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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人心不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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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木和苍颢道长被簇拥着离开三安堂,经过那个路口时,那黑衣人还没有走。三木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子。而恰在此时,他也正抬起头,露出兜帽下的面容,与她恰好四目相对。
她从没有看到过那样一张脸,像是一个人的脸被一块厚厚的老树皮盖住了,根本看不清五官,上面干裂的沟壑纵横分布,两眼被肿胀下垂的眼皮完全盖住,只留下两个八字形的细缝,鼻子根本看不到,嘴也不见嘴唇的形状,只是一条干巴巴的细缝。
三木被那人的样貌吓地倒吸一口凉气,待愣愣的走出五六米远,才晃过神来,狠狠打了一个寒颤。
“你可想帮他?”
苍颢道长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识海里,吓得三木又是一个激灵。她扭头看看苍颢,苍颢脸上仍挂着面具似的微笑,不过见她扭头,他微微挑了挑一边的眉毛。
“你可想帮他?”这个声音再次出现在脑海,三木确定苍颢并没有张嘴,她瞪大的双眼不由眨了眨,苍颢也向她眨了眨眼睛。三木又对他眨眨眼睛,苍颢又回应了她。
果然是他!
“没错,是我。”苍颢读出了三木识海里的意思。
“你是谁?”
“一个可帮你除掉怨灵的人。”
“怨灵?!”三木被他的说法再次惊到,“你也知道怨灵?”
“我不单知道怨灵,还知你身上就附有怨灵,且它借着你的怨怒,已致一家人死亡,一家人离散,还有,富质崀客死异乡,你刚见的墨倾如今整日脸上被遮着一张如树皮样的面具。”
“……!”三木听傻了,远的不说,刚刚她见到的人竟然是墨倾?
“你说我信口雌黄?”两人识海想通,三木想什么,苍颢都知道,“大理寺平日办理的是何等要案,你说为何今日这更似恶作剧的烧画事件,却令他在回府途中直接截下这案子?”
“……”三木自然觉得蹊跷,但她仅仅只是觉得这事惊动大理寺有点过了,而刘博安来得这么快,更出乎她意料。
“只因这三安堂穴位图无端烧毁的异状,是因非明火而自燃,而在后勤营枣林附近富质崀、安世子和隋封的焦尸都是查不到引火源,衣服饰品完好,骨血皮肉却都成干焦状。刘博安明察秋毫,仅听路边人一讲,便听出了其中的相似。”
“……”三木被他似一个个炸雷的话惊得呆了。
但苍颢还是唠家常一样慢条斯理地接着说道,“这也便是他为何问你八月十五在做什么的原因。至于你的回答——”苍颢故意语气一顿,“对你很不利。”
“……你,究竟是谁?”
“我?”苍颢一笑,“你若想知道来三安堂找我。再会。”
“?”三木诧异,怎么现在他忽然跟她告别了。她扭头看苍颢,见苍颢用下巴指了指她左手边的马路方向。
一个年轻人此刻已骑马赶过来,拦住刘博安轿头,“刘大人,我叔父有请。”
三木登时看傻了眼,此人正是她在清流城外见到的曹谦,那时看他干干净净、说话办事慢条斯理,甚至有点呆呆木木的、看着很好欺负的样子,可如今他纵马而来,在马上风姿卓然的样子,真真是太惊艳了。
“静心凝神!”苍颢忽然非常严厉地出言警告。
三木感觉识海里都荡了荡,不明所以地转头看他。
苍颢面上仍挂着虚假的微笑,但在她识海里却非常严肃地警告她,“我的话你一定要记住,附在你身上的怨灵不允许你有这样的情绪,否则遭殃的是这位公子。”
“什么情绪?”三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苍颢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最好还是尽快到三安堂来找我。”
他们两人交流的同时,一行人已经转了方向,转而向曹相国府而去。然而令三木没想到的是,在半途中,苍颢就被三安堂的人接走了。而她被带着又半路折回,直接被送去了大理寺监牢。
“为什么?”被推进牢房的刹那,三木傻眼了,紧紧抓着牢头的胳膊不放,“为什么,为什么不审不问,一个被抓一个被放了?为什么?!”
