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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我被囚西海荒泽的第六百个年头,凌止来接我了。

      彼时,我正与离欢讲故事,讲我曾威风凛凛霸占整座山头的旧事。诚然这并不能算得什么可夸谈的经历,倘若要让九重天上那群神仙来讲,这对于一个神女来说简直是粗鄙的耻辱,实在很不值一提。但离欢爱听,况且我已经被剔除神籍了。

      一只被囚了六百年的白虎,还谈什么粗鄙和风雅呢?

      我被关起来有一个听起来十分正当且活该的理由,然而离欢没有。他打从生下来就被押到这里,从未去到过外面,不知何谓仙界凡尘,不知自己为何被称作妖孽。就连名字,也是我替他取的。

      我并不十分清楚离欢的年纪,从我见到他,便是一副孩童模样,稚嫩可爱,大眼里总蓄了一汪水,瞧着怪可怜的。这大抵是由于他被下了封印的缘故,所以总也长不大。

      离欢的真身是只九尾狸猫,我以前从未见过九条尾巴的猫儿,却见过不少九条尾巴的狐狸,还差点杀过一头。

      恰也是因为我险些杀了那头狐狸,才被关在荒泽这样久。

      自来了这里,每日与烈日猛兽为伴,饶是我从前是只再凶猛残暴的老虎,在几百年时常被当成午饭围攻觊觎的磨砺下,也不得不收一收脾气。值得欢喜的是,我的耐性一日胜过一日,可见天君英明,一早看透我修行不够,荒泽实在是个修炼的好去处。

      我在这儿浑浑噩噩待了六百年,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出去,所以当我看到头顶的天上劈开一道裂缝,凌止腾着云过来时,我还以为是自己眼疾又犯了。

      云头上的神君一袭猎猎白衣,风骨凛然,眉眼间清傲得犹如山巅上一捧捂不化的雪,高高在上的模样同六百年前没什么分别。

      他来得太过突然,竟没有一丁点儿预兆。以至于这难得能来一回的天族神仙行至面前时,我摸着离欢小脸的手还没来得及离开。

      倘若是六百年前,我定然兴奋地扑过去,任他怎样不耐都不会松开抱住他的手,又或是在我被囚禁的前一百个年头,我也会上前去拽住他的袖子,然后可怜兮兮地告诉他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

      可是已经六百年了啊,太久了,久到我已经吃透情这一字的苦楚,已经看惯荒泽炽烈如火的骄阳,已经快要忘了,该怎样同他讲话。

      离欢聪颖,察觉出我的不对劲,瞬时用警惕的眼神瞪着这乍然出现的生人,作出一副准备随时攻击的架势。

      凌止却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我一步一步走过来。离得近了我才发现,他瘦了许多,面色有掩不住的疲累。我不知他作为天族赫赫战神,从来都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怎么会憔悴成这幅模样。

      “笙歌,我来带你回去。”他说。

      我身子一颤,生怕听错了似的微微睁大眼睛,浑身上下的老虎毛都如同秋风吹过的荒草簌簌抖动起来。

      我被押在这儿的头二十年,夜夜都做一个梦,梦里的神君清贵秀雅,会伸出修长的手将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我扶起来,他嘴角含笑,眸光柔和,对我说的正是这样一句话。

      那时候从梦里惊醒,我曾无比期盼凌止会来,对我说话,哪怕只有一句也好……

      可是他没有。

      说来不免好笑,哪怕我还未闯下这滔天的祸事时,他也几乎不曾对我温柔一句,何况我年少无知又胆大,差点杀了他心尖尖上的那一位。怎么能平白生出这样的奢望?

      后来,同一个梦做久了,从来没成真过,就再也不想了。

      如今我听他这样讲,还以为自己仍在梦中。待揉了揉眼睛,看清他面上的肃穆与眼底的认真,我终于明白此时他是真的,来接我走更是真的。我有些不知所措的低下头,慌忙想要说点什么,却嗫嚅着唇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白衣神君见我不说话,眉头皱了皱,伸手想把我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我下意识地偏头,向后一退。

      再抬头,我只看见凌止眼里一闪而逝的诧异和痛楚。

      “你是谁?”离欢上前抓住我还在颤抖的手,质问凌止。他似乎想要将我护住,但因身量实在有些矮,只能挡住我一半的身子,不免显得有些幼稚可笑。

      我攥紧离欢小小的手掌,稍稍将他向后拉一拉。生怕他惹恼了凌止,被苍冥剑捅出个窟窿。那把剑割人可疼得很,我再明白不过。

      凌止的目光深沉得像乌云密布下七明山的天幕,我避之不及,只好低下头屈身:“凌止神君。”

      我记性不太好,却仍然记得九重天的繁琐礼节,不由慨叹九重天的神仙果然最是狡猾无耻,晓得如何从细枝末节将你的脾气秉性全部改换一遍。

      “笙歌,跟我回去。”

      他的声音还是很好听,只是多了一丝喑哑,好像极力忍耐些什么,但不像是要生气。

      我见过他生气的样子,很吓人,这样一个清冷的人发起怒来更让人惧怕,可我最害怕的是他面无表情的样子。

      就像那日我哭着在他面前解释,而他只是从我手中拽出了他袖子的一角。

      我人傻又自信,一直以为他只是吓吓我,所以当我初到荒泽时,总想着他第二天就会板着脸把我带回去。可我终究低估了他对流砂的情意,也高估了笙歌在他心里的地位。

      如今他要带我走了,可我又能到哪里去呢?笙歌神女早就成了九重天的罪人,续繁宫不复存在,七明山也只成了一座空山。

      我将心里那将近百年不曾冒出头来的纷杂心思胡乱压下去,踌躇了一会儿,终于犹豫道:“神君,离欢也能与我一同出去吗?”

