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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开 陆淮琛,到 ...

  •   陆淮琛没想到才过去一月有余,便又能见到方容。他的小青年近来来得过于频繁,反倒让陆淮琛有种不好的预感。方容向来独立、内敛、又兼恻隐,忍耐性有时甚至远超陆淮琛自己,比如说他可以年复一年地接受来自陆淮琛的沉默与拒绝,又譬如足足十年间他才会到此处来一两趟。

      当日陆淮琛还待在图书室里,站在书架前对着一堆摆放得乱七八糟得书挑挑拣拣的:整一个窄小的图书室里,他觉着有意思的书都已经看过一遍了(部分不止一次),剩下的便都是在他看来无趣至极的书。他在书架里随手拿起一本又放下,接着往别处又抽了一本出来,翻了几页便扔在书堆里。说起来,如今没了237号,乱放乱扔的书都得由陆淮琛自己摆回原位去,倒是俨然半个图书馆员了。

      等得陆淮琛挑幺挑六地从书堆里面找出稍微能看的书,还没来得及坐下,便有人在外头喊他过去会面室。陆淮琛皱了皱眉头,还是随守卫一直去到会面室的门前,推门而进。

      原本坐着等在里头的人慢慢站起身来,见了他才淡淡露出一个笑容来。

      陆淮琛把门关了以后问:“你怎么来了?”

      他的小青年牵着他的手,拉着他坐下。陆淮琛没有拒绝他。两个人面对着面的,把彼此看得一清二楚,明明才隔了月余,却有种经久未见的错觉。

      方容看向他的目光里掺杂了一些复杂的情绪,他在陆淮琛的面前,总是会特别容易流露出自己的性情来,而陆淮琛也尤其容易捕捉到这种情感变化。

      陆淮琛说:“你有事?”

      方容依旧握着他的手:“上个星期,”他顿了顿,“钟尚和没了。”

      陆淮琛问:“……钟尚和?”疑窦才生,他忽然便反应过来,生生愣住了。

      “他是跳江没了的。”方容盯着陆淮琛的脸,继续说道,“听说是出去以后发现父母都不在了,他的妻子与儿子都躲着他,也不愿意见他。”

      陆淮琛:“是吗。”倏尔的便想起数个月前在他面前心怀忐忑做出畅想的那个老男人,脸上的每一个褶子里都是愉悦和希望,却又掺杂了惶恐与不安。

      他便又问道:“他的儿子是高材生吧?”

      方容说:“是,还有一份极体面的工作,谈了个家里有些富余的女朋友。对外称作是父亲早逝,后来倒是有了个很好的继父。”

      陆淮琛偏开视线,望向了室内唯一一扇小窗的外面。外头阳光明媚,有风吹动落叶的声音,也有鸣虫的叫声和飞鸟的拍翅声。

      他不禁便说:“那还不如不出去呢。”

      方容看着他:“他在外头总是特别惦记你,出去几个月便巴巴地去申请来见你,可惜手续很繁琐,拖了很久。若不是出了事,原应当在今日就来看看你的。”

      陆淮琛没说话。他似乎明白为什么他的小青年会挑在今天来见他。

      方容见他不愿说话,便又多说几句:“我着人替他料理了后事,送回他的故乡与他父母葬在了一起。”

      陆淮琛听了这话便能料想到237号的妻儿是如何的避之不及,置身事外,甚至是连一分力都没有出。他说:“谢谢你为他做这么多。”

      他的小青年目色柔和:“我没有为他做很多。我是替你做的这些事情。”他微微倾过身去,深深看进陆淮琛的眼睛里,“我希望你不会太伤心。”

      陆淮琛莫名地便笑了:“我做什么要伤心?每个人的命都是注定的,这是他自己的命。”

      有的人生来就是富家子,有的人穷尽一生都在贫困中挣扎,有的人自始至终命都很苦,又有的人命途顺遂。自然也有人的命运一波三折。有人注定命短,有人便是要长命百岁的。在包罗万象、滔滔滚滚的命运面前,人力注定渺小,徒余兴叹。