牢头自不会跟她客气,直接挥开她的手,锁上门走人了。
在牢房里,每日吃的是窝头咸菜,睡得的草席,盖的也是草席。三木之前虽然也过过清贫的日子,可这样的遭遇却是生平第一遭。牢头头一天对她还算客气,可等了一天,也没等来“孝敬钱”,更没看到有人来探她的监,这脸子也就落下来了,每次放饭似乎都是对三木的天大恩典。
三木为了少在牢里拉尿,她渴了也仅是用水洇湿嘴唇,实在耐不住了,才喝一点点,一天一顿的干窝头,她也是能不吃就不吃;每天只是躺在石板床上睡觉,尽量减少消耗。可即便这样,她也觉得自己快熬不下去了,她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而今天也仅仅才到了第三天。
下午,旁边牢里的犯人有人探监。三木无意中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那探监的人感叹道:“都说红颜祸水,原来这男人太惹眼了也会惹祸的。今天我在来的路上听说曹相国的侄子曹谦竟然被免去了进国子监的资格。听说是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又是那郡主所为?”那犯人问,语气里全是气愤,“那郡主太仗势欺人了,当初我……”
“你得了吧。”探监的人打断他,“罗盛,非是我说你,当初的事就是你的不对。其一,你若对麓原书院山长的女儿情深义重,就该早早娶了她。可你偏要等中了进士再娶她,她若真在乎你有无功名,何必千里迢迢地从涞水一直陪你到东都赴京赶考?再者,你与她既然还未婚嫁,就该发乎情止乎礼,为何竟到了令她未婚先孕的地步?其二,你中了状元夸街就夸街,做什么在拾到的香帕子上提什么酸诗?这明明就是在沾花惹草招惹是非。”
“我,我哪知那是郡主遗落的帕子?”罗盛犹自不服气,小声争辩。
“未必吧。”那探监的人言语间毫不留情,“娶个高门大户的女儿为妻,让山长女儿做偏房,难道不是你的算盘?你只是不仅没想到郡主没有容人之量,也没有想到山长女儿竟是个火烈的性子吧?”
“……”罗盛一时沉默,“我,也是悔不当初。”
探监人看罗盛说出此话,便就势说道,“不若你给郡主写封信认错……”
“荒唐!”罗盛登时起身反驳,“当初我已错过一回,怎可一错再错!我只求,”罗盛语带哽咽,“等我出狱之后,哪怕三跪九叩,只求芳儿还能原谅我。”
在旁边牢房躺在草席上假寐的三木将他们的对话听了满耳,直到这时她才开始真正思考一个问题:如果,她能和男人一样三妻四妾的话,那秦归和曹谦……而如果只能选一个的话,她头脑中闪现的却是梦中的那个白衣仙人。
她知道她忘了很多事,可是关于那个白衣仙人的事情,她一点都没有忘记。她第一次去九司处求拜司缘使时,一个白影在她眼前一晃,至今她也分不清那个白影到底曾真出现在眼前,还是头脑中闪现的一个画面;之后,她在当天夜里的梦里,真真切切地看到他坐在高高的空中楼阁中,他身边的小童子问她上不上去,她当时心中着恼的第一个原因是为何不是他亲自来问,而第二个原因是为什么只能是她上去而不是他下来。而再之后,便是她在梦中的海边那么近距离地靠近了那个仙人,她不知她为何会惧怕他,难道是一种“近乡情怯”的缘故,她不清楚,但总之,她没敢跟他说上一句话,而他也让她“闭嘴的好”,但她却能清楚地感觉到,其实他应也是对她有着不同的情感的;再之后,她在忘川瀑下听到了那低徊无奈的一声叹息,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记起他;后来,她甚至愿意“配合”墨倾他们到了那个须臾山庄,她当时内心最深处的想法便是若不能主动寻找,那便交由命运支配吧;直到,在相府中,她梦到有人轻吻她,她觉得那吻很熟悉……
三木之前一直找各种理由逃避,如今身陷囹圄,她反倒能毫无顾忌地“血淋淋”地面对这个选择:人是不能贪心的,若达不到一致,便只能选择其一……
她身体内有两个意识,她喜欢那个白衣仙人,可是另外一个意识却比她识时务得多,也懂得取舍,“她”只想逍遥自在地过完这一辈子,不像她如此纠结。
其实,她也不明白她喜欢那个白衣仙人什么,她醒来后,从未记住他的脸。若能只靠着梦中的那个寄托她便能坦然地过完一生,她也是无憾的,可她又每每在现实中无力自拔,更不能自处……
三木辗转发侧……
最后,三木轻轻地对另外一个自己说,“你是对的。”
两行清泪随着这句话滑落在鬓角。
另外一个“她”看不起她,是有道理的。
“我知道你在,我们打个赌好不好,”三木对另外一个“她”说,“不论是他们哪个先到我们面前,我们谁的意识占了上风,以后在这件事上就永远听她最真实的想法,好不好?”
