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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见面 他的小青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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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淮琛坐在桌前看书的时候,有人绕过他的背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理会那人,仍是在看自己的书。书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符号,只一瞬间的失神,他估摸着就得循着思路重新再来。
那人却是个不会看眼色的,他坐在椅子上,弯着腰往陆淮琛的方向俯身过来,像是要分享小秘密一般,说:“陆淮琛,有你的信!”
又是一个月的月初了,也不必看信件上的寄信人信息了,陆淮琛心里早就有了谱。
这个总爱自告奋勇替他取信的人,编号是237号。陆淮琛也懒得记237号的名字,反正此处根本没人会以名字叫唤,于是他成日里要么喂喂喂地叫,偶尔才会叫上几回237号,当然更多时候是无视他。
两人是近几年才熟络起来的。更确切的说应当是单方面的熟络。
那时陆淮琛刚从转到这里来,正好遇着欺新的老油条,恰巧他经过时被挡了路,他的脾气还远远没有现在的好,于是几个动作下来,所有挡路的人都躺在了地上,自然是还包括了那个被欺负的新人。这事正好成了别人眼里的下马威,于是自此以后鲜有人会跑到陆淮琛跟前来挑事。那个被欺负的新人自然是如今的237号。
可虽说同样是新人,237号却不是个年轻的,他如今看着面相已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为人唯唯诺诺胆小如鼠,在此处做过最胆大的事,便是像影子一般缠绕在陆淮琛身边,每天鞍前马后,忙来忙去。却也不知道在为陆淮琛或是他自己忙着些什么。
陆淮琛自进来以后性情便越加的冷漠,约莫是夙愿已了,已经什么事情能够上他的心了。237号为人做事又还没有触犯他的底线,更没有烦扰着他,他便无可无不可,倒是根本就没怎么理会237号。237号便把这沉默当是默认,一届中年大叔自此以后硬生生成了陆淮琛的小跟班。
陆淮琛从未将此人放在心上,直到某一个早上,237号从外面结束探望以后哭了个稀里哗啦、天崩地裂、石破天惊,他唯一的理智倒是还晓得让他在陆淮琛爱待的小图书室里特地挑了个离他远远的地方——但室内的地方这样小,这个所谓的远总是要大打折扣的,——陆淮琛实在受不住了,便从书中抬起头来,冷冷地盯着那个哭得乱七八糟的中年男人。
237号明显感受到他凛冽的目光,竟是抽抽噎噎地,硬是把声音给憋下去了。
当天的晚上,陆淮琛便从流言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本就知道237号是替人进牢的,50万换5年,本应当是很划算的事情,而那会儿又正巧237号的妻子遭了重病,家中唯一的孩子考试失利,需要钱银周转来择校,于是这老男人便毅然决然地接受了这份见不光的勾当。可进来以后才知道,50万换的不是5年,是20年——他被骗得狠了,可也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今早儿便是他妻子来央着离婚,要去过新的生活。当真是十分讽刺。
陆淮琛对着237号的脾气自此便又更好了一些。
陆淮琛接过237号替他拿回来的信,却不打开,只放在了一边,继续看书去。此处的娱乐活动缺乏得很,他不愿意到外头去伤筋动骨的,便习惯了待在此处看看闲书。他刚来的那一会儿,看管图书室的是个待在此处很有些年头的老人,见着陆淮琛年纪不大,仿佛还是个学生样,待他便极有耐心些,指引着他该看些什么书。后来看着看着,那看管人又多管闲事,替陆淮琛申请了各种考试,看书、考试、看书,便成了陆淮琛唯一的娱乐活动。直到了那看管人狱中过世,陆淮琛这一习惯还没作任何改变。
一直到了晚饭的点,陆淮琛才放下了手中的书。237号随他回了公共区,边走边说:“你怎么从来都不看信哪?这得多伤写信人的心。”
陆淮琛说:“不关你的事。”便顾自走开。
晚上陆淮琛回了自己的监房,才把这一纸信件展开,上头洋洋洒洒的端正又庄严的钢笔字,他一目十行看了一遍,然后轻轻笑了。
约莫十年前他在见面室里听见唤自己名字的那道声音时,露出的也是这样一个笑容。
那时候陆淮琛说:“我从没想过你有这样的能为。”
他的小青年端端正正地坐在对面看他,淡淡地问:“那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陆淮琛说:“一个乖乖学生,不怕事但是也不惹事,就是顶顶听话的那种。”
小青年说:“然后?”
