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歌晚》九骨枯

11、旧梦似故人

　　路程赶了两日，在第二日暮色刚起时一行人马已到了云城郊外。
　　公主……
　　云岚看着拿上白纱笠帽一身素白的萧七儿惆怅不语。
　　终究是她大意了。
　　直到先前看到车内软塌上的那本书册，她才彻底明白五公主这哪里是去云城与太子殿下相见！
　　那书上说，诚心走一遍亡故人棺柩所经之地，那人便会入梦寄语。
　　而云城，是四年前载有楚国七皇子遗体的棺柩出了华城第一处所到达的地方。
　　为何？
　　云岚不懂，处事八面玲珑连圣上都称赞有加的五公主，十一岁便通学古琴曲艺的五公主，十三岁便背下整个藏书阁棋谱的五公主，如此聪慧绝人的五公主，偏偏选择了一条连愚笨的她都明白不能走的路。
　　“殿下，您……”
　　在前方引路的卫兵看见走下马车正戴上白纱笠帽的女子惊讶道。
　　“给本宫一匹马。”
　　“殿下！”
　　站在一旁的王公公听罢瞬间红了眼眶，那细白面上的鼻尖也一瞬红透了。
　　“殿下，小人不敢！”
　　领头的卫兵上前一步跪在萧七儿面前。他不敢，莫说将来太子妃这个身份，他只要想起四皇子那张冷肃的脸就浑身凉透！若出了差错，可不止失了他自己一条贱命这么简单！
　　“本宫只是想走在队伍最前边罢了。这样，太子殿下便能第一眼看到我。”
　　即使戴着白纱，也能感受到面纱后盈盈的笑意。萧七儿弯身扶起那位领头的卫兵，微叹一口气后继续道：
　　“如今圣上赐婚本宫于太子，可曾今本宫与四殿下……”
　　萧七儿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才又继续说下去，只是这其中的忧愁让这里的听者全都揪起了一颗心。
　　“这是皇命，更是宿命。本宫只是想太子能第一眼见到我，能明白我的心意，哪怕只是一丝也心满意足。不过罢了，本宫也不想你们这般为难。”
　　萧七儿似有似无地这句叹息让身前的士兵瞬间又揪起了一颗心，就在她转身准备回马车时那领头的卫兵终于开了口。
　　“公主，留步。”
　　他侧身将自己的那匹坐骑牵到一旁弯身请公主上马。
　　若只是想走在队伍前面，若只是想与太子修复情谊，他怎么能又怎么敢打破！
　　“多谢。”
　　萧七儿走上前被始终未出一声的云岚扶上马。伴随着马蹄的缓慢行径，王公公和云岚也立马提着灯护送在左右。
　　南儿，他们说这样便可以让逝者托梦。可七姐姐怕你看见是我便不来了。
　　所以，她只敢以这白纱遮面。可是她又怕，南儿不识这张脸便更不会来了。
　　正在萧七儿彷徨之时身后传来了急促地马蹄声。
　　萧七儿将马引到一旁停了下来。她知道自己是中途改变的行程，走得也不是官道，这浩长的队伍怕是会阻挡真正着急赶路的人罢。
　　“让他们先过。”
　　萧七儿对着那些卫兵道。
　　“诺。”
　　浩长的队伍慢慢往路边停了下来让出了一条道。从远处疾马而来的两人看到特意停驻下的队列都心中一惊，其中一人还特意向一旁瞧了一眼。可那人不知这匆匆一瞥让坐在马背上人儿纤细的身影微微晃了一晃。
　　看到这异常，王公公赶紧提起琉璃灯向那雪白的人影照去，殊不知那白纱后的面容也如她一袭白衣般煞白！
　　“王公公，书上说的是真的……”
　　她看见了。
　　她看见绿鸢了！
　　“驾！”
　　随着一声长嘶，那载着雪白身影的马儿如箭脱弦一般奔向了前方！
　　“公主！”
　　“殿下！”
　　王公公手中的琉璃灯“哗”地一声在地上碎裂成末，在他和云岚慌乱追向那个背影时身后的卫兵也立马骑马追了上去！
　　书上说的是真的？
