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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绝情如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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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早上坐到晚上,她慢慢地想通了。她觉得,如果现在她被囚禁是因当初间接害了两条人命而受的惩罚,她是认的。所以,当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她坦然接受了现实,不管是哪个原因,被囚禁似乎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之后,不管是渴死还是饿死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怨忧了。
自己选择的就要认!她对自己说。
想通了这一节,三木也不急了,静静地坐在石阶上,看着满院子的萧瑟,真真叫做“肃杀”。
“饭来了。”
当三木抱着脑袋坐在石门楼的台阶上放空大脑的时候,忽然就听到了这么一句。她寻声看去,发现一个餐盘被推过了石门楼!她的第一反应是摸餐盘推过来的地方——严丝合缝,她没有找到任何缝隙,还是看不见但摸得着的挡壁。
“看来是进的来,出不去啊。”三木苦笑。
呆呆坐到了明月照地,三木也没有动面前的餐盘。
白蟒却沉不住气了,“你怎么不吃?”
“我在想,还有没有吃的必要。”三木用筷子一下下敲着面前的餐盘,“几日后是死,几十年后也是死,病死、老死,都是死在这个院子里。他们都不肯让我看一点景致,何必还在乎我是渴死还是饿死呢?”
“你怎如此消极,白天还不见你这个样子。”
“谁知道呢。”她苦笑,自嘲道,“可能不喜欢这里肃杀的样子吧。”低叹一声,两行热泪就流了下来。
看见三木流泪,白蟒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哪里不舒服一样,她语气嘤嘤地解释道,“我刚才,刚才也就是那么说说,谁知道他们要关你到什么时候。”
“可我能驱动怨念的事实是真,对别人来说总是一个危害,我是凡人,若跟人打交道,总免不了发生龃龉的可能,我若不痛快,总免不了心生怨恨。阴阳木能克制我驱使怨念,可我却又将你收到了阴阳木里,令你听命于我。”三木一笑,“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但我忽然想,也许,你也是他们制住我的一环吧。如此一来,囚禁我,便成了唯一的解决之法。”
“……”白蟒一哽,她其实也想到了这一关。但三木最终没有把手串交出去,也许变相地是救了她一次。
“好啊。”三木躺在石门楼的石阶上,看着墨色的天空,“不是说当初涞水县因我的缘故怨气蔽日吗,现在他们能有青天白日了。既然他们为我做了这么一个天.衣无缝的局,我就如他们愿吧。”
“你怎么能这样呢?”白蟒又急了,“你想死别拉上我啊。”
“我死我的,关你什么事。”
“谁说不关我的事!”白蟒不乐意了,“我不早告诉你了,你不让我出来,我是出不来的。你若死了,我铁定也要被束缚在这里的。”
“那我现在就放了你。”
“你个没良心的!”白蟒急的大吼,“我刚跟你说的,你到底听没听到,我的魂魄若真出来了,就会死掉的。你好歹毒的心啊!呜呜呜……”
“……”
“你当初救我就是为了利用我,就同你当初救秦归一样。你这个无利不起早的家伙,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秦归若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你猜他还会愿意帮你吗?你这家伙太自私了。你就知道利用别人,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遇上你这样的人。秦归比我还命苦!你明明不喜欢他,还总吊着他,利用他给你办这办那的。都说最毒妇人心,你就是最毒的那个,呜呜呜呜……”
好不容易清净下来,这白蟒又开始呜呜咽咽唠唠叨叨个不停,三木又开始脑仁疼。
“谁能救救我啊!”三木抱着脑袋,心里苦恼极了。若她自己被囚禁在这里,也许她还不会这么烦,自己上辈子不知道是欠了什么债,竟被这个白蟒缠上了,喋喋不休。
“你就知道等着别人来救,你自己就不会冲出去吗?”白蟒气道。
“怎么冲出去?”三木不解,“这里虽然看不见墙,但我都试过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啊。”白蟒似乎犹豫了,“你要不要用你的血试试?”
“什么?”
“来个血祭什么的?你看的好多话本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你开玩笑的吧?”
“……是的。”
“……”三木气笑了,“你是真不想我死,还是想我早点死啊?”