然后?
陆淮琛坐下来:“然后,你现在是顶顶不听话的那种。”
小青年说:“我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陆淮琛笑道:“很奇怪吗?”
小青年回道:“不奇怪。我早该想到的。”
两人陷入了奇怪的沉默里。
陆淮琛有意尽早结束这样奇妙古怪的见面,开口说:“你不该来这里。”
小青年却是说起了别的话:“披肩我收到了。”
陆淮琛愣了愣,说:“那很好。你总算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了。”
小青年抿嘴:“不,我没有。”
陆淮琛站起身来,说:“方容,你实在是不该来这里的。以后不要再来了。”
小青年随他起来,脸上难得多了丝激动之色:“自你拿了我的披肩以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陆淮琛。”
陆淮琛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去。吱嘎的铁门声随之响起。
小青年继续道:“那时候我一直在想,当你披上它的时候,在雨中的时候,又或是你睡在我身边的时候,很多事情已经不一样了。甚至连我,也控制不了了。”
陆淮琛沉默以对,由人领着带出了会面室。
这样的沉默自那时起已经延续了快十年。陆淮琛拒绝与他的小青年见面,也拒绝与他互通鸿信。单方面的拒绝与冷待,如同刀刃最锐利的尖锋,每一次的接近,都是深入血肉的疼痛。
陆淮琛把信件收好以后,躺在了床上,很快外面的灯便熄了,四周漆黑一片,偶尔会传来奇怪的声响,但都与他无关。
在他囿困于此的漫长光景里,他的小青年从未曾止步、后退过,一心一意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行。像小青年那种人,本就该是一往无前,虚怀若谷的人。可陆淮琛从没想到的是,他自己也会成为小青年的目标。可是,他注定是活在阴沟里的人,如今在困囿的境况里度过了这样久远的时间,沧海桑田、人事全非,他如何能让他的小青年白白地徒劳地等着。他的小青年总是值得更好的,而他从来就不是更好的那个选择。
原先那些年里他就不准备有活的机会,如今却因他的小青年之故换来这漫长的禁锢时光。他既是能活着,那便活得好一些吧。
第二天起来,便见到237号瘸着腿来找他。陆淮琛皱了皱眉头,却也没多问。237号似乎也没有说的想法,还是乐呵呵地围在他身边,吃早饭、做事情,直到了下午,陆淮琛拣到闲暇的时间,继续去图书室看书。他过两日有个考试,狱中看管人便对他更放松一些:在这样压抑暴戾的地方,总是特别欢迎破败枝头上初发的新苞、黑暗中闪烁的亮光,总是需要一些好消息的。
237号似是比他还要紧张,叽叽喳喳在陆淮琛耳边说要注意的事儿。这也不是第一次了,陆淮琛总是怀疑这个老男人对他有移情作用,无论是看书、写字还是考试,约莫都能让这老男人想到自己从前还在上学的儿子——虽然许久不见了,那孩子长大成人,又或已经有了新的父亲也不一定——但那股情绪历经了时间的洗礼,似乎并未曾消退,根深蒂固一般烙在了一个老父亲的心里。
陆淮琛有时会觉得237号很可怜,又或许天下间的老父亲都是这样无能为力,让人唏嘘。他每每心软便有退让,沉默以后就得到了这个老父亲的得寸进尺:237号会悄悄替他收拾笔纸,后来又替他默默整理书籍,再以后每逢他来图书室里坐着,便总也少不得这个老父亲的在场。
他业已不是刚来时候的样子了,更不是他那算不上朋友的朋友口中的“你还小”的小屁孩,也不是见着温暖便欲拒还迎舍不得撒手的公园一角的小霸王,许多事情过去了,便真的过去了,他被时光雕凿成一个全新的模样:更为冷硬的、更为年长的,却依旧在默默方寸间懂得心软的人。
可陆淮琛无从知道他的小青年的变化。不过他能笃定的是,方容必定是更加优秀的、无人可敌的、注定站在高处的人。
此时237号的声音还环绕在耳边:“哎,你这笔芯儿都快没水了,我得给你换一支,”又或是,“这稿纸都画花了,哪里还能用,我再给你找几张去”……烦不胜烦。
陆淮琛并未像237号所想的在认真看书,他在琢磨着这老男人的腿儿到底是怎么在一夜之间就变瘸了的。他在此处已许久没有收到他人的挑衅了,他人在老男人身上寻衅,不就相当于在朝着他挑事儿。