　　殿下那句话是何意？先前朝他们看来的那人他也看清了，不过是位陌路人罢了！
　　王公公一双手颤抖地拉住了云岚低声问道：
　　“你看见了么？”
　　“云岚不识。”
　　对，不识。不识，可殿下为何追了上去？
　　“陈太医是否说过，殿下她……”
　　“心疾疲倦，容易产生幻象。”
　　听到这里王公公一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可莞尔又振作精神朝前方跑去将一位正原地待命卫兵的马抢了过来。
　　“云岚，你在这儿等着，我也同他们前去！”
　　殿下，殿下您究竟看到了什么！
　　渐深的暮色中三个人的身影逐渐在缩短，忽然前方的两个身影朝其中一个僻静隐蔽的小道转去，萧七儿见状也紧随向前！
　　再快一些！马儿，再快一些！
　　不然，她便追不上了！
　　冷风中萧七儿的白色面纱被吹得飞飞扬扬，隐约可见一双美目晃晃荡荡，终于，一行滚烫的泪珠被这不平的道路颠簸而落。
　　那是绿鸢！一定是绿鸢！虽然那不是张熟悉的面孔，可她还是瞧见了那人额角一道淡粉色的伤疤，那伤疤，分明就是曾今绿鸢撞击棺柩上的位置！
　　“你是何人？”
　　终于那人勒住了缰绳停在下来，萧七儿见状也慌乱地拉住了马绳，却因为不负那冲劲从马背上跌落而下滚落在了一颗大石旁！
　　看到那地上狼狈又纤细的白影，马背上的人终于放松了一丝警惕可那双清亮的眼底却浮起了一丝杀意！
　　“公子，留不得！”
　　公子？
　　这声音，是那次的绿衣女子！
　　萧七儿吃惊地抬起头来，透过白纱，在正当皎洁的月光下清晰地瞧见了那人儿的脸！
　　和那时不一样！是易容！
　　而那露出的淡粉色伤疤似乎并不是刻意显露的！
　　萧七儿用仅剩的气力抬头定定看着那人儿转身，然后看见那人用袖口擦了擦额角要流下的汗珠！
　　绿鸢……
　　那时男子唤了她一声绿鸢……如果她是绿鸢，那他，是谁？
　　萧七儿脸上的泪珠瞬间像断了线的珠帘一般簌簌而落！疼……她第一次感受到胸腔中这般撕扯的疼痛！就像，四年前那样！
　　“公子，不用您动手。”
　　那在最前头的人忽然驾马缓缓停在了萧七儿身前，而后跳下马半蹲着身子轻声问向她道：
　　“你跟着我们做什么？若答不出……”
　　这条小道他们之前便动了点手脚，夜色中那些人是很难驾马走进来的。没想到这人竟然不费吹灰之力跟着他们走进来了，倒是个聪明人。不过……
　　“这么轻易就跟进来了就更不能放你走了。”
　　即使眼前这人先前为他们让了道。
　　男子的声音很浅很凉，他的手指抬起萧七儿的下颌，那指尖，也凉透了。
　　冷么？还是因为，她不过入了一场梦？
　　萧七儿抬手伸向那张在月色下更显凉薄的面具，却看见眼前这人握住了自己的手腕，那悠悠浅浅的语气变得更加冰冷了。
　　“在这里见到我面目的人 ，都活不久。”
　　清冷又带着嗤笑的一句，接着萧七儿遮在眼前的面纱被一只修长又有力的手给揭开，可她溢满眼眶的水眸却让她没有看清一瞬间面具之下变得波涛汹涌的眼湖！
　　怎么会是她！
　　她明明不该在这里的！这不是去往萧国的必经之路，相反根本是南辕北辙了！
　　那一直在身后站着的少女也明显怔了一怔，良久一双眼睛中才透出一抹狠绝！
　　“那便不用活那么久。”
　　陈太医对君星河说的话她也听见了。若不用那药，她是活不久的。
　　久与不久，又何妨？
　　萧七儿抬起另一只手朝那张面具伸去，却又被一句狠厉地“住手”给制止！抬眸，看见那少女冷清的脸上露出的冷彻凉意，和那柄指向她的利刃同样冷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