      陆淮琛说完这话便不愿意再开口了。方容便也由着他,随着他静默了好一会儿。

      突然间就太安静了。太安静了以至于陆淮琛想起了许多的往事来。替他收拾书报纸笔的老男人,因他挨了打的老男人,像极了陪读家长的老男人,在好一些年里,与他说了这样多的话,做了这样多的事,为人胆怯懦弱,若不是他替他出头,就会把所有委屈痛苦吞进肚子里去。

      自然便还有离开前万般不舍的、怀抱着欣悦与畏惧,却依旧愿意朝着外头如此微弱的希望一步步走过去的那个男人的背影。

      方容伸出手去在陆淮琛的背上顺了顺,才开口说:“他还朝你寄了许多书。可他不知道地址写错了,送不过来,否则你早该收到了。”

      陆淮琛这才注意到桌腿边躺着好大一个包裹。外头是用旧报纸包住的,再用层层透明胶封住,一看便知道不是快递人员经手的。因为包装不好的缘故,里头的书都被碰了角,还露出一部分的封面来。他分神去仔细辨认,念了出口:“……练习册?”

      他忍不住就笑出声来:“他还给我寄试题过来是吗?真傻啊……”

      特别傻的人。他俩还在狱里作伴的时候,他就明白了。可正是因为傻,所以显得特别真诚。这样的小人物,一生里做不得什么大事,只会在鸡毛琐事里汲汲营营,斤斤计较。可偏又是这样的人,边料理着小事边陪在你的身边,特别烦人,也特别会缠人;若是没了这样的人,心里便空空落落的,不至于叫人痛彻心扉,但却会成了永远的遗憾。

      方容伸手去摸了摸陆淮琛的脸,之后凑过去亲住了他的眼睛。他说:“陆淮琛,你不要伤心。”

      他并没有回话。

      他的小青年继续说:“陆淮琛,到我身边来吧。”

      陆淮琛终于低低地笑出声来。他说:“好。”

      他的小青年向来算计得很好,而他向来也愿意跳进他的算计里去。

      ——————————————————

      之后的日子里也不知道他的小青年在背后操作了什么,陆陆续续的总有各种各样的编外人员来寻他,让他填写很多表格,所签下的名字也不知凡几。

      很快便是又一年的开春。初春的某一日早上,天色还有些暗,但不妨碍这仍是个大晴天。大清早陆淮琛原还在睡着的时候,便有人过来敲他的隔间,喊他麻利点手脚把自己拾掇好,马上就可以离开了。这一日来得比原定的还要早上了两日。

      陆淮琛这些年来觉总是睡得不深,甫来了人他便已醒了。对于这种大清早上就要赶人走的事情,他倒是没什么怨言。原本在此处他就没什么好的回忆或是纪念,唯独那个陪着自己好些年的啰里啰嗦的老男人也先他一步离开了,而今便轮到了他自己。

      陆淮琛利索起身,三两下就把自己打理好了。春寒料峭、乍暖还寒,他披着披肩,就由着狱警领自己出去。

      陆淮琛十几年前来的时候穿的一身脏兮兮的套衫和长裤,特别是一双老旧的板鞋,怎么看怎么寒碜。这会儿他拿到的却是干净利索、纤尘不染的衬衣牛仔,穿上了还恰恰合身,这种熨帖的小手段,也不知道小青年是哪里来的神通,连他这些年长的身体都没有落下。

      陆淮琛换好衣服以后,便头也不回地往大门走去。他从未奢望过的恣意与自由,随着他的步伐,在他的脚边活蹦乱跳、哼起了歌儿来。春风拂面,他的思想和大脑因此而活跃且变得灵敏,他的身手不再是戴着镣铐的沉重,每一步迈开,都是轻松和恣肆。他也预想到,约十二年的迟滞与落后,想来他与外面世界脱轨已久,差距如鸿沟,不可能一蹴而就地追上潮流。以后的日子肯定每一步都是苦头,都是挫折。