也大抵是因着陆淮琛久未寻衅,这牢里来来去去的人又多不胜数,渐渐地,一年又一年过去,便有些人看不惯因着看书考试而多次被亮绿灯的陆淮琛。陆淮琛本身是不管这些事的,他秉承的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信条,如今又因书籍文字的浸润,整个人棱角气势变得更加的温和起来——倒是显得挺好欺负的。
在陆淮琛要考试的前一天,他发现自己惯用的书都被撕坏了,笔纸也被毁坏得一塌糊涂。他一声不吭,表面上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反而是237号在他周遭无比心疼地开始收拾东西,嘴里还念叨着:“可幸亏都是些书笔纸的,坏了再取就是了。”
陆淮琛看着这个老男人蹲在地上忙来忙去,佝偻着腰身,心里升腾起的那股暴戾情绪莫名地便突然散去了。他走过去也蹲下,说:“别管了,待明天过去以后再说吧。”这话里的“再说吧”含了许多意思,估摸着237号也没仔细琢磨出来。
237号忙附和说:“对对对,什么都重要不过明日的考试哈。”
虽是陆淮琛心里有了抉择,可暗处里窥伺的人却是不清楚的。他们以为陆淮琛变得软弱,懂得息事宁人,昔日气焰已然熄灭,那么从前的强大再也算不得数,许多的帐便可以在今朝一一清算。
陆淮琛对此一无所知。他早晨起来,吃了早饭,免了各种功夫,便往图书室里走,等着考试。这待遇在牢里也就那么一个他。他坐在位置上,室内一片安静,不是寻常的样子。按往常来说,237号总会躲懒过来瞅他几眼,絮絮叨叨上好一阵儿,等得陆淮琛实在不耐,这才灰溜溜地跑走。从来都是这样的,未曾有过例外。
陆淮琛想了想,看着时间还未到,监考官迟到已是常事,他便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他正正走到门口,迎面就过来一个人。来人长身鹤立,形容端雅,着装端正,看上去便清莹傲睨——他断不会认错人。
那人停在了他的几步距离以外,深深地看着他,并没有再往前走来。
他的小青年着实变了许多许多,年岁刻凿在他身上的痕迹,成了他颀长的身躯,成了他越发深刻的棱角,也成就了他清傲孤高的观感。可他的小青年又似乎没有太多的变化,他依旧会在见着自己的时候目光柔和下来,他依旧会尊重陆淮琛刻意创造的以疏远为名的沟壑,却也不会踌躇万分地不敢往前来。
方容似乎是微微地笑了笑,他最后还是往陆淮琛走过去——向来都是这样子的,他总是会往陆淮琛的方向走过去。他伸手去握住陆淮琛的左手,干燥的、温热的,他说:“你要往哪里去?”
陆淮琛抽开他的手:“你为什么要来?”
方容看进他的眼睛深处,同时又从带过来的手提包里取出一份试卷,放在桌上后说:“忍不住来看看你。”
他又问:“你要去哪里?”
陆淮琛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回了话:“找人。”
“237号钟尚和?他很好,只是在过来的路上被人拦了路,但很快就解围了。”
他的小青年几乎是无所不知的,陆淮琛只模糊地回话,他却已经明白发生了何事。对于陆淮琛或是他身边的事情,方容大抵已经到了全知全能的地步了。
陆淮琛看着他,很快又转开了视线,乖乖踱回桌边,在试卷前面的座位坐了下来。
在之后的一个多小时里,方容的目光从不曾自陆淮琛身上挪开,仿佛要在短短时刻里将十年时间施加在陆淮琛身上的一丝一毫变化都要一一找出来,比对更新、刻入脑海、再深深地怀念。
陆淮琛早知道他的小青年是个为人行事都心如磐石不转移的千年难得的人物,却不想连同小青年的视线都浸透了本人的执拗和顽固:太直接太透彻,看得陆淮琛都要不自在起来,让他有种如坐针毡的错觉。
最后他实在受不住了,便偏头看他的小青年:“你不要盯着我了。”
方容并没有移开视线:“我只是想看看你。”
陆淮琛懒得驳斥,便重新低下头去写写画画。好不容易撑到把卷子做完了,他也不欲等考试时间完全过去,便抓着自己的笔站起身来,一声不吭地准备离开。
方容适时拦住他。
陆淮琛从来对着他的小青年就没有办法,只好站住,心不在焉地问:“你还要做什么?”
