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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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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止竟将我带回了重合宫。
那次为了进去偷偷爬墙摔在地上的背部隐隐作痛。
宫门被打开,叠锦看到凌止急急唤了句神君,我有些不解他为何如此着急,难不成又在担心我会缠着凌止不放?
叠锦是重合宫的仙官,忠心护主,而他一直不喜欢我,这我是知道的。
我每每偷溜进重合宫,都是他把我丢出来,还警告我绝不可能成为重合宫的女主人。不过那时候我一心系在凌止身上,又是个执拗性子,有着莫大的勇气和自信,怎么可能听他的?
凌止踏进宫门,察觉到我并未跟上来,转身问道:“笙歌,为何不进来?”
我微微向后退一步:“神君,我能不能回七明山?”
凌止一怔,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我想要回七明山。”
固执的声音响起,重合宫门口的梨树飘下几瓣梨花。
“笙……咳咳咳......”
方说出一个字,他又开始咳起来,直把毫无血色的面庞咳得通红,待好不容易止住,脸色又苍白下来。
他用有些嘶哑的声音对我说:“你才从荒泽出来,身子上有伤,先暂且住到重合宫来,待伤好后,你便……去你想去的地方。”
说完,他竟有些站不稳似的扶住身旁的叠锦。
我还欲说话,却听得一声带了哭腔的殿主,紧接着重合宫偏殿内跑出一个翠绿色的身影。
“青铃?”我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仿佛一眨眼这个瘦小的身影便会从眼前消失一般。
“山君,你终于回来了。”青铃哭着抱住我。
待她放开了我,我看到这张楚楚可怜的小脸,才反应过来这条陪了我两千多年的小青蛇没有死,她此刻真真切切地站在我面前,如同从来没有被重伤过一般。
“青铃?那日你分明……”
“山君,是凌止神君救下了我。”
凌止救了青铃?我愕然,看向那个此刻面色沉重的神君。
果然,除了我,他是会救任何人的。
青铃紧紧地拉着我的手,将我仔仔细细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急道,“山君,我好想你,你这六百年怎么过的?是不是吃了很多苦?你受的伤是不是很重?”
青铃眼泪流得要把重合宫淹了一般,恨不得把我看出一个洞来。
我被她这个样子逗得发笑,刚想说几句话来安慰她,却忽然觉得一阵目眩,紧接着便是一片黑暗。
想必是刚出了荒泽承不住九重天这样厚重仙泽之地,我晕倒前想着。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又回到我因伤了流砂郡主被九重天收押的那几日。因为流砂还未醒,不能将我治罪,所以我被关在收押堕仙与魔物的大牢里。所幸的是,我被单独关在一间牢房里。
我总想着凌止会来把我带出去,在潮湿昏暗的牢房里等了一天又一天,终于在饿得快要吃了自己的老虎尾巴后,等到了拿着残清池水的流砂。
我是被眼睛上突如起来的冰凉惊醒的,我以为又有人要毁了我的眼睛。
睁开眼,却见是青铃拿着湿帕子替我擦脸。
我松了一口气,撑着要起身。
青铃连忙把我扶起来,犹犹豫豫的,几次都像话都要说出来又被憋回去。她不作声,眼睛却不自觉地总往我脖子上看。
我下意识地将领口向脖子上的疤痕遮了遮:“吓到你了?”
她连忙摇头,急得又要哭出来。
我笑了笑,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
这个房间布置同我原来的房间一模一样,我躺在床上,有了依旧在续繁殿的错觉。这当然是凌止故意的,我不知晓其中缘由,可再不会猜测是他心里欢喜我才在重合宫给我留一间卧房。
趁我愣神的功夫,青铃已经端来了一碗药。
我从前是最怕苦的,每每都偷摘重合宫的枇杷果吃,其实不过是想让凌止多注意我罢了。
而在荒泽的六百年,有时为了治伤,不得不吃下哪些苦涩的草药,早也习惯了。
我仰头将药喝下,一股子腥气在嘴里散开。
“里面加了落英草,山君是不是受不了腥气?凌止神君特地备了一份梅子糖,说喝完药吃一颗可以解腥气。”说罢,青铃把糖递了过来。
凌止对我这样用心,实在是头一回。我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许是替流砂赎了毁我眼睛的罪孽,才这样费心费力。尽管这样,我也很感激他。
可他从前分明是怨恨我伤了流砂的,我愈发想不大通,索性不再折磨自己。
想来我有一段时日须得住在重合宫,纵然心里不愿,可再没必要去触凌止的逆磷。于是我还是要去谢过凌止的,九重天的神仙们总很注重往来规矩。
这许多年过去,重合宫的格局没有太大变化,我很容易就找到凌止所居之室。
我犹豫了许久,正欲敲门,却听得里面一声茶杯破碎的响音。
声响来得猝不及防,我下意识地推了一下门,没料到房门竟没锁住,愰得我一个踉跄。
“谁?”喑哑的声音传来,坐在桌边的凌止抬起头来,见到是我似乎颇为诧异。
他的桌下有一个被摔碎了的茶杯,躺在一滩水渍中,床铺上的被褥凌乱不堪,显然凌止是刚刚从床上下来。
我不曾记得他如此嗜睡,也不曾记得自己见到过他同现在这般憔悴。
“我来向神君道谢,这些日子都要住在重合宫,恐怕要给神君添很多麻烦了。”我低下头,把目光收回来道。
良久,没有回声。
我稍稍抬起头来看他,却见凌止用我从没见过的深沉目光注视着我。
我心下一紧:“我不会再在重合宫乱跑,待过几日我便回北山。神君不用担心,出了重合宫我也不会去找流砂郡主的麻烦。”
“你……”他一时语塞,重重叹了口气,撑着桌子起身,但又跌了回去,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他如今怎么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难道那茶杯也是端不住才摔了?我心中一惊,想上去扶他,可脚终究比脑子知道羞耻,还是没迈出步子去。
恍然想起他替我受了几道雷劫,恐怕伤了仙元。无论我愿不愿意,总要给他添许多麻烦,也怨不得他六百年前那样厌烦我了。
我想开口说些什么,刚张嘴,他就用哑得不成样子的嗓子说:“你回去吧。”声音里极尽疏离。
我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唇,忍住眼里的酸涩,低低说了声是。
后来我想,大抵是我那时走得太急,又或许是不敢看他,才没看见他手心里掩饰不住的一团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