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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画地为牢 方容要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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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陆淮琛不知怎么的就过上了被所有人认定为有后台的日子。
那一日陆淮琛当众斗殴,所有被揍的人通通关了禁闭,只孤零零剩下始作俑者与看热闹的狗腿子无人追责,自那以后,更是无人再敢在二人跟前张牙舞爪、无事找事了:这些人从来一是怕恶,二是怕权;若是两者具备,那便只能乖乖认怂。
而237号有时与陆淮琛待久了,也总是不免问一句:“你家里是不是特别有钱?”又或者是,“你家里来头是不是特别大?”
陆淮琛从来懒得搭理他。
软弱的人总是特别会看眼色。237号知道此话题不通以后,又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悉悉索索张罗了别的话题,似乎势要多引着陆淮琛说话、生怕他不动嘴就会哑巴似的。
他问:“你哪里来的这样一条披肩?我竟从来没见过。”
陆淮琛原在看书,如今被闹得厉害,便抬头看他:“你今日特别吵。”
那老男人脸上一红,支支吾吾地:“……我有话说。”
陆淮琛眼神示意他赶紧说。
237号:“……我一直想要说,我减刑了,近日就可以出去了。”
陆淮琛把手上的书放下:“那很好。”
237号犹豫了许久:“……那你呢?”
“比你要长得多。”陆淮琛难得被掰开了嘴,从中掏出自己的些许底细来。他鲜少说起自己的事,如今倒是很稀奇了。可他也不打算继续再多说什么。
237号似乎也晓得,便忍不住说起自己的畅想来:“虽说我与……分开了,可我特别惦记我的儿子。若是出去了,我一定先去寻他。他一定比以前长得更高了,能像你这样高就特别好……也不知道他的身体壮不壮,成绩好不好……”
陆淮琛没有打断他的话,也不嫌237号啰嗦吵闹,他似乎在这个老男人身上看到了他久寻不到的东西,烁烁发亮的,久久不灭的,是对生的一种寄托。
237号转而似乎在对他发问,可又像是自问自答:“你说我儿子会嫌弃他没用的爹吗?他会不会不愿意见我?他还记不记得我……?”
陆淮琛从没经历过这些复杂的情感挣扎,便没有说话。
老男人嘀嘀咕咕了许久,许久以后终于往陆淮琛看过来。他说:“你会不会不习惯没有人替你收拾东西?天冷了你也不懂得添衣,看完书也不晓得把书放好,丢了东西就又不管不顾的……”最后似乎在自我总结陈词,“我又好怕你一个人在这里,无依无靠的。”
陆淮琛一愣。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替他着想到这个份儿上。他不自在地偏开眼神,说:“你别发傻了。”
237号笑了,脸上的纹理皱了起来,昭示了他在此处荒度的所有时日。
“我确实很傻。”他说,“做事又不牢靠,只知道收别人的钱手软,余下的事情都不管了,才落得现在这样一无所有的下场。家里人不知道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陆淮琛张了张嘴,没说话。
“在这里也是,其实都是你替我挡着事。我知道的。”
陆淮琛突然站起身来,说:“你今日话真的特别多。”然后赶紧地往外走去。
237号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就笑了,忙地也追了过去。
这些年了,这个老男人也算看懂了陆淮琛一些。陆淮琛外壳儿坚硬无比,甚至于是带刺儿的,可当你剥开外头的那一层硬壳,往里头一看,却是晶莹澄澈的一颗宝石。那样澄明清透,光可鉴人,可又从来藏得深深、深深的,若是看得不仔细,便如同在沙中取金、海里捞针,难以觅迹。
可陆淮琛又像是受了惊的小猫,对外喜欢装作虎,而在暗处总是悄悄哒哒地舔舐自己的伤处,伏在一旁,喜欢远远看着温暖的事物,可从不爱靠近。
若是陆淮琛真的有什么厉害的后台而不为人知,237号真心希望他能够藉此早日出去,也许在外头两人于某一日偶遇,也可以含笑问好,寻一处馆子喝上几杯。陆淮琛不爱说话,那样他便多说几句,那时的情境总不会特别差的。
陆淮琛之后在237号不知道的地方仔细打听,当夜便收到从外头寄进来的加急信件,上面更加清晰具体地说明了237号的情况。他裹着小披肩,在熄灯以前把信中内容看了许久 。
这一晃就过去了半月有余,那是刚开春的时候,春雨笼罩四野,万物复苏。
237号缠得陆淮琛更是厉害,事无巨细,皆在他的眼里,皆过他的手中。这老男人便更像是陪读的惨淡父亲,只管静静看护着,也不再多说什么话了,往旁立一坐,就能在近处坐上整一天儿。
陆淮琛便也无法去嫌那老男人烦了。
约莫是有了盼头以后,时日便过得尤其快。237号离开的那一日,意外是个晴天。前几天连绵的春雨突然收了势头,终于愿意把浅薄的阳光放出来四处遛弯儿,朝着自黑暗处逃脱出来的人问上一句好。
237号平日里是个话兜子,可最后一刻却是安静得过分。陆淮琛却是一改往日的嫌弃与不耐烦,明白缄默中游离的非得细辨才可得见的来自被囚者的惶恐害怕:既是对离开此地的不安全感,也是即将面对世事更迭的外界的胆怯瑟缩。
陆淮琛陪着237号走到了他所能够到达的最外围,在春和景明中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总有机会再聚的。”然后就目送着237号自这一牢笼里缓慢地略略佝偻地远去。唯有此时,陆淮琛才清晰意识到,哪怕平日里237号在他跟前再躁动再话唠,到底也已经是个年纪不小的人了。