“……”
白蟒竟然不说话了。
三木更气了,“你刚才一直说谎的对不对,是不是我死了,也是你冲出这阴阳木的一种方法?”
“……”
“难道被我猜对了?!所以你才不在乎我的死活?所以你才抓住我之前话的漏洞,说什么不要怪你消极怠工不救我之类的话,对不对?”三木生气了,“你给我出来!”
“……”
“……”三木等了等,瞪着手腕看了看,她记得那白蟒魂魄进去的时候明明有道白光的,可现在迟迟不见有白光闪动。
“……你还在里面?”三木拍了拍那粒白色珠子。
“……”
“你还在里面对不对?”
“……”
“你当什么缩头乌龟?”三木忽然有点心慌,白蟒说这里不是有法术吗,难不成是出来了,没有白光闪了?
“喂!”
“……”
“喂!”
“……”
“喂喂!……喂!……喂喂喂!你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你就是被法术约束,也会啊一下的吧?啊?”
“……”
三木傻了,她开始后悔了……她用力捻着那粒白珠子,左右查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她真的害死了一个人吗?
“!”由于她强力捻动手串,绳子竟然断了!
珠子散了一地。
“……”三木有点手足无措,刚才她是多么痛恨那些人利用亲情算计她,可眼见着戴了这么多年的手串坏了,珠子散了一地,她心却慌了……
她着急忙慌地弯腰捡拾着地上的散珠。捡着捡着,她的手开始微微抖动,什么阴阳古木,什么怨灵怨念,这二十颗珠子是她孤独儿时里唯一的温暖,哪怕丢失一枚,她都觉得她童年中美好的部分都会残缺!
可似乎偏偏不如她愿一般,她只捡起了十九颗,最后一颗蓝珠子,怎么也看不到滚落到了哪里。而她也发现,月亮就是月亮,月亮再亮,也无法与太阳相比。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让我找到好不好?我求求你,这是我十几年里唯一的快乐和温暖了,我求求你,求求你,好不好?你想要我怎样?我怎么样,你才能让我找到呢?我真的求求你了。”三木弯着腰,双手合十捧着里面的十九枚珠子,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可她围着手串散落的地方找了三四圈也没有找到,她坐在石阶上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两只眼睛却还是一寸寸地搜寻着刚刚走过的每一个小的坑坑洼洼,角角落落。
“我求你了,让我找到好不好?”三木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着,但声音还是和平时一样,冷冷清清的。她自懂事就不记得怎么动过“真”感情,能牵动她心神的很少很少,她都曾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没有七情六欲。其实,她骨子里对什么吃喝玩乐都不感兴趣,高兴难过也都是一时的情绪,平时也说也笑,但就是很难进入内心,过后也就忘了。若让她回想有什么事曾让她高兴、难过过,她竟是一个也想不起来,当然,除了姥姥曾经给予的那些关怀曾让她感到温暖,可是,这对她来说,却说不上是高兴或是难过,她只是觉得稀少而珍惜而已。她甚至也不知道这眼泪掉的缘由,是因为戴着多年的珠子找不见了,还是因为曾经感受到的温暖也要跟着丢失了?甚至,她就是在吧嗒吧嗒掉眼泪的时候,头脑中竟然还有另外一个“人”说,若这时候有个翩翩公子过来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会不会就对自己生出怜惜之心……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但她知道,她的“真心”其实也不是很难过,就算是真丢失了那颗珠子,她也只会遗憾一阵子而已。当然,她相信,她也只会遗憾一阵子而已。
头脑里一片混乱,她人却冷静地坐在石阶上,手里捧着十九颗,眼里搜寻着剩下的一颗。一直坐到月上中天,她也没有看到哪里有发光的地方。她想离开回屋,反正这个地方现在除了她没别人,明天太阳出来再找也不迟,可是另一个念头又执拗地坚持要找下去,不找到决不罢休。
可到了半夜,外面冷极了。现在这里完全是深秋甚至入冬后的温度,她实在很冷。
“好吧,再找一圈,若找不到,明天再说。”三木对自己说。
她围着方才的地方又仔仔细细找了一圈,还是没有。
再找一圈,也许这回就找到了呢。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于是,她又逆着方向,再找了一圈。结果,还是没有找到。
“我求你了,你出来吧!”三木边弯腰仔细寻找,边对着地上低低地说,“刚才我错了,不该想把你丢在这,我错了,真的错了。你只要出来,我保证以后好好珍惜,肯定不会再把你弄丢了。”
她又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
“我都说了这么多遍了,你就听不到吗?我都说了,我以后一定不会再把你弄丢了的。你就信我一次行不行?”三木这回不弯腰寻找了,而是找个地方蹲下,顺着月光的方向往个个角落看,找不见;然后再换个地方蹲下,再顺着月光看看哪里有反光的地方。
“!”三木忽然停住了呼吸!她看到了,那个微微散发蓝光的地方,赶紧跑过去,在一株小小的干草后,她发现了那遗落的珠子!