此刻,大脑里并没有另外一个意识跟她较劲,她便当“她”同意了。
想通了此事的三木,虽然身上衣服脏污,身下石板生硬,可她觉得浑身是从未有过的放松和解脱,她觉得一生都可以心神安然了。
恍惚中,她觉得她到了一个悬在天空中的高台上,确切地说是一座山峰,山峰顶很平坦,就像一座高台,周围云雾缭绕,有一朵朵的云从旁边飘过,而地上那些壁立万仞的群山都在高台之下。那种感觉就犹如人站在高楼之上俯瞰马路上的车马行人。很小,但很清晰。
在高台中央有一个半人多高的圆台,上面盖着一层不知为何物织就的白纱。
头脑中刚在想这是做什么的,她便转眼赤.条条地躺在了上面,身下铺着一层白纱,身上盖着一层白纱,犹如人间祭祀时上祭给天神的供品……
当她有了这个意识后,悬浮着的心一下子就安稳了。她一不惊讶,二不呼救,十分自觉地安安静静地轻轻闭上双眼,平躺在了上面,等待某个时刻的降临。
她不知道她为何接受得如此坦然,但内心中似乎有个声音告诉她:就是这里。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她安然自在地都快“睡着了”,因为这里不冷不热,没有喧嚣吵闹,特别适合安眠。
就在她昏昏沉沉即将进入“梦乡”的时候,忽然感到身边躺下了一个人。那人一身黑袍,可是却看不清五官,即使那人凑近她的时候,她也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子。但她心里却暗暗对自己说:他穿黑袍也好看。
那人先是伸手轻轻将她拉向自己,然后亲吻她额头,之后是眉间、脸颊,再之后来到唇角。那人的动作不急不躁,一点点的,像对待喜爱的美味,不愿一口吞下,而是慢慢细品;那人的动作很轻柔,像对待心中挚爱,不愿伤她分毫,坏了两人兴致。
因此,整个过程,三木的感觉并不糟糕,或者说她都是在享受的,她享受着从未有过的鱼水之欢。她的灵魂深处甚至有种感觉,她等待这一刻似乎已逾千年。
“你终于回来了。”那人在她耳边呢喃。
在入睡前的时刻,听到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她一时反应不过来,“回来?”她去过哪里,这里又是哪里?可困顿的大脑并不容她细想,便带着她沉入酣睡的香甜。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黄昏,三木还是如睡前一样,老老实实地躺在石板上,两只胳膊也规规矩矩地平放在左右。她知道刚才的那个境遇是梦,但是,她却像个新嫁妇一样地有着难以言描的娇羞。她轻轻地从石板上起身,缓步走到石牢门前,看着夕阳西下后洒在天边的一片红霞,嘴角慢慢溢出笑意,“我、等着……”三个字轻轻溢出双唇,两行泪轻轻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