      可自他从此处脱困而出的时候,他便是也愿意走上这条荆棘道路,负芒披苇,入海望潮,揽弓鸣镝,注定是一次迢迢苦旅。

      陆淮琛才出了大门,便见到外头停着一辆价格不菲的黑轿车。那车里的人见了他,后车座的车门便朝着他敞开了。

      然后他便听见了那一声熟悉的呼唤声。

      “陆淮琛。”

      陆淮琛一愣,走近几步弯腰往车里头一看,是他的小青年。

      “我一直在等你。”

      陆淮琛低下头去不着意地笑了笑,这才弯腰钻进了车里。方容看着陆淮琛在身边坐好,便示意司机开车。

      陆淮琛说:“我知道你要来。”他一点也不惊讶,话里倒是有些俏皮。

      方容侧着头在认真端详他,也没有多说什么话了。后来他突然又伸出手去,摸了摸陆淮琛的下巴。

      陆淮琛一愣,想来是胡茬子没理干净。他浑不在意地说:“大早上赶人走的。”估摸是知道有大人物在外候着,便急匆匆地要把他往外撵去。

      方容“嗯”了一声,然后侧过头去亲了亲陆淮琛的下巴。

      陆淮琛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又眨了眨眼。

      方容从未见到他这样受惊的模样。不同于两人初相识时,陆淮琛冷着一张脸,高高端着硬是不肯放松;如今他卸下许多重担子,又呼吸了自由的空气,错过的年少和任性总算从地底下钻出点苗头来,将弱处推托到阳光底下,稍稍注意几分,就能捉拿住,揪出他的一些真性情来。

      陆淮琛突然想,他与他家小青年这样的关系,似乎也没必要躲着。可他俩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方容没把陆淮琛的躲避当一回事,便重新把自己的身体靠回原位去。陆淮琛见他不说话,低头想了想,伸出自己的手去握住方容的右手。他另一只手安安静静地托着下巴,偏着头去看车窗外倒退的风景,定定看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你这车要开到哪里去?”

      方容由他牵着,淡淡说:“我家。”

      陆淮琛问:“你要把我带去你的家?”

      陆淮琛从没料想过这一出。他虽是在意着他的小青年,却从未想过要以他为护荫,在他的羽翼下讨生活。

      于是他说:“其实我可以先找个便宜的房子住下,然后找份工作。”他明眼上的财产全被没收了,可当了这些年的杀手,总有些积蓄是不为人知的。他出来时便在想着要把那笔积蓄给捣鼓出来,用来作为全新的安定的生活的基石。

      方容侧头看他,摇了摇头:“我不可能放你一个人。再也不可能了。”

      陆淮琛哑口无言。

      方容又说:“你可以在我那住下,我可以帮你找工作。”

      陆淮琛愣了愣说:“我可以自己找。”

      “可以。然后呢?”

      “然后?”陆淮琛顿了顿,竟是有些不知所云了,“……然后,就把钱攒起来,舒舒服服把日子给过好。”

      “你就是这么想的?”

      “有什么问题?”

      方容深深地看向他:“那我呢?”

      陆淮琛一听这话,忽然便语塞了。他的很多感受与想法,自然都有他的小青年的痕迹在;很多时候,不只是有这样的痕迹,简直是快要刻在了思想与身体的最深处里。可若要他说出口去,也忒不要脸了些。

      反正虽然他说不清两人是什么关系,但方容已经是他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了,无人能出其右,想来未来的许多许多年以后仍是如此。他在狱中很多时候都能深切地体会到他的小青年那份灼热而真挚的深情,那时他碍于各种缘由无法回应,顾自心焦、顾自寂寂,可如今,已然完全不一样了。

      他有了迈出第一步的正当理由——他的自由让他能够正视这一份感情,接下来的第二步,便是他需要积攒回应感情以前所必须具备的资本。孤身一人、一无所有,他如何配得起他的小青年?因而,他现在必须要做的就是,成为一个有所依仗的独立个体。

      一会儿以后他就听见方容在说:“工作你可以自己去找,可是你必须要与我住在一起。”

      陆淮琛想了想,说:“可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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