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尽》叫我糯米九

6、第六章

　　不知是哪一个眼尖的先瞧着了我，扯着嗓子就喊：“山君回来了，山君回来了！”

　　他这一声着实大得很，整座山上都有回音，跟班们放下手中的活计，都朝着我与青铃的方向看过来。

　　我匆匆下了云头，任由一大群北山的常驻居民把我团团围住。

　　砍柴的豹子冲过来时没放下斧子，我眼睁睁看着那把斧子在离我三寸的地方生生停住，只好压住心里的后怕对挠着头不知所措的豹子兄表示没事。

　　若不是他们脸上的表情称得上欣喜若狂，我恐怕自己是误入贼窝要被生吃了去。

　　我扶额，也不怨得流砂要端了北山，这群跟班的热情不是谁都能消受得了的。

　　想到这里，我灵台一下子清明过来。

　　北山不是被屠尽了吗？

　　“你们……”

　　话还没说完，一只小灰兔子瞪着她乌溜溜的大眼睛先问我道：“山君山君，你成仙这么久怎么只回来这几次？天上比北山好玩吗？”

　　旁边的她娘听到后忙捂住她的嘴，低声训斥道：“山君如今已是神女，在天上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是去玩的。”

　　我不由得愣怔起来，茫然地打量围住我的众多跟班。

　　我虽不曾亲眼见到他们是怎么被所谓的天兵天将打得魂飞魄散，却真真切切看到过杀戮后的一片狼藉。

　　如今他们不仅安然无恙，且个个如同忘了六百年前的劫难一般，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我于惊诧和惊喜中回了老虎洞，一路上浑浑噩噩，没听清前面的庆云叽叽喳喳说了什么。

　　庆云是头红狐狸，不过比流砂讨喜得多。

　　当年我升为神女，本想把他同青铃一起带到续繁殿去，但他说北山不能没有人守着，于是自告奋勇留下来。他一番言辞说得实在恳切，让我觉得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忠心手下，如果那日未让我撞上他花言巧语哄骗山脚下那只貌美可人的小百灵。

　　老虎洞里和六百年前一模一样，我甚至觉得这些年来都是自己做的梦而已。

　　“青铃，这是怎么一回事？”

　　青铃同样茫然地看着我。

　　我叹气：“当年一场浩劫，庆云他们是怎么活过来的？”

　　青铃摇了摇头：“当年我被凌止神君救下以后，蒙神君收留一直住在重合宫，从没回来过。”

　　想来再问下去也没有用处，我疲惫地靠在椅子上。

　　“山君，”青铃小心翼翼道，“会不会是神君救了……”

　　“青铃。”我一本正经地打断她。

　　她一下子住了嘴，脸色变得惶恐起来。

　　我继续道：“兰色的衣裳不大适合你，去换了罢。”

　　“啊？”她看了看我，待反应过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浅兰绣花裙子，涨红了脸。

　　我不由笑道：“逗你的。你下去歇歇吧，这些日子受累了。”

　　她还想说什么，看我已经闭上眼，只得退下了。

　　我于老虎洞里修养了好几日，折腾着庆云每日换着法子给我做菜。

　　庆云除却逗弄小姑娘的本事，菜也做得十分不错。凡间有句话叫作抓住了男人的胃就抓住了他的心，颠倒一下放在庆云身上很是合适。

　　“山君，您什么时候回天上？”

　　在我吐出第五块骨头的时候，唇红齿白的红狐狸苦着脸问我。

　　我没有受到影响地夹起第六块排骨。

　　“您回来这些时日，天上一定积攒许多事务需要您去忙。”

　　“没有。”我吐出第六块骨头，说。

　　他一张俊脸垮得更狠了：“那您作为老大，是不是要体谅一下手下的身体状况。”

　　我慢条斯理地打量了他一番：“唔……你最近脸色是不大好。”

　　“那么……”
　　我给自己舀了一碗汤道：“明日的五十九道菜便换成五十八道菜吧，给你省些工夫。”

　　庆云刚扯出来的笑容僵在嘴角上。

　　我想他一定是太过感激我了，毕竟这年头像我这样体谅小弟的老大不多了，于是笑笑对他说：“别激动，多为北山做些事就当报答我了。”

　　说罢，我继续喝碗里的鲜笋汤。

　　青铃进来的时候一脸疑惑：“庆云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也许是因为太过欢喜了。”我眼皮也没抬地说。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紧接着问我：“明日的晚宴，您身子……”

　　“青铃，”我笑着打断她，“你太过小心了，我又不是纸糊的。”

　　一众的山民觉得我回来实属罕事，坚持要办上一个接风宴。我晓得北山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于是应允，庆云一面嘀咕着费事，一面将食材酒水都准备好，上下一片欢愉。只有青铃顾及着我身上的伤，担心我太过疲累。我虽心里感念，却也不是滋味。

