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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一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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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九重天上没什么熟人,资历深些的神仙因知晓我与流砂的纠葛皆不大与我来往,资历浅些的神仙又因听得我与流砂的纠葛皆不大与我来往。
然而大家都很通晓礼节,我搬去续繁殿的那一日,有不少贺礼被送来,新分来的小仙娥皆同青铃去打点送贺礼的仙侍,独独剩了一个长相颇清秀的留在我身旁打转。我站着她便跟在身后,我坐着她便站在身旁,时不时的看着我发呆。我颇疑惑,难不成这竟然是个好女色的仙娥?
我瞧着她不时看向我的大眼睛,不觉有些好笑,于是清了清嗓子问她:“你叫什么名字,总盯着我看是什么道理?”
她见我终于同她说话,惊喜道:“小仙团圆,之前便听得神女成仙的事迹,对神女您佩服得紧,如今能见着您已是上天垂怜。只是小仙实在激动,这才失了礼节。”
我望着她诚恳的样子,心头不由一热。想来这世道虽日益不济,却总还是有些不问八卦,谦虚好学且投身于正道的后辈,今日可巧叫我撞上一个。虽说我才疏学浅,修了个几千年不过还是个没什么实职的神女,但也足够教导这小小仙子了。
我端起茶杯和蔼道:“团圆啊,你且同我说,你都敬佩我些什么?”
团圆看向我的眼神越发炽烈,抖着嗓子慷慨道:“小仙幼时总被训斥蠢笨,样貌也不是拔尖的出众,本已深觉此生无望,能寻一如意郎君更是无望。不想却听说了九重天有一虎妖资质平平却修成神女并掳得凌止神君的芳心,更于偶然间一睹您的画像极其平庸。于是奋发修炼,终于得以成为仙子。小仙每每看见您,都觉得前途便又有了希望。殿主,您就是小仙的楷模!”
我一个踉跄从椅子上摔下来,眼里的泪光被生生逼了回去。
“神女!”团圆一声惊呼,忙把我扶起来,“您,您不用这样感动的。”
我反握住她的手,勉力挤出一个笑道:“团圆啊,你是个能成大事的。”
门外有人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循声望去,正是一身青衣的玉衡,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去。
我堪堪将身子坐直,温声吩咐团圆道:“只是成大事者,又必先将小事做得完美无缺,你去准备几道茶点来,须知这也是一道修炼。”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瞄了一眼玉衡又飞快地把头低下走了出去,脸红没红我不知晓,可我分明看见她出门时被不高的门槛绊了一下。
“你这里的仙娥真是有趣。”玉衡笑道,径自走到我身旁的椅子坐下。
“你若喜欢带走就是,跟着你总比跟着我要好些。”我替他将茶杯倒满。
他忙摆手道:“章月台何时有过仙娥?”
这倒确实是玉衡的一个怪习惯,章月台从来都是清一色的男子,我曾差点以为玉衡这么些年都是为凌止守身如玉。
“小笙歌,你同凌止的事我也听说了些,既然你也知晓他的心意,为何……你从来都犟得很,他也是,而今你们都说清楚了,还有什么误会呢?”他看着我疑惑道。
我笑脸吟吟的反问他:“都说清楚了?玉衡,你最是明白不过的,凌止他真的都与我说清楚了?”
玉衡一愣,摸了摸鼻尖干巴巴道:“诚然,诚然他是有些事情不曾告知于你,可他那都是为了你好。”
我喝了口茶,低声道:“为了我好么……当初他不信我,将我收进天牢,把我押入荒泽,待我出来后却又同我说他并非是不喜欢我,这一切是为了我好。玉衡,若你是我,你该如何相信?”
