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尽》叫我糯米九

3、第三章

　　我来重合宫已经有五日了，这五日里我大多都是在睡觉，在荒泽待了这样久，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就连如今在重合宫，我也常常在梦里惊醒，清醒后才明白自己如今不必再担心猛兽与雷劫了。但我有些想念离欢，那个我总是一睁眼就能看到的猫儿。

　　除却睡觉，我还要喝药，每日一碗，有时要和着一颗乌黑的药丸子吞下去，青铃告诉我那是太上老君丹炉里最珍贵的补药，对治我的内伤很有好处。

　　凌止给我这样珍贵的药让我很惊疑，我不敢往他担心我的方面想，恐怕他是想让我快些好起来好回北山，免得去找流砂的麻烦。

　　可往往你不想找的麻烦会自己找上你。

　　流砂来重合宫的时候我在看着窗外的孤华草喝药。九重天这样大，独独重合宫的孤华草养得最好，但却十分稀少。我从前很想在续繁殿里种一棵，便求凌止给我一棵，可惜还没等到他给我，我就被关起来了。

　　不过我想他是不会给我的，毕竟那个时候他把我的手从他胳膊上拿下来的时候，一脸厌烦。

　　有时我实在不愿意去想从前这样的事情，我的老虎皮再厚，也禁不住这么多次的自取其辱。

　　我很努力地想要把凌止忘掉，可流砂不这么想。

　　她穿着素白长裙，头发垂到脚踝，柔柔弱弱的样子比起六百年前有增无减。我也常穿白色的衣服，但穿不出她这样我见犹怜的气质，这大概就是狐狸和老虎的区别了。

　　“我没想到你竟然出来了，荒泽那样的地方都没困住你。”她说。

　　我没有起身，只拦住想要上前去的青铃：“天帝仁慈，笙歌分外感激。”

　　“你这样出来就没有一点愧疚之心？”

　　当年她那样害我，现在竟跑到这里来问我有没有愧疚，我听到这句话，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指甲掐进掌心：“我当年伤了流砂公主，可是公主毁我整个北山在先，我这人蠢笨，实在没参透其中哪里需要愧疚。”

　　流砂看着我狐疑道：“你当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

　　“他竟没同你说，”她有些诧异，随后冷笑道：“我不会告诉你的。”

　　我不知晓她不要告诉我什么，所幸的是，她说完这句话就甩袖离去，没有和我打起来。我不愿意和她在这时候动手，因为我同凌止说过不给他添麻烦，在者说，我伤没好全，不知现如今自己是不是她的对手。

　　流砂走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凌止便来了。

　　听青铃说他今日去了章月台找玉衡神君下棋，此刻恐怕是仓促赶来的，神色紧张，待看到我后才缓解了些。

　　不过这么一会儿，他也太过担心了，莫说我如今重伤不能欺负流砂，就算我还与霸占北山时一般，难道这些年的教训我还没吃够吗？

　　然而凌止的脸色比几日前更差了，白得同他的衣衫一样，眼下一片乌青。

　　“笙歌，流砂是何时来的？”他问我。

　　我觉得眼睛一酸，但还是笑了笑说：“流砂公主刚走，神君找公主有事吗？”

　　“我是怕……”

　　“不会了……”我轻声说，“对付力所不能及之人只会牵连无辜，我不会再自以为是了。”

　　凌止一怔，随后道：“我没有这样想。”

　　他这句话说得十分诚挚，我竟一时间分不出真假来。我从前只觉得修炼是这世上顶难的事情，后来才发觉，对我来说，揣度凌止的心意比修炼更难。

　　见我不说话，凌止叹了口气道：“你这几日身子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还在想他为何从接我出来就变得和以前不大一样，一时间发了怔，直到凌止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才道：“我最近好了很多，多谢神君悉心照拂。”

　　“那就好。”他说。

　　良久，他又嘱咐：“你若少些什么，便告诉叠锦，让他替你寻来。你日日的汤药都要喝，若怕苦就吃颗蜜饯。我记得你从前最爱吃枇杷，我会让叠锦摘了给你送来，你……”

　　“不用了。”我轻声打断。

　　我知道凌止最不喜欢插嘴这样没有礼貌的粗鄙行为，可我实在不想听下去了。我怕自己又会厚颜无耻地喜欢上他，我已经不敢了。

　　“笙歌？”

　　我扯了扯嘴角：“神君，有些东西若总也得不到，就不再惦念了。”

　　他身子一颤，眸子里似乎闪烁着什么，但一下子被他忍不住的轻咳震碎了。

　　待平复下来，才与我道：“不想吃枇杷就算了，若有什么别的想要的说出来就好。笙歌，你好好休息吧。”

　　说完，他便踉跄着走出去，我眼见着他走到门边猛地扶住门框，顿了一下后才又离开，脚步虚浮慌乱。

　　“山君……”青铃唤我，小心翼翼的样子生怕大声点我就能灰飞烟灭一般。

　　她近来总要逗我开心，常常与我叙说当年在北山的日子，可惜我只能勉强笑一笑，急得青铃每次都要哭出来。

　　我这次看着青铃小脸的紧张，实在不忍心再说什么，只得哄她道：“我没事，你昨日不是说想回涅华台看云海？收拾一下便去吧。”

