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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又入藩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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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缘无故被人强掳当了奴隶,三木当然是不肯乖乖就范的。可她实在没有跟一群妖平等对话的能力,她不想跟他们走,就被锦衣男子直接变成了一个盆栽带着起身了,没给她任何喊叫呼救的可能。
“你可以说话的。”河洛嬉笑着提醒她,“你现在虽然是棵小树,吃喝也是和树一样,但你想不想要我给你浇水,还是可以说的。”
“一个盆栽说话?”三木气不打一处来,“我才不要被别人误认为和你们一样是妖。你们直接把我变到你们的老巢就是了,做什么故意这一路慢慢走来羞辱我?”
“你当我们愿意?”河洛不乐意了,“你是肉体凡胎,驮着你根本飞不远!你就说吧,到底要不要每天浇水,我还不乐意伺候呢。”
“哼!”三木气呼呼哼上一声再不说话,她才不要真像一棵树一样的活着呢。可是求生是机体的本能,她醒着的时候不肯靠树根吸取水分养料,但睡着了,树根却有着自己的生存渴求。
三木不由悲哀的默默叹息。
这一路走来,除了最开始的抗议和河洛的那次对话外,她就没有再开过口。可是心里却止不住地思前想后。
她不知道苍颢和那个黑衣人斗法谁输谁赢了,或者说她根本没有看到他们斗法,她只知道苍颢勒着她的脖子威胁那个黑衣人,然后她的魂魄就被迫离体换了另外一个壳子。那个黑衣人是谁她也不知道,但听苍颢跟那人对峙时所说,那人不是魔便是仙了。难道那个黑衣人就是在她梦中的那个奇怪山顶的圆台上跟她“圆房”的人?
三木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大跳。可是除了那个黑衣人,她再也想不出还有哪个仙人曾经穿着一身黑衣靠近过她,而他对她表现出来的那种关切与亲昵,除了秦归再无第三个人。
想到秦归,三木神情有些黯然。
“做什么垂头耷拉脑的?”河洛又开始有事没事地找她说话,“高兴点吧,再过三天我们就到家了。”
“你可以,”二十多天后,三木终于重新开始说话了,“帮我去打听一个人吗?”
“好啊。”河洛嘻嘻笑,“我还以为你这许多天不吭声,已经真长成一棵树不会说话了呢。”
“……”三木真是不想跟她就这个事情讨论,“你帮我去大瀚国的东都城打听打听,住在春华街春庭园的秦归现在怎么样了?”
“他早死了啊。你不知道吗?”
“什么?”三木觉得听到了一个谎话,她和秦归最后一次告别时,他身体好得很。
“你原来的壳子死在了三安堂,他见到你尸首后,喷出口血后就没醒过来。你借尸还魂的那天,也是他最后咽气的那天。”河洛像说天气一样。
“你说的都是真的?”三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有什么假的。”河洛表情淡然地说道,“我是亲眼看着他咽气的。”
“这……”三木心思慌乱,但还是注意到河洛的话语有问题,“你怎么会在他身边?”
“在须臾山庄的那天晚上,你把我放出来,我就去追那个御蛇人了。好了,我承认我骗了你,我元神在那山庄完全不受损伤,那毕竟曾是我的家。但我奈何不了那个御蛇人,他的意念和我当时的真身是相通的。后来秦归动用怨念杀了富质崀,跟他同在车上的亲随六子和御蛇人一同失心疯,我的魂魄才得以回归真身。因欠了秦归的人情,我自要护他终身。”
“他为何要杀富质崀?”
“我告诉他的,富质崀带着御蛇人到须臾山庄要置你于死地。”
“他能听到你说话?”
“他都能御使怨念,听到我说话又有何难?”
“……”三木再没有找到“漏洞”,难道她说的话都是真的了?