　　我叹了口气，闭上眼等青铃给我敷眼睛。

　　玉衡给的药粉很有用，我的眼睛不再一阵一阵犯疼，只是依旧时常看不见东西，且时间隔得越来越近了。我心里明白这双眼睛迟早要废掉，撑了那么久已经不容易。虽然有几分遗憾，却也不至于太过难过。

　　这样想着，我已昏昏沉沉又睡下去了。

　　待我醒过来，青铃早已经离开，我估摸着已是深夜，无奈这些日子在床上躺多了，倒教我浑身不自在起来。

　　于是掀了被子打算出去逛逛。

　　夜里倒是颇凉快，我被冷风吹得一个激灵，裹了裹衣服才迈出洞口去。

　　已有六百年没见过北山的景色，而今虽有些昏暗，我心里却仍是欢喜得紧。

　　走累了我索性直接坐下来，仰着头看天幕上的星星。

　　原先追凌止的时候，我常想着同他一起来北山看星星，九重天的星河纵然壮阔，可全然没有北山的景致。凌止当然是不肯答应我的，他从来也瞧不上我的出身。

　　我尚且记得那时自己巴巴地跟在凌止后面，没有眼力见儿地撒娇：“凌止，你就陪我回一趟北山好不好……那里星星很美的……”

　　他自然不肯理会我，倒是流砂听说了，对我哂笑道：“不过一个荒僻山头，妖气浓重，你怎么还有脸面求凌止和你一同回去？”

　　我气不过她这样辱骂，当即祭出韶光剑来想与她打上一架，孰料我一招出去，她只是一脸惊恐躲都不躲，待凌止挡在她面前打掉我的剑时，才明白过来这是流砂作的一场戏。

　　彼时我虽难过凌止不信我，却也只是难过一阵子，待于续繁殿气恼几日过后，又厚着脸皮到凌止面前与他讲庆云做的糯米丸子有多好吃。

　　果真是太不懂事，太没有自知之明，我叹气。

　　枯坐了这么久，我拍拍裙子上的草叶泥土，准备站起来。一低头，才看见方才坐的地方有微微的亮光，我心里疑惑，细细辨认发现原来是几株含光草。

　　含光草生得细小，常被天上的仙娥采来充当纸灯里的烛火。我于九重天头一次看到时，也觉得新奇有趣，同青铃采了不少做灯笼玩。

　　我狠命摇了摇头，踉跄着起身疾步走回洞里。

　　第二日的晚宴办得很是热闹。

　　庆云做了不少好菜，只是我前些日子吃得太多，没什么胃口，夹了几筷子后就端起杯子来只喝酒了。

　　轮番来敬酒的倒是许多，青铃担心我的身子几次欲前来劝说，只是终究抵不过一众北山子民的热情。她自己也被灌得迷迷糊糊，几杯下肚就让庆云拉着去划拳了。

　　我笑着看青铃小脸通红地与他们打闹，自顾自地又给自己倒上一杯。

　　酒是好酒，听庆云说是用桃花酿了整整两百年制成的，他与我夸耀时，顺带着愤愤地咒骂了把他酿了快四百年的桂花酒给偷了去的人。还说两百年前北山糟了窃，许多东西都没了，却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想是不知哪里来的小妖偷了东西又逃走了。

　　我看见他气得恨不得要扒了那小妖皮的样子，只得连夸他酒酿得好喝，他一听，果然又乐得笑都收不住，絮絮叨叨同我讲了半天的酿酒作法。

　　待到晚宴结束众人散去，我桌前已堆了五六个酒坛子，青铃已经醉倒了，我自认为自己酒量好得很，又拎了一个坛子飘飘忽忽回了洞里。

　　喝得多了，眼前竟幻化出凌止的模样来，我揉了揉眼睛，果真又什么都没有了。

　　只是心里跳得厉害，我头脑一热，扔下手里的酒坛子，唤了朵云过来。

　　我脑子十分不清醒，但站稳后，还是看清了头顶上重合宫三个大字。

　　我笑了笑，抬手就要去敲门，忽然意识到叠锦必定是不会让我进去的。于是撇了撇嘴，跑到宫殿一侧。这里的仙障有一处缺口，我原先总爱从这儿偷溜进去。

　　想来没人胆子大到闯重合宫，于是凌止也没着意这一处的不妥，倒叫我捡了个便宜。

　　果然这六百年里也没有修补，我轻轻松松就进到重合宫里。

　　许是忒倒霉，竟然才进去就与叠锦碰了个正面。他一脸惊愕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道：“笙歌神女？你来做什么？”

　　这里离凌止房间很近，我没料到这会儿叠锦还在这里，可今日喝得实在太多，看了他半天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于是径直要去凌止的房间。

　　叠锦赶忙过来拦我，嘴里说什么我也听不清，着急地想要同他打起来。

　　可我还没动作，房间门忽地被打开，只听得叠锦一声神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