“你呀你呀!”三木捡起它,狠狠在手上捂了捂,它在院子里放了半夜,都冰凉了。直到把它也捂得和其它珠子一样热乎了,才返回屋子,一种失而复得的心情油然而生。
回到屋子,她反反复复把那二十个珠子数了又数,确定一个也不少后,才安安稳稳地躺床上睡觉。
夜里,她恍恍惚惚地做了一个梦。她又梦到了在姥姥家的日子:
那一天,姥姥睡午觉了,她自己一个人在外屋里玩抓石子。后来玩累了,她洗洗手,准备回里屋也睡会儿。但洗完手后,她发现盆里的水很脏,她决定勤快一把,把水倒了再去睡觉。
但她人小,盆子重,她端着水盆很吃力。可她还是决定去把脏水倒了,这样等姥姥午休醒了,她就告诉姥姥,她能自己倒洗手的脏水了。抱着这个念头,她两手吃力地端着水盆,一步一挨地走到门口,用身子撞开门走了出去。只听脚下发出吱的一声。紧跟着,就听有两只燕子在天空中叫着,很是急切的样子。她扭头看看那两只燕子,不明白它们为什么叫个不停。等倒完水拎着空盆子回来时,她才发现,有一只刚学飞的小燕子死在了二门口,是刚被她踩死的,刚才还发出了吱的一声。她抬头看看廊檐下那个燕子窝,才知道原来那两只大燕子在骂她踩死了它们的孩子。现在它们还在上空盘旋着吱吱叫。
三木有些难过,她蹲下.身,把她踩死的小燕子捧在手里,转身对那两个大燕子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看到。”
然后,她就捧着小燕子还热乎的尸体,走到了院子里的杏树下。那里埋着一只小鸭子的尸体。那只小鸭子是她姥姥养的其中一群小鸭子里的一只,因为一天下雨路太滑,她不小心摔倒压死了它,她就用一角破草席包了它的尸体埋在那棵杏树下了。当她掀开裹着小鸭子尸体的那一角草席时,发现那小鸭子的身体已经腐烂变黑了。
她对着那小鸭子的尸体说:“我不是想扒你的坟,只是想给它找个伴。你也有个伴了。”
她将小燕子的尸体跟小鸭子的尸体放在一起,盖上草席,重新填上土埋了。头上的两只大燕子的声音也渐渐消失了。
“希望你们不要恨我,我不是故意的。”三木双手合十,眼角慢慢溢出眼泪。
之后,她便醒了。
梦,将她真实的亲身经历演了一遍……
醒来后的她忽然有些怅然若失。
是那白蟒托梦来,让她难过的吧。
她不是故意地害死了小鸭子和小燕子,可她却“故意”地害死了白蟒。她很难说清当时到底是生气白蟒对她说的话总是真真假假,还是想“见识”一下一个大妖怪的魂魄是怎么被这看不见的术法惩治的,又或者是只想看看白蟒的魂魄到底是啥样的……
她原来其实并不心软,她原来也并不在乎别人的生死,等别人真的死了,她才装模作样地“凭吊”一番,然后就能心安理得地将这一篇揭过去了。昨晚,她并没有对白蟒的突然消失不见有过多的伤神,反倒是手串珠子散了一地更令她在意。等找到珠子后,她对白蟒的“歉意”也已经“过期”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