“再聚”这话,也不知237号听来是什么样的感觉,也许在他看来,是前方不远处相待的念想,可于陆淮琛自己而言,却是为安人心的虚无缥缈的安慰之语。
接下来的许多日子里,陆淮琛都是踽踽独行地过下去。在好些年里,他总是嫌弃237号聒噪烦人,可当人不在的时候,率先品尝到无人陪伴的滋味的,也是他。237号虽然吵闹缠人,可到底是他在此处唯一能够说上话的人了。
人的惯性的可适应性特别强。几个月过去以后,夏末春秋的日子来临了,陆淮琛便也习惯了一个人看书做事的日子。前些天从外头传过来消息,说他之前的那门考试考过了,加上从前林林种种的各种考测,他可算能拿到来自三流学校的证书。
陆淮琛原也没想过会得到这种结果,他以往看的书、考的试,统统都是按照老图书室看管员给过来的乱拟的大纲进行的。那看书计划极其不靠谱,几乎是包罗万象,虽不至于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杂七杂八的,哪怕是糟粕式的东西都包含在了其中。却万万没想到,这老看管员为他想到的终点会是如此。不过连续十余年的懒懒散散的看书生涯换来这个结果,也是挺让人啼笑皆非的。
那证书不是寄来的,是由人专门送来的。那送件的人派头极大,还让人专门安排了会面室,非得要陆淮琛走上一趟。
陆淮琛心如明镜,原是不愿意走的,可又被旁人推着攘着的,到底还是到了那门外。
他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正要推门而进的时候,门正好往里打开了。迎面便见到了那位来头特别大的大人物。
那大人物愣了愣,见了他才淡淡露出一个笑容来。
陆淮琛进去以后关了门,说:“又是你。”
“是我。”
方容的视线自始而终追随着他:“这些月都能收到我的信么?”
方容的信向来是月初准时寄过来的。虽然陆淮琛从不回信,但小青年的信件他向来是一字一句认认真真看过好几遍的,从不会落下什么重要信息。可这种作为也太过羞耻,他本不愿承认;偏偏在小青年切切目光下,陆淮琛实在无法招架,只能实情回答:“能。”
恍惚间他觉得这分明像是长辈或者上司在问话的语气。他的小青年在高位呆久了,连语气都不免冷淡生硬许多,哪怕是在他面前。
方容点了点头,也不问他从不回信的事情,便低头从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提包里取出一本证书,递过去给陆淮琛:“这是给你的。”然后沉默了一阵又说,“真好。”
陆淮琛把证书接了过来,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又合上。听见小青年的感叹,他问:“有什么好的。”
“我觉得很好。”
陆淮琛便没再说话。
方容又问他:“这些月来,你过得还好吗?”
便是在问他237号不在会不会觉得不习惯了。
陆淮琛:“没什么不好的。”
两厢沉默了许久。陆淮琛觉得他的小青年有话要说,可又一直等不到,便先问出口去:“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方容朝他走近了一些仔细看着陆淮琛,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右脸,又轻轻揉了揉,说:“你想要出去吗?”
陆淮琛愣了愣神,几乎是反射一般回绝:“不。”
他的小青年把手放下,叹了口气。陆淮琛顺势往后退了几步,说:“你本不需要为我做这么多的。”
两个人便这样不欢而散了。
方容早就明白了,画地为牢的是陆淮琛自己。以他的能为,哪里需要陆淮琛在里面待这样这样这样久,只是陆淮琛从来没有放下过。
他从前不明白陆淮琛害怕些什么,在回避什么。他曾做出猜想,也许是他想偿还他复仇以前所欠下的一切血债。
方容与他初识的时候,曾以为陆淮琛只是一个街头小混混,再厉害一些,便是从属于某些黑色组织的下属,或是下属的下线。可后来陆淮琛出事以后,他经人详细调查以后,才明白那个公园一角孤孤零零的小孩儿,竟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杀手。
他再往深处细查,便又知道陆淮琛身上背负的血仇。从公园处能望见的那处死地,原本应是富丽堂皇的陆宅。陆家是市内的新贵,从外地来做生意,不曾想能够一夜崛起。可财富令人垂涎,加之陆家在本地原就没有什么盘根错节的关系,陆家便被人钻了空子,一夜之间陷入困境。贪心不足的人为了行事便利,一把火烧尽陆宅,连同里头的所有人,扮作是强盗盗窃、杀人灭口。偏偏漏下了因弟弟受宠而与家里人闹别扭的哥哥,在某个夜里离家出走,非得家人来寻否则誓不回家。
可没想到,这一悄然出走,果真是再也无人来寻了。
同样地,喝人血吸人髓的家伙们也万万未预料到,在他们手指缝中会落下这么一个小孩子;也绝不会想到,在经年以后,也是这个小孩子将他们送上了绝路。
血债向来只能血偿。可得到偿还以后,被害人成了加害者,刽子手将身上所有负担放下,便就再也没有生的欲求的。
偏偏,在这个注定了开头与结尾的故事的中段,陆淮琛却与他的小青年相遇了。所有的起承转结因此得到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故事的结尾又成了另一个故事的开端。方容要做的,便是把那个胆小顽固的糊涂蛋重新领到另一个篇章的开头。
如今想来,也许陆淮琛害怕的,便如许多年前的那个小孩子一般,正是叵测的未知的前路与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