方容反问他:“你当真生我的气吗?”
陆淮琛的心情很是复杂:“我哪里敢。”
方容说:“你似乎是不太愿意见到我。”
陆淮琛:“见你不见你又怎么样?像你这样高人一等的贵人完全不必和我这种刁民暴徒厮混在一起的。”
方容笃定说:“你说的是气话。”然后凑到陆淮琛跟前去,努力与他平视,“我特地来这一趟,不过是想见见你。”
陆淮琛叹了一口气,心中的软肋死穴反反复复被小青年的话戳来戳去的,弄了个软软糯糯黏黏糊糊的下场,瞬息间就想投降认输。他不禁伸出手去握住他家小青年的手,不知怎么的,总是带着一丝颤抖。
方容便像是变戏法一般又从包里面掏出一张披肩,为陆淮琛披上。
陆淮琛伸手摸了摸这张久违的披肩,把心里积攒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我一直很奇怪,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方容没有反驳:“是么?”
陆淮琛说:“你这样的人,实在不该吊死在我的身上。我已经没有任何未来可言了。”
方容却很笃定:“你不会没有未来的。”
陆淮琛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轻轻将他的小青年推开,把披肩脱下后转身就要离开:“你实在不该再来了。”
方容看着他离开,这个情景他已经无比熟悉了。他既是熟悉陆淮琛的性情,便不会试着把人强留下来。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在漫长的独行中总是怀疑着自己已然失去了寻求自由与希望的能为,他们以为自己的触角与行动力已在无极无尽的黑暗中死亡,沉沉的绝望包裹着每一个人的命运,却不知道前方不远处又或是一墙之隔以外,还有他们至死追求的万丈晴空。陆淮琛的傲气是刻在他的骨子里头的,他的血液里流淌着没有止境的孤苦,而他前行的勇气与待人的温柔又盘桓在绝望焦灼的情绪里,时隐时现。
方容便是瞧见了陆淮琛最深处的东西,震撼难安,心中难忍,便再也不敢松开手去。
陆淮琛离开以后很快就在考室外边的角落处找到蹲一边儿兀自伸展筋骨的237号。他扫了眼237号脸上红的淤青的,一块连着一块,难看得要命。237号见了他,刚想站起来就扯痛了肚子上痛的那一块伤,嘶嘶叫了几声才微微驼着背站好。
陆淮琛本就因了小青年一事心情不痛快,现下又见237号身上的惨状,脸上更是乌云密布。237号这个老男人向来与他同进同出,虽然这种跟屁虫式的追随不是出于他的本意,可不管如何说,在外面看来两人便是荣辱与共、沆瀣一气了,招惹237号实际上就相当于惹毛了陆淮琛。左右不过是隔山打牛罢了。
237号向来就是那种最底层的小人物,遇强则弱,遇弱更弱,本就是怕事怯懦的人。他奉求的与陆淮琛不同,只求息事宁人,过个安生日子就好。陆淮琛从前里向来看不起这样的人,可这个老男人外头软糯,内里温厚,他受了他诸多的照顾,这也是陆淮琛往前的日子里鲜少遇见过的来自他人的好意。
237号倒也没有伤得很严重,至少他还能笑嘻嘻地凑过来问:“考试怎么样呀?”活像是等在高考考场外望穿秋水担心受怕的家长们的写照。
陆淮琛没有理会他的话,说:“说吧,都是哪些人?”