只是秦归……
她终是辜负了他……
看三木沉默不语,河洛出言挖苦道,“你在难过吗?行了,别装了。他在身边的时候,你对人爱答不理的。等人死了,你做这个样子给谁看?那臭道人做套引你前去,你既已识破了他的奸计就该知他心怀叵测,可你却乖乖入瓮听了他的唆摆。本来秦归是让曹子平出面拦下刘博安的,可你眼看着要成囚犯了,还对着曹谦满心怀春。真是够瞧的了。”
“你瞎说什么!”她初进三安堂见正厅前挂的穴位图上竟然趴着许多鬼火,后来见那鬼火烧了画,便知道其中必有蹊跷,可她并不确定是何人所为,后来发现苍颢能与她识海相通,所说言语又句句命中才信了他。至于说她见到曹谦就满心怀春,她是不认的,她只是觉得他……好,就是好而已。“我不过是在街上看到了他。”
“你爱承认不承认,反正秦归已经死了。”河洛倒是无所谓的,“要我说,把你关在牢里几天都是轻的。你怪他把你扔牢里不闻不问,还说什么怕他,要我说你就是倒打一耙。换做我是他,早不让你见人了。像现在这样也行。”河洛用食指和中指敲了敲盆栽的花盆。
“……”
三木一时陷入沉默,她其实想到了她可能又惹秦归不高兴了,但她并没有想到是因她在街上看了曹谦一眼。她从自我角度出发,并没有觉得哪里错了,如今让河洛这个旁观者看来,她竟是如此水性杨花、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人……当时苍颢也曾提醒过她,让她“静心凝神”,她当时表现得竟如此明显吗?
“你怎么不说话?你可以说你先沉默一会儿。”
“……”三木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述,“当初在清流城外,我是否也对曹谦表现得过于殷勤?”
“你说呢?”河洛翻了一个白眼,“落英因你那个样子,气得丢下你不管了。秦归自然问他突然归来的原因,他便一五一十地全说了。”
“……”三木一哽,“所以我初到东都城时,他不肯见我。”
“有这个原因,但主要原因是他当时听了你在清流城外的所做作为被气得额头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鬼面,虽然不大,但看着很唬人。御医说是血气上涌的缘故。但我猜那是怨灵侵体的特征,之后他就能驱动怨念了。”
“他!他是那时被怨灵侵体的?”
“秦归病危时,听落英和那小皇帝说的。秦归死后,他额头的红色鬼面也消失了。”
“……”三木整个人都傻了……
她不知道河洛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留她一个人,不,一个盆栽在车上。
得知了前因后果的三木,一时无法自处。秦归被怨灵侵体,因她而起;秦归动用怨念杀人,也因她而起;最后秦归身死,还是因为她……
而她一直耿耿于怀的却是埋怨他害她城头吐血,害她被关进大理寺……
直到此时,她才想起她和秦归分道扬镳时,秦归紧紧抓着她的手臂说“你是……要我死吗”的时候的神情……
多情却被无情恼吗?
她,值得吗?
秦归……
三天后,河洛他们回到了大本营。
三木被作为一个盆栽摆上桌案的时候,锦衣男子看了看那蔫蔫的枝叶,微微皱了皱眉,转头问河洛:“怎么回事?”
“哦,”河洛瞟了一眼,不甚在意地说道,“许是她在凭吊死去的秦归。等她支撑不住睡着了,照样还是会吃会喝的。”
“……”锦衣男子微微一默,没说什么。等河洛下去后,他才手指轻轻一挥,将三木的上半身恢复成人形,变成了一个长在花盆半人半树的小人。
“怎么了?”锦衣男子问她。
三木只抬眼看了他一眼,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锦衣男子不由自主地将上身往前倾了倾,靠得更近些,“慢慢说。”
三木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我们曾经在须臾山庄住过,是不是?你叫丹凤对不对?”
锦衣男子身子微微一僵。
“我被囚禁须臾山庄的时候,遇到的那个小鸟就是你,对不对?总营演习那天,施障眼法绑了我又放了我的,也是你,是不是?”
“……”锦衣男子没有吱声。
“哎……”三木轻轻一叹,泪如雨下,“我不值得的。我死了投胎后就将你们全忘了,我都不知道投胎几世了,魂魄都不知在忘川瀑下冲过多少遍了。”三木以袖掩面,泣不成声,“可我骨子里的凉薄没有变,好端端的一个人已经被我害死了。现在你,你这又是何必呢?”
