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尽》叫我糯米九

9、第九章

　　凌止果然没有诓我，青铃已然在偏殿等我。

　　她昨夜被庆云他们灌了那样多的酒，今日竟还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我诧异之余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不中用了，喝了醒酒汤依旧神思恍惚。

　　我一进来青铃便开口问我怎的又回了重合宫，我脸上没由来的一热，只道是自己喝了太多酒什么也不记得了。

　　我没说胡话，今早醒来我只想起来昨夜同叠锦争执和与凌止的那个胡闹，我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睡到凌止房里的，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与凌止说了什么，我是半点都记不起来了。

　　几个片段恍得脑仁疼，我闭了闭眼睛，索性不再去想。如今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凌止的豆腐让我吃得连渣也不剩，还能做些什么呢。倘若我六百年前有这个胆子和决心，也喝上酒来凌止这里闹一闹，兴许就不会被执念折磨那样久。不过凌止那时还未转性子，我会不会被提早被流放到荒泽也不得而知。

　　青铃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子里摸出好几个油纸包来，邀功一样捧到我面前来。

　　“这是什么？”我拿过一个油纸包，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青铃抿着嘴笑了:“是庆云托我捎给您的。”

　　“庆云？”

　　我打开袋子，竟看见里面赫然装着好几块核桃酥。

　　我哭笑不得地再打开剩下几个，不出所料都是些绿豆糕、枣泥糕、杏仁酥之类的。

　　青铃再一个个重新包好，说:“庆云同我说，您在九重天上没人照顾，怕是会很想念他，所以特意做了这些糕点让我带给您，全是您爱吃的。说是吃完了让我再去取。”

　　庆云嘴巴坏，但心思向来不输给青铃，我咬着一块核桃酥，琢磨该怎么把他哄上天来。

　　“山君，”青铃把糕点收起来，倒了一杯茶递给我，“我听叠锦仙官说，天帝要再封您神女之位，是真的么？”

　　我一点风声也没得着，可凌止这样说了，便是真的。他向来严谨，也从不说没有把握的事。

　　我接过杯子，反问她:“怎么，你不情愿同我待在这里？”

　　青铃连忙摇头道:“当然不是。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青铃看了看我，小声道:“只是山君在九重天总不比在北山快活。”

　　我一时失笑。

　　凌止说得没错，我于重合宫待了三日，终于等来了天帝的一纸诏书。

　　叠锦领着宣诏的小仙侍来时，我正往嘴里丢着花生糖。庆云这头红狐狸果然将我爱吃的全都做了来，实在让我欣慰。

　　他们来得太过突然，我堪堪将噎在喉咙里的糖块咽下去，端了个恭顺的姿态跪下接旨。

　　我是被废的神仙，仙籍被除，如今要复我神位，自然不能太高调。只是依礼我仍旧要去大元殿向天帝谢恩。

　　“神女，这边请。”

　　我迈出重合宫的大门，只看见不远处多了一座正在修葺的宫殿，隔的不算远，轮廓有些熟悉。

　　引路的仙侍见我看向那座宫殿，笑道:“神女的住处与重合宫这样近，怕也是凌止神君的意思了。”

　　“凌止的意思？”我皱眉，心下疑惑更大。

　　那仙侍约莫是刚来的，不知晓我与凌止的过往，只道:“神君待您这样好，实在令小仙艳羡。”

　　我惊得脚下一个踉跄。

　　自我从荒泽出来，凌止待我确实大有不同，但这也只有我与他两个知晓。再多不过叠锦和青铃。这九重天上众所皆知的乃是六百年前我痴缠凌止，他避我之不及的往事。

　　“怕是你想多了，我与神君向来没有什么。”我解释道。

　　那仙侍却似没听见般慨叹道:“凌止神君昨日才请旨让您复位，今日宫殿已经快要建好。九重天的效率还是蛮高的。”

　　我心下一惊，如同被钉在原地。

　　“神女？神女？”

　　引路的仙侍见我突然怔住，喊了我两声，见我回过神来问我:“您怎么了？”

　　我勉力扯出一个笑来:“没事，我们走罢。”

　　他疑惑地看了我两眼，不再说话，只管给我带路了。

　　我对天帝的印象很是模糊，不过在几次宴会与被降罪时向他行过礼。然而宴会上我只盯着凌止，降罪时又只顾自己一腔委屈，皆没有好好端详这个九重天的老大。

　　如今我跪在大殿中央，细想方才瞥过的面容，只觉得桑陌同他父君长得确实有几分相似。

　　不过是几句不轻不重的训诫，我暗暗从心里记下。我当年重伤流砂，如今同这位公主的梁子还未解开，天帝作为一位九重天上慈父的典范，竟肯再将我封为神女，果然心胸宽广。

　　“既然凌止已替你求得居所，念及你修行不易，罪行便不再追究。你今后要戒骄戒躁，留在九重天上修身养性，切勿再丢了神族的颜面。”