      当真是个无理的要求。我能出荒泽已是天君开恩,更遑论离欢早被天族那些神仙们盖了“为祸苍生”的戳,我没有理由更没有脸面能替他求情。

      凌止没有说话,从他的神情中我也可以看出他不会同意,当然,这是意料当中的结果。

      可我依旧不死心,想要伸手去抓他的胳膊,但抬起一半还是放下了,我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垂下眼睫说:“我保证,离欢不会做危害仙界和人间的事,我……”

      “笙歌,”凌止唤我,语气里有些许无奈,“你听话。”

      我眼圈儿没出息的红起来,心里又酸又麻快要没了知觉。现如今,他们天族想要劝降都是靠那么温柔一刀么?曾几何时,我多希望他用这样宠溺的话语安慰我,可如今,他是劝我离开唯一和我在这犹如地狱般的荒泽作伴的离欢。

      “笙歌,不要求他。”离欢拉拉我的手,仰头看我,大眼睛里满是倔强和哀痛。

      我鼻头一酸,才要开口,天边忽然传来滚滚雷声,震得我眼泪都扑簌簌的掉了下来。我知晓雷劫要来了。在荒泽,每月都有雷劫,而我与离欢无处可躲,只得硬生生挨过,所幸我的老虎皮厚,除了受些皮肉苦,不过折损些灵力,性命倒是无虞。有几回,我与离欢拿着好容易打下来的九头鸟举在头顶,还能开个荤。这玩意儿,虽长得恶心些,性子暴烈些,啄人太疼些,肉质倒是十分鲜美。

      我没想到这个月的雷劫来得竟这样巧,怕是故意要我在凌止面前出丑。今日还未打得猎物,怕是连荤都开不成。

      出乎预料,这次天雷劈下来时,我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疼痛,反而落入一个怀抱,抬头只见凌止周身灵力将我与离欢都笼罩住,白色的光芒闪得我睁不开眼。

      自那日眼上被浇了残清池水,我就落下了眼疾,眼神也愈发不好使了。

      这次的雷劫来得比往常都要猛烈,若我自己受住,或许要修养半年才能好。

      待到天雷停下,凌止才将我放开,我看见他身子撑不住似的晃了晃,脸色也苍白得很。

      我受不住雷劫是自己灵力浅薄,可凌止这样灵力深厚的神君怎么也会受这样的重创。这六百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我又觉得自己实在没有一个合适的身份去担心凌止,尽管我曾经那样喜欢过他。

      我无暇顾及凌止到底怎么样了,只蹲下身子来抱住离欢。我想,若是可以忤逆天君的旨意,与其再回到毫无牵挂的外面,倒不如同离欢继续熬在荒泽。待万年后,魂飞魄散也好,化为尘土也罢,只当白白来这世间走了一遭。

      须知倘若六百年前的我,许还能反抗两下辩驳几句,如今却没大有力气心思了。以下犯上的苦头,我尝过了。

      “笙歌,你要出去,你要好好活着,你……不要忘了离欢。”离欢把小小的脑袋靠在我的肩上,有些委屈。

      这世上,只有我会对他这样好,也只有他会这样信赖我。我活了快要三千年,头一回想要好好爱惜一个离欢,却因为没什么本事,连这一分爱惜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不会的,笙歌永远都不会忘了离欢,”我摸着他的头发回答,接着在他耳边小声说道,“离欢,你要等着我,我一定会把你带出去。”

      我只沉浸在同离欢分别的哀痛里,不曾发现身后的凌止悄悄擦去嘴角的血迹。

      “笙歌,该走了。”凌止出声提醒。

      我擦干脸上的泪痕,又轻轻捏了捏离欢的脸颊,“好好照顾自己,别总同饕餮打架,你这样小,被吞了可怎么办?”

      离欢攥紧拳头,小小的身子颤抖得如同受了惊吓,依然嘴硬道:“我不怕什么饕餮,我只怕......”

      “怕什么?”

      离欢不说话了,鼓着一张小脸努力笑起来:“笙歌,你要好好活下去啊。”

      我慢慢松开牵着他的手,随凌止踏上他唤来的云,看着离欢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这样一只小小的猫儿,被六界遗弃,好容易有一个与他同病相怜的我,给他取了名字,教他认识世间万物,对他讲外界所有美好的存在,如今又要丢他一个人离开。我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凌止轻轻地搂住我,我想挣脱开来,甫一动弹,就听得他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似乎费了很大力气才平息下来,他哑着嗓子道:“别乱动,你会摔下去。”

      我从没得到过凌止这样温柔的话语,不觉一阵诧异,忽视了他冰凉的身体和声音里的虚弱。

      以前凌止在我面前总是冷冰冰的,我鲜少见他笑过,一次是他在北山救了我,正是因为那个浅笑,我拼命修炼,只为能有朝一日位列仙班再见到他,告诉他自己不再是那只什么都不会的小老虎,还有一次是他在和流砂说话,忽而笑起来,是我不曾见过的温柔。

      “笙歌,你可曾恨我。”凌止忽然问我。

      我心头一颤,仿佛被人狠狠打了一下。我大抵是恨过的,恨他不理会自己,恨他不相信自己,恨他不来看自己……可是,更恨的是自己,仔细想来,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一切都是笙歌仙根不稳,嫉妒心重,伤了流砂公主,被禁西海荒泽,我心甘情愿。”

      凌止不再说话,我听到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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