是回到万千年前，她在这海岛上还是安全的，可如今……
　　她该怎么回到真身里去呢？
　　据她目前所知，参御清和他的小弟子，还有雁鸣都曾上过这个海岛的。人间有一句话，秘密被两个以上的人知道就不叫秘密了。
　　三木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办法的三木，最后在海岛边的小亭子上停了下来。
　　“听天由命吧。”她无奈长叹，当初参御清若想置她于死地，她就不能在清流城外的小屋中苏醒过来了。她现在开始怀疑，也许就是参御清想让她到人间历练的。既然灵隐派是他的门下，那当初文四娘对她说的“见了大世界，便忘了小自我”便是对她的点播吧。
　　三木生来就是一副随遇而安的性子，眼下的她自是不肯去求参御清给她解开封印的，那么她只能在这里“混吃等死”了。
　　斗转星移，看了七次的日升日落，三木等到了“死”——参御清和他的兔精小弟子来了。
　　参御清衣袂飘飘地立在三木面前，还是多年前的模样，“你已全想起来了？”
　　三木竭力掩饰着慌张和恐惧，面无表情的看了看他，“是我没弄清状况就灭了灵隐派的山门，犯了杀戒。妖毁了修为还可以重新修炼，灵隐派众徒身死却不能复生。我真身被困也是咎由自取。”
　　“你如今想如何？”
　　“去除秦归魂魄上的怨灵，让他重新投胎去。之后如何，悉听尊便。”三木深深一揖。
　　三木躬身许久，也没等来参御清的回复，不禁抬头看了看他。发现他正一眨不眨地定定看着她。“可以吗？”她问道。
　　“……好。”参御清点头应了。
　　随着参御清袖子轻轻一挥，海岛恢复了三木记忆中的模样——除了岛边的小亭子，海岛上浓雾缭绕，隐隐中有绿树阴阴。
　　三木面露欣喜，快步上前走去，可没走几步就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她摸了摸，又敲了敲，脸不由得黑了。这法术她见过，她曾在须臾山庄旧址被囚禁了一年！
　　果然是参御清不肯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