237号赶紧又闭上了嘴。
陆淮琛却是笑了。
他带着237号在整一个公共区域转悠了一圈,途中向他们俩投来恶意、嘲讽目光的人,都被陆淮琛揪了出来,宁可杀错未有放过地,这些人统统在他的拳脚功夫下来来回回走过了数遭。
237号原以为陆淮琛顶多是去逞个嘴皮子,毕竟在公共区里,边角处尽是巡逻看守的狱监,随便摆个要寻衅的架势都是注定要被揪出来狠狠一顿揍的。所以当237号瞅着陆淮琛打得正是风生水起的时候,都只顾着惊呆了,等得好一会儿才顿然想起来要去把人给拽回来。
237号小心翼翼地左右瞅了瞅附近的狱监,这些人只是远远看着,竟是没有一丁点要插手的意思。这么一来,237号更是惊呆了。正好这时陆淮琛也已打得尽兴,甩了甩手慢悠悠往237号这一边走过来。
237号咂巴了下嘴:“我没想过你敢在操场上寻衅斗事……”
陆淮琛与老男人错开身,准备往图书室走去,似笑非笑的:“你大概不知道,我从来都是个怎么样的人。”
出乎237号意料的是,一直到两人晚上按规矩列队轮流回房以后,也不见有人把陆淮琛和他抓着去关禁闭上私刑。237号百思不得其解,心中惴惴然,挠心挠肺憋得慌。
倒是陆淮琛,刚进了自己的小隔间就一眼看到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的旧披肩,以及披肩上的一封信函。
陆淮琛愣在原地,不觉一叹:“真是个死心眼的呆子啊。”
他慢慢走过去坐在床边,把披肩取过来披自己身上,不自觉就缩成了一团,仿佛现在是隆冬天气而他衣衫褴褛寒气侵体,只能靠着这一张薄薄的披肩堪堪取暖。陆淮琛一寸一寸地端详摩挲身上的这一张披肩:料子显得有些旧了,某些地方还起了球,可整一张披肩却是洁净齐整,可见得是有人悉心护理过的。
陆淮琛突然便想起了很多年以前,他抢了小青年这一张披肩后,哪管这张披肩沾了各种脏污,比如血渍、水渍、食物渣儿,总是整天里若无其事地裹着披着,从来就不在乎干净与否。那时候的他,命如草芥,活着一天下来又累又痛,实在也没有闲余管这等小事。
倒是他的小青年最后似是忍无可忍了。那时两人关系不远不近,不冷不暖,仿佛只是在一家餐馆里拼张桌子吃顿饭的关系,小青年也是难得主动提出了要把披肩拿去洗一洗再还回来。
这“还”字用得很是微妙,意味深长。那时陆淮琛可没有这样细腻的心思咬文嚼字,他当时几乎是把小青年当做是自己唯一的娱乐活动,看着小青年认真的神色,像是个闹脾气的小孩一般说:“不要。”
小青年无可奈何,强取无用,偏又说不动陆淮琛,脸上一片明媚的忧伤。
陆淮琛暗搓搓地以此为乐,披肩该裹就裹,该盖就盖,该披就披,从来雷打不动。一直到了他该还披肩的时候,他才独自打了盆水,往披肩上撒了一大把廉价洗衣粉,使劲儿搓洗。几盆脏水下来,披肩上一些顽渍依旧根深蒂固,不依不挠附在布料中,连顽力都难以除尽。
他挑了一日艳阳天,用一个纸袋把披肩放进去,随手扔在了属于两人的那张长椅上。他猜想若是他的小青年把披肩拿回去了,必定是要大发雷霆的,毕竟那披肩的布料细处上仍残存一块一块深红近黑的血斑,在毛线的肌理里负隅顽抗,仿佛在张牙舞爪地昭彰自己的存在。
他原以为将身上的债务还回去了,便能成为小青年生命中的过客,一错身就不再有干系。可哪里成想,他竟是那披肩上的血斑,像午夜鬼魅一般徘徊不去,最终成了小青年的拖累。
如今,他目之所及,整一张披肩洁整如初,想来小青年也是花了不少心思才能做到如此地步。
他还予主人的披肩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他的身边。披肩上虽再无他的印记,却转而承载了小青年重若千斤的心思,竟是刻上了更深更悠久的情意印记。
兜兜转转。兜兜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