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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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身的山洞内，苏钰廿坐在石床上，纤长的手指以既定节奏敲击着石面，指尖和石体有着相似的温度，微微发凉。
“……二百二十七，二百二十八……”
清冽的男声低低地在山洞内回荡，随着手指的起落而计数。声线中染上沙哑的一丝，出人意料的魅惑。
“……三百。”
计数的声音戛然而止，手指轻落在光滑的石板上。苏钰廿抬起头，淡青色的眼瞳中充斥着似笑非笑的神色。
“这时间……该看到了吧……”
李烨生紧紧地握着手中信件，指节因太过用力而微微发白。下唇被牙齿咬破，染了满嘴的血腥，他却丝毫没有注意。他已经在桌前一动不动坐了近一个时辰，眼中看的还是信笺上那寥寥几字，脑海中回忆时隐时现，与现实重叠，折磨的他精疲力尽。
得知宁时瓒被狐妖所害后，他第一时间便派人前往探查。那狐妖几乎是毫无防范，很容易就被他探清底细，只是这底细却不是他能接受的。
白纸黑字，写着既定的事实，哪怕李烨生在无法相信，也不能改变。
狐妖竟会是他，那个素来淡漠，却在危机之时舍身救下他们的人。那个他们各自藏在心底，铭记或是遗忘，不容触碰的伤痛。
苏钰廿。
……二师兄。
苏钰廿从石床上起身，指尖一动，召来石桌上散发着热气的茶壶。他缓步走出山洞，脚步轻飘飘的，像是悬浮在空中。地面上散布的枯枝落叶发出破碎前的哀鸣，风起，一切未得湮灭的的衰败之物低嚎着逃离。
渐行渐远，山洞隐没于视线之外。山间的小路孤寂无人，只有苏钰廿一步一步缓缓走着，每一次呼吸都清晰可闻。
苏钰廿的脚步停在十数个小小的土堆前，这些土堆中葬着丧生在他手下的女子，每一具被吸尽精气的身体，都是这土堆中掩埋的一具衣冠。土堆前放着小小的精致的茶碗，苏钰廿倾斜茶壶，水流从壶嘴中跃出，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落入茶碗之中，荡漾一方水光。
“我不喜女子饮酒，因而以茶代酒。上好的香片，我是专门去镇上托人买来，予你们饮的。”淡淡的茶香升起，苏钰廿静静地立了片刻，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李烨生坐在宁时瓒的身边，后者的眼神正一点点地恢复清明。可李烨生的心却是乱的，他终于明白宁时瓒会爱上妖的原因 ，但这原因太出人意料，仿佛命中注定般的重逢和动心，让人束手无策。
回忆一闪一闪，像是故意折磨他一般在脑海中重现。他拜入门派之时，是苏钰廿接引的他。翩翩少年，淡漠的不食人间烟火，用清冽的声线命他唤二师兄。
百华派门下只有他们五人，偌大一个门派，全仗他们撑着，却也没被人小瞧了去。少年心性，他们于修行之余喜欢四处招惹是非，唯有苏钰廿从不参与，但到承担后果之时，却总有他与他们并肩。
……并肩。
为什么让苏钰廿活下来的代价偏偏是成妖？天大的代价他们都能帮着承受下来，可若是成为狐妖，那便是站在人世的对立面，哪怕再努力，也不可能回到当年。
物是人非。
苏钰廿给自己倒了一杯果子酒，目光淡淡地转向那个与众不同的小土堆。土堆靠在一棵枯死的柳树下，旁边离着一块小小的石碑，其上一片空白。
苏钰廿走过去，把整壶酒都放在土堆前，自己倚着柳树坐下，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他舔舔嘴唇，感受到微甜的味道在味蕾上绽放，嘴角不由得勾起嘲讽的弧度。
“竟然会喜欢这样的酒……苏钰廿，曾经的你真是天真的令人发指啊……”
风声呜咽，苏钰廿抬头仰望，天空湛蓝如水，太阳被山挡在远方，省去了刺目的光。
曾经这是他最喜欢的天气，可如今却只能带来悲伤。
心开始疼痛，如同有小虫噬咬。苏钰廿神色一变，急忙收敛心神，这才让心境回复了之前的古井无波。
“连怀念都不行吗？真残忍呢。”苏钰廿苦笑着低语，“宁时瓒，李烨生，宁时觞，阿绫……抱歉，你们的苏钰廿，早已死了。”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寂静的山间，男子沙哑着嗓音唱着悼歌，风声低沉而哀伤。
李烨生执起笔，狼毫饱蘸墨汁，却是每写一笔，就要在那砚台上来来去去的磨划。仅仅四字，他写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落下最后一笔。他折起纸张，将这四个字的命令交给部下。收到命令的部下郑重地打开，却见太浓的墨浸没大半的纸，模糊了字，仿佛那四个字是太重的承诺，连书写下来都不被允许。
