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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我昏昏沉沉地在房里睡了几日。

      每每醒来都是青铃端了药站在旁边一脸关切,我不喝,青铃就劝我,我自己把药拿出去倒了,不一会儿就又端来纹丝不动的一碗。

      我从前只觉得自己是四海八荒里脾气最犟的神仙,不曾想凌止比我还倔。

      我最是受不得凌止对我好。

      当年他不过于北山顺手救了差点被野狼吃了的我,就让我心心念念了快三千年。如今他用血做引子给我治伤,虽知道不该再多想,但一颗老虎心乃是不饶人的,日日抽痛起来让我倒吸一口冷气。

      恰如那天我没想到流砂会来一样,今日我也没料到玉衡会来。

      凌止气性清高,虽和天上许多神仙交好,但最要好的统共不过玉衡一位。我追凌止的时候,就常巴巴地跑到章月台向玉衡讨教凌止的喜好,有时甚至于躲到章月台的屏风后面,看凌止同玉衡下棋。

      “小笙歌,”玉衡提了个药箱子进来,“凌止让我来给你瞧瞧身子。”

      玉衡平日里不正经惯了,我险些忘了他时最通医术的。

      当年我被贬荒泽,听闻玉衡是极少数替我求情的。因而我对他分外感激。

      他走近了坐到我对面,见了我的样子略略诧异,尔后心疼道:“你怎么被折腾成这副模样。”

      我打趣道:“从前我细皮嫩肉你只嫌我除了性子蛮横其余不像只老虎,如今算是一身皮肉比得上老虎心了?”

      他摇摇头:“你憔悴成这个样子,也不怪得凌止着急把我喊来。”

      我哑然。

      玉衡一手抬了我的下巴,一手扒了我的眼皮去看,神色愈发凝重。

      残清池水灭灵力,散修为,因为修为不深的小仙被池水浇得魂飞魄散也是有的。饶是玉衡再神通广大,也不一定治得好我这一双眼睛。

      “你也不用担心,索性我没瞎,只是时常看不见罢了。”

      玉衡不搭话,只把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心下一沉,知晓自己恐怕看不见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他低咒一声,愤愤道:“我与凌止竟不知当年流砂这样对你。”

      说罢,自袖中掏出一个药包来对我说:“这是普陀花磨成的药粉,你让青铃日日煮了敷在你眼睛上。”

      我知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却也笑着收下了。

      他又看我脖子上的疤,叹气道:“小笙歌,你这又是何苦。”

      苍冥剑锋利无比,当日我正是用凌止的苍冥剑划了自己的脖子。如今想来,自己何其幼稚,何其愚蠢。

      “疤是去不掉了吧?”我问他。

      玉衡横了我一眼:“你还想去疤,苍冥剑没要了你的命就是万幸。下手没个轻重,若不是凌止给你注了两千年灵力,恐怕……”

      “你说什么?”

      玉衡一愣,呐呐道:“他没同你说?”

      我迷茫地摇了摇头,抓了玉衡的胳膊问道:“我被关起来的那些时日,他竟去看过我?”

      “难怪你恨他如此,”玉衡恍然道,“当年你闯下大祸,又是个倔脾气,夺了苍冥剑就往脖子上抹。若不是凌止去给你度了灵力,你怕是撑不过去的。”

      “我……不晓得他这样待我。”

      初被关进牢里,我确然昏过一段时日,醒来后就日日盼着凌止能来看我。这样想来,那时果真太过愚钝,未想到自己脖子上的伤怎么好得如此之快,只当是自己皮肉糙厚的缘故。

      我一直以为他从没来看我,原是早就来过了。

      玉衡见我一脸呆滞,只叹道:“你们两个都倔得很。一个打死也不说,一个打死也不问,如今都把自己搞成凄惨的形容,又是何苦。”

      我未曾在意他说什么,只觉得心里乱成一团麻草,直喘不上气来。

      玉衡不再说什么,察看了我身上别处的伤口,欣慰道:“这些伤也养得差不多了,只用我给你的药膏多擦几遍就能痊愈。凌止的血的确很有用,你这样重的内伤也被治得好了七七八八。”

      他留下几瓶药膏,又细细同我说了一番用药的方法,便提着药箱施施然离去。

      待快要出门时,回头对我道:“小笙歌,有些事情,你要仔细想想才好。”

      从玉衡走后,我总爱坐在窗边看着孤华草发呆。凌止没再来看过我,药却每日不少。

      这一日我又靠在窗边出神,待到青铃拿了药丸子进来时才堪堪回过神来。

      今日没有掺了血的汤药,我长抒出一口气。我欠凌止的,委实忒多了些。

      待我把药丸吞下去,青铃边递给我一杯水边道:“山君,方才叠锦仙官来找我,他与我说……”

      我端着茶盏疑惑道:“与你说什么?”

      “他说您的伤差不多好全了,凌止神君说我们可以回北山了。”

      我才喝下去的一口水卡在喉咙里,好半天才咽下去。

      我张了张嘴,惨白着一张脸说:“是吗?那很好。”

      他终究还是不愿与我有太多牵扯,我想了想,觉得自己委实矫情了些,太不像一个活了三千年的前神女。

      我离开重合宫的时候,没见着凌止,却看到捧着个小盒子的叠锦仙官。

      他把盒子递过来,颇冷淡地说:“神君吩咐我把药送来。”

      叠锦向来看不惯我,然而我向来觉得自己还是个有肚量的,也就不甚在意,接过盒子客气道:“多谢神君好意,劳烦仙官跑这一趟了。”

      他冷哼一声,甩甩袖子走人。

      我笑了笑,刚要转身,却听得叠锦道:“你既如今这样冷心冷肺,当初何必又费尽心力地招惹神君。”

      说罢,他加快步子离去了。

      我被这一句话摄住,半天不得动弹。难不成在旁人眼里竟是这样的吗?叠锦怨我待他家神君不好,连玉衡也劝我多加思量。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股子寒意从心底升起来。

      我扭头问青铃:“你也是这样觉得吗?”

      “山君你受的苦已经够多了。”她快要哭出来道。

      我想自己的样子虽不比从前活泼灵动,但也不至于可怖到回回都要把青铃吓哭,于是尽力扯出一个笑来说:“青铃,我们回北山。”

      我是个孤儿,从记事起就长在北山。说来也巧,整个山头有成群的野狼,成群的豹子,成群的兔子……却独独只有我一只白老虎。所以我从来不知道有阿爹阿娘是什么滋味。

      后来我被凌止顺手从野狼的嘴里救出来,便发了个誓要好好修炼再见到这个神君一面。

      再后来,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我成了北山修为最高的白老虎,占了整个山头,也得了众多小跟班的一声殿下。可想而知,当年我在北山的老虎洞里过得还算舒坦。

      至于我为何升了仙却过得比之前憋屈太多,我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诚然我是只老虎,但我一直都称不得上凶残暴戾,不过凌止曾说我娇蛮任性。我没有流砂那样宠她的阿娘,一身的刁蛮脾气全是叫北山的跟班们惯出来的。我一直视北山为我的归宿,流砂却以妖气浓重危害人间之名屠了整座山。

      即便我用了六百年沉下心气,这样大的仇是不能忘的。

      我一直以为我回来后也不过守着一座荒山,故而当我看到山上如同六百年前和睦安乐的景象时,惊得差点从云头上摔下来。

      青铃扶住我,颤抖着声音说:“山君,我们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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