　　青铃一脸诧异，待反应过来欣喜道：“您说的是真的？”

　　我逗她：“你若不去就算了。”

　　“去的去的，您稍微歇歇，我们就去。”

　　我生在北山，自小与一群野兽打成一片，养成了闲不住的野性子。后来到九重天当神女，过不惯神仙的闲散日子，常与青铃一起乱逛。

　　乱逛也有乱逛的好处，譬如我们就找到了涅华台这样一个好地方。这里很少有神仙过来，却能观赏到最美的云海。

　　想来是我离开得有些久，天上出了几个同我一样闲不住的神仙，我与青铃到了涅华台就碰见一位。

　　玄衣黑发，模样俊俏，此刻正在一桃树下摆了张小桌喝酒。倒是个很有雅兴的兄台。

　　我不好意思打扰人家的好兴致，只好冲青铃比了个无奈的手势，转身要走。

　　哪料我刚要抬步子，一个声音就传过来了：“神女既然来了，为何不歇歇再走？”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这里除却我和青铃，再没有其他可称得上神女的物什，于是道：“我在这里岂不是打扰了仙君的雅兴？”

　　俊俏的兄台抬手又化出一个酒杯，道：“既然你也知道已经坏了我一个人的景致，不如陪我喝一杯来赔罪。”

　　我许久没见过如此洒脱之人，很是欣赏这个仙君的作态，笑着上前坐下。

　　“我似乎从前见过你。”我端起酒杯说。

　　我有个坏毛病，就是记性不好，尤其记不住别人的脸，这在很多时候是很尴尬的。为了避免这种窘迫的情况，我想出一句万全的话……我似乎从前见过你，我自认为这一个似乎用得十分好，这样见没见过都显得你是个很有修养的神仙。

　　然而这句话于对面的兄台并不适用，他面不改色地边倒酒边说：“我常年随家师云游，神女想必记性不好，应该是从没见到过我的。”

　　我尴尬地笑了笑：“那是我看差了，看差了……”

　　“看来神女不是记性不好，”他顿了顿，“是眼神不好。”

　　“……”

　　他一口一个神女叫得我很是别扭，我不得不开口说：“我虽在九重天上，但称不上是神女，你叫我笙歌便是。”

　　他狐疑地看了看我，随即笑起来：“是你啊……”

　　很显然，我的名号在九重天上很响亮。我想，假若我当初再打上几招，恐怕就能在史上留名了，毕竟是第一个把天族公主打死的神女。

　　“我听闻就是你把我那个妹妹打伤了，的确很有胆量。”他笑道。

　　妹妹？我递到嘴边的酒杯不经意抖了两下。若他妹妹是流砂，据我所知，能让流砂于情于理都合该称得上一声兄长的，四海八荒也只有一个桑陌。这样分析下来着实让我一惊。

　　我开始思考待会儿该怎么跑才能甩掉这个九重天的太子，毕竟我把他妹妹打成重伤，尽管这个太子爷看着没那么暴虐，我也不相信他还能听我解释两句。

　　打一个天妃所出的公主就已经让我吃了那么多苦头，若伤了这个正统的太子，我还不被扔到十八层地狱去？

　　看来我的确不适合在这里待着。

　　桑陌似乎看出来我要逃走，抬了抬眼皮道：“你怕什么？你打伤流砂我又不会向你讨回来，我谢你还来不及。”

　　自己家人快被打死他还要向仇人道谢，难不成他脑子坏掉了？恐怕常年云游不得实权也是这个缘故。我以一种看白痴的爱怜眼神看他，心里可惜实在辜负了他这一副好皮相。

　　桑陌一下子炸了毛：“快把你的眼神给我收回去。自小我便看不惯流砂惺惺作态的样子，要不是父君偏袒她，我早就教训她了……你打伤她，父君对你实在太不公平，若不是……”

　　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孰料一只青鸟忽而飞过来，桑陌懊恼地喝下一杯酒，对我道：“老头子又在找我，今天不能和你继续喝酒了。不过我很喜欢你，若有事找我，我肯定帮你。”

　　“你喜欢我难不成是因为我教训了流砂？”我觉得好笑，问他。

　　“算是吧，”他回答，忽然化成一只凤凰道：“有事来栖梧宫找我。”

　　说罢，他振振翅膀飞走了。

　　我笑了笑，对青铃说：“我们也回去吧。”

　　与桑陌喝了许多酒，我身上沾满了酒香。其实我自己倒无所谓，但很怕凌止知晓。

　　恍然间记起重合宫后面有一处温泉可以沐浴，我问青铃要了套衣衫想去洗掉自己一身的酒气。

　　凭依稀的印象我还是找到了温泉，听闻凌止总爱来这里，我从前就常伏在这里一整天，想碰到他，可常常是等一天也只能等到青铃喊我回续繁殿。

　　如今我似乎明白了，两人若是没有缘分，是怎么也强求不来的。

　　泉水很热，隔着蒙蒙雾气我似乎看到水潭边上一个躺着的身影。

　　我心一沉，待凑近了，我惊得险些丢掉手中的衣服。

　　这毫无声息的身影，正是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