只有李烨生知道这条未发出的命令，最简单而又最复杂的四个字：不要伤他。
李烨生听到背后的脚步声，那是宁时瓒在靠近。他清除掉桌案上沾染的墨迹，一转身，目光便撞进宁时瓒凝重的眸。
李烨生心中一痛。
命运啊，你又何故如此作弄，让天之骄子一朝沦为人人唾弃的妖物，让天下之主为情所缚，让曾经以命相救的挚友形同陌路。难道你偏喜看这人世间万般苦痛，要让这茫茫苍生如同木偶由你掌控，只为搏你一乐？
“李烨生，我要知道他在哪。”
李烨生听着宁时瓒的声音，听着他直呼自己的名字，听着他那未来九五至尊的气势升腾环绕。他闭上眼，颤抖着嘴唇，话却都堵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
他想问他可曾想到后果？他想问他可曾想过那人的选择？他想问他可曾了解妖的不同？但他不能问，他看见命运的手搭在宁时瓒的肩，那样冰冷专制地挟着他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时风起，漫天的残花飞扬。
恍惚间，已是人间四月天。
李烨生坐在窗边，竟也如宁时瓒常做的一般，掂一杯浓茶慢饮。正值黄昏，夕阳挂在天边，血红色的半个圆，点燃连绵的火烧云。
宁时瓒是向西走的，从李烨生的角度看来，像是走近那残阳，周身都被浓烈到揪心的颜色包裹，浸入不祥的意象中。
李烨生抿一口苦涩的茶，暗色的茶水染上残阳的光，颜色更加深邃，一眼望去，竟让人产生心神被吞噬的错觉。李烨生自己在看着水中映射出的面容，手却在不住地颤抖着，打散了影像。李烨生看不清自己的眼，目光还未到达杯底，便已在水波中支离破碎。
李烨生垂下头，明了心中那一丝无端的期许。终究是放不下，不论是从宁时瓒，或是他自己的角度出发，苏钰廿都太过重要，总是无法一笑而过。
他又何苦为宁时瓒担心？如果不是宁时瓒，一时冲动而去见苏钰廿的人一定会是他。这是他们躲不过的命运，总要有人第一个去面对。
太多的回忆反而成了绊脚石，在这件事上，他必然不及宁时瓒发果断。
窗外风起，卷落满树的花。淡色的花瓣为夕阳所染，在半空中忽左忽右，飘的凄惨。枝上呆立的麻雀忽然惊觉，急促地鸣叫着，飞向远方。
……
“阿廿……”
“叫二师兄。”李烨生的话语被苏钰廿强行打断，桃花树下，谪仙般的男子中断了琴音，眼瞳微微眯起，回身，淡漠的目光落在御剑而来的李烨生身上，恍惚间竟似山间清泉。
李烨生跃下飞剑，嬉皮笑脸地拱手道：“二——师兄，师弟有一事相求。”
苏钰廿收回目光，并未计较李烨生刻意的拖长音。他纤长的手指按上琴弦，指尖微拨，乐音便一点一滴，从琴弦跃起，漂在空中。李烨生看着他拨弦，也不着急，反而笑嘻嘻地吹了声口哨。
苏钰廿偏过头看着他，嘴唇微不可察地抿起，“何事？”
“前些日子听阿瓒说你琴艺极高，一曲琴声能让人忘记身处何处。”李烨生眨眨眼，“他听的什么，我也要听什么，你可不能偏心，只给那家伙一人听啊——二师兄。”
苏钰廿的眼神闪过一丝迷茫，随即想起了什么，仓皇背过身去，不让李烨生看到自己发红的面庞。可一路染上耳廓的红晕却将他出卖的彻彻底底。
李烨生心下好笑，但凡涉及到宁时瓒，苏钰廿那一身淡漠总是会被轻易打破。他何尝不知苏钰廿为宁时瓒所弹为《凤求凰》，不过是想借机看看向来淡漠的苏钰廿羞涩时的模样罢了。
“我为他弹的是《文王操》，意在……劝勉他成为一个圣明的君王。怎么？你也想受此等劝勉吗？”苏钰廿虽然红着脸，冷清的声音却不肯饶人，完美的反击。
李烨生不禁苦笑，这一对可真都是不好招惹之人，他算是认栽了。
“不敢，若有幸能听得师兄一曲《阳春白雪》，师弟便感激不尽了。”
苏钰廿这才转身，手指起落，琴音汇成一股，如春风，如冬雪，环绕升起。
似是琴声唤醒了满树桃花，一时间漫天花瓣，被琴音裹挟着，悠悠飘荡。树下是一袭白袍的苏钰廿，落花飘上他披散的黑发，当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竟将李烨生看呆了。
曲终，琴音绕梁，三日不绝。
李烨生却更在意那漫天桃花，“阿廿，花落了。”
落花环绕中，苏钰廿抬起头，淡淡地反驳道：“叫二师兄。”
……
李烨生饮尽了杯中茶水，苦涩的味道萦绕舌尖，久久不能散去。他望着窗外飘落的桃花，眼神一点一点褪去时间的印记，缓缓回复到如回忆中那般的一片清澈。
“阿廿，花落了。”
他定定地望着虚空中某处，似乎在等待着，那一声，永不会再响起的反驳。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