　　我骤然听到凌止的名字，又听得天帝一声叹息，浑身不自在起来。

　　玉衡曾与我说，凌止生于东荒之地，灵识初聚便得人形，有三十六只灵雀盘旋鸣叫不止。后来养于天帝膝下，直至三百岁才另立府邸而居。

　　我初听到凌止身世时，惊讶其中离奇之余，哀叹自己前路坎坷。

　　虽没瞧见凌止与天帝有多亲近，天帝倚重他是真真切切的，流砂自懂事起又常来往于重合宫，恐怕凌止早已经是九重天的准驸马了。

　　索性我那时初入神籍，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即便知晓这层关系也不曾在意，只道自己一颗真心交出去总归不会再收回来，终究还是太年幼。

　　从大元殿踏出来的时候我思量了半天，凌止将庆云他们救回来，必定下了不少功夫，近来见他身子不好，约摸和这事脱不了干系。我又乘人之危占了人家便宜，他也不同我计较反而来给我求情，这一番下来，总共之前的灵力和药引，我拿什么来偿他？

　　我若不晓得还好，如今那小仙侍说漏了嘴，恨不能让我知道我能再归神籍全靠凌止在这里给我走关系。

　　难不成我也只有剔了这一把老虎骨头给凌止泡酒喝么？到底太过残暴。

　　然而当下最棘手的并不是我该怎么把欠下的这份人情债还上，而是我竟找不清方向了。

　　我太久不在九重天上走动，方才又恍恍惚惚地似乎走岔了路，茫然地愣了一会儿，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越走越偏僻的境况着实没辜负我认路的本事，我望了望没一个神仙的四周，叹了口气准备折返回去。

　　我才要转身，猛然听得一声颇稚嫩的哭声，吓得我差点将自个儿绊倒。

　　还未待我稳住身形，从折角里跌跌撞撞跑出一个宝蓝的小身影，不过到我腰间，白白嫩嫩倒很可爱，就是哭得一脸泪水鼻涕，样子很是委屈。

　　紧跟着又跑出来一个穿月白衣襟的小娃娃，头上两个小小的犄角，作出一副凶样子来，趾高气扬地不如第一个小雪团讨人喜欢。

　　月白的小娃娃恶声道:“不过让你现出原形来给本殿下瞧瞧，你哭什么？”说罢，朝着先前的小雪团走过去。

　　小雪团吓得直往后退，打着哭嗝说不出话来。

　　那小娃娃见状，越发生气道:“你躲什么？你敢不听我的话我就再将你关起来。”

　　说罢，竟化出一根长鞭朝雪团子打去。

　　我讶异这小娃娃年纪轻轻就如此蛮不讲理，一个回身伸手将小雪团捞过来。

　　本来我才归神籍，是不该管这档子闲事的。这天上恃强凌弱常有发生，从前在北山我也崇尚谁本事大谁说了算，这才霸占了一山之主两千多年。

　　奈何这小雪团让我想起离欢，也是这般小小软软的，不得不出来替他说句话。

　　月白衣襟的小娃娃扑了个空，转头向我恶狠狠道:“你是哪里来的？敢管本殿下的事？”

　　我怀里的小雪团受了惊，身子瑟缩一下不敢吭声，两只手紧紧搂住我的脖子。

　　我顶讨厌没教养的小孩子，虽说我还是只小老虎时也顽劣不懂事，却也知道不能太自大狂妄，不然早晚要吃亏。甚至那时我还罩着好几个修为不高的小妖怪，比方说青铃。

　　小小年纪性子就这样坏，大多都是爹娘没管好。

　　我清了清嗓子道:“小娃娃，他既不愿意同你一起，你欺负他做什么？”

　　那小娃娃收回鞭子生气道:“我欺负他便欺负他，你如何管得着？你快将他放下来，不然我连你一起打！”

　　怀里的雪团嗫嚅道:“姐姐你将我放下来吧。这是少仇殿下。”

　　少仇？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号，想必是我被囚六百年里才出生的小毛头。

　　想我活了那么久，如今竟被一个小娃娃威胁，为了表示我爱护幼童，我不欲再同他纠缠，抱着怀里的雪团便往回走。

　　哪料刚走了两步，背后一股劲风袭来，我忙侧身堪堪避过一条长鞭。

　　而身后的少仇笑得一脸得意。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把怀里的雪团放下来，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你方才说，你要看他的真身？”

　　少仇笑得更欢了，点头道:“怎么，你知道怕了？”

　　我按捺出将他打飞的冲动，好脾气问道:“不然这样，我也变出真身供你玩闹，好不好？”

　　没待他反应过来，我变施出咒来化出白虎模样朝他扑去。

　　我向来对自己的皮相还算满意，即便真身也是雪白雪白的，算是只漂亮的老虎。然而漂亮和吓人是两回事，对于这样修为尚浅的小娃娃，唬他是足够了。

　　果不其然，少仇抖着嗓子大叫一声，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一面叹气他心理素质太差，一面施施然又化成人形。

　　旁边的小雪团睁大眼睛看我从人变成老虎，又从老虎变成人，小脸愣怔怔的，竟是连哭都忘了哭。

　　我抚额，忘了这只小兔子。

　　我蹲下身子，作出最和蔼的样子哄道:“你不要怕，我不会吃了你的。”

　　小兔子一听，瘪了瘪嘴，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