丹凤轻轻地合拢了拳头,“你想起了多少?”
“?”三木睁着泪眼看了看他,“我在梦里梦到过你。”
“哦?”丹凤微微挑了挑一边的眉毛,“梦到了什么?”
“我梦到你……”三木微微一顿,当着别人的面说梦到对方喜欢自己,总有些说不出口,“你对我很好,但我后来不喜欢在须臾山庄待着了,你生气了。”
“然后呢?”
“没了。”三木摇摇头。
“没了?”丹凤对这个回答显然不满意,讥讽地一笑,“你没梦到你喜欢上了别人?”
“!”三木惊恐地睁大了双眼,难道上辈子也上演了“我本有心向明月、无奈明月照沟渠”的多角关系?
丹凤笑了笑,可比愤怒还让人害怕,“这便是你问我‘何必’的答案:我曾经对你的好,总要讨回来的。”他忽然摞下脸,“你就在这花盆里长着吧。”
丹凤果然是狠角色,说到做到,又将三木变成了树,当成了摆件,而且这次她连话都不能了。
三木被当盆栽,一摆就是三个月。开始时,她是有些自责和愧疚的,过了一个多月后,她便是生气了,为何感情不能是两情相悦,为什么有些人得不到就也不让别人得到呢?眼下,作为一个“死物”,她连争辩、抗议的权利也没有,甚至连“以死相威胁”也做不到。但到后来,三木自己又想通了,她想起她在麓原书院时曾主张让两个孩子半年“别出门”了。
只是那两个孩子还有家里人陪着,在家里也能跑能跳能笑……
可这次下命令的是丹凤,她也无力反抗,如何“惩罚”都由丹凤说了算。
四个月、五个月、六个月……
“还没有偿还清吗?”三木迷迷糊糊地想。加上最初的一个多月,她都变树快八个月了。原先,梦曾是她另一个世界的“窗口”,可这些时日来,她竟从来都没有做过梦,似乎都变傻、不会思维了。
“那就真的变成树吧。”三木认了。
这天,就在她迷迷瞪瞪似睡非睡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人在她肩上连拍了三下,等再醒盹的时候,她又发现自己变成了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树的模样,站在她面前的便是自上次“长谈”后就消失了的丹凤。
“你就这么喜欢做棵树?”丹凤面沉似水,眼含怒火。
“谁说我喜欢?”三木对他也没有什么好脸色,“还不是你!”
“那你看看你的脚。”
“看什么看,我当然知道是树……”三木忽然发现,她能看到泥土下自己的脚趾了,但脚指甲却是灰绿色的。“这怎么回事?”三木吓坏了,她真要变成一棵树了?
“树绿染体了。”丹凤讥讽道,“你可真是可以。发现树不用做事就能白吃白喝的好处了?”
“都怪你!”三木控诉。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拖着你这像树根似的双脚过下半辈子,一是就任由树绿染体,彻底变成一棵树。你选哪个?”
三木气得连话都没有说。原来现在她不是被丹凤变得半人半树,而是她已经“长”成了半人半树!
“你选哪个?”丹凤锲而不舍,继续追问,“说话,我只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若你现在不回答我,我就当你愿意做一棵树了。”
“让我做人吧。”
三木很快就以平静的语气回答了他,丹凤着实有些意外。
“你真的决定这个样子进进出出?”
“是。”三木点点头,“你们既然都是妖,我做个树精在你们群里也不会太显眼。”三木给出了令丹凤比较满意的答案。
之后,三木就像“穿着”半截树墩一样,在这个重楼叠宇的大院子里生活。时间久了,进进出出走的地方多了,她发现这个院子竟和她梦中被困的院子一模一样……
“果然是处心积虑啊。”三木好笑地感叹一声,什么树绿染体,染个鬼,肯定是丹凤施了法术,让她不敢走出这个院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