“小笙歌,你……”他重重叹了口气,“终有一日,你会明白的。”
我收起心思,不甚在意的撇撇嘴,指着他放在桌上的盒子道:“这是你送来的贺礼?可别是什么奇株异草,我不懂那些。”
他哭笑不得地去开那个盒子:“我同凌止说你变了许多,不曾想竟还是点同原来一般贪财。你放心,这物什保管你看了欢喜。”
说罢,那盒子已然打开,原是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顿时屋内亮堂堂如艳阳高照。
我拿起那珠子打趣道:“你也忒小气,诓我不记得你那里有几十颗夜明珠么?这礼物送的也太没诚意了些。”
玉衡朝我头顶上打了一下道:“还说你是个不贪心的。我那里夜明珠虽多,却没一颗能比得上它光泽莹润。你眼睛不好,太过光亮对你不是什么好事。这物见日光便化碧色,你若是想,自将它磨了去做首饰也是好的。”
“若是磨了当眼睛呢?”
“你说什么?”玉衡皱眉问道。
我晓得他大抵以为我是疯魔了,于是宽慰他道:“你别急,我说笑而已。我只是听说有五色硫光石可换了视物才这样问,不必当真。”
他脸色平缓下来:“是有那么一个法子,不过硫光石早已没了踪迹,这夜明珠不比硫光石,小笙歌,你不要做傻事。”
我不由笑道:“你且放心,这样可怖的法子,我还没胆子去用。”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又从袖子里掏出两个纸包道:“这里是新磨的药粉,同原先一样,日日敷在眼睛上,不要忘了。”
我谢过他后将纸包收起来,又絮絮同他聊了许多琐事。
说来玉衡这几百年来大抵太过寂寞,凌止又是个不大爱与人聊天的,玉衡憋得久了,如今见着我这个有空且愿听他说话的闲散神仙,竟恨不能将他府上仙侍早些年的风流韵事都同我讲一讲,末了不忘感慨一句情真不是个好东西。
我私想着这句总结着实无比精辟,于是连连敬了他许多杯茶。待他走时,我已瘫在椅子里撑得说不出话来,勉力作了副还算得体的容姿,却是委实不能再站起来。
玉衡只当我是太过疲累,也不多作计较,理了理袖子便施施然离去,背影端的是一个玉树临风,风流多情。
团圆一面收拾着桌子,一面看向玉衡略过风骚的背影,直着眼睛喃喃道:“小仙以为,玉衡神君性情这样柔和,模样又美得一塌糊涂,如此天人实在,实在让小仙难以抗拒……”
语毕,她放下手里的抹布,转头直勾勾地看着我,我被她看得发毛,动了动身子问她:“你又在乱想些什么?”
她小心翼翼道:“殿主,小仙已有了心中的神祗,便是玉衡神君,您觉得如何?”
我的身子颤了两颤,望着团圆兴奋的眼神,终是不忍道:“你有这样的信心与决心很好,只是……”
我话没说完,团圆已是眼睛一亮,激动道:“我便知道殿主您这样当之无愧的楷模是必定会支持我的。”说罢,未待我有什么反应,她便已端着茶杯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靠在椅背上思忖是不是该嘱咐玉衡近日里少出些门,转念想到当年他每每嘲笑我的模样,终究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眼前忽地又昏暗起来,如今眼睛愈发不好使了,严重时候竟连半日都撑不住了。若我真的什么也看不见了,是待在这里做一个瞎了的神女,还是回北山做一个瞎了的老大?思来想去,我还是觉着后一种更威风些。古往今来,这种带着英雄光辉的老大总要有些残疾,譬如人间的话本子上,那些山大王脸上便要有些刀疤,我毕竟是只母的老虎,刀疤不是那么美观,便换上有些悲情的眼睛罢。
这样乱想着,我昏昏沉沉就有了些困意,连起身也懒得,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椅子上睡了过去。
只是这觉睡得不是那么安生,大抵是未躺着的缘故,总听得耳边有重重的叹息声,却分不清远近。声音倒是熟悉,夹杂着几声压抑的轻咳。我睡得烦了些,皱着眉头唔哝一句别吵,周遭竟是真的又安静下来,连那几声咳嗽都听不见了。可惜我意识不大清醒,眼皮也懒得翻一下,缩了缩身子又睡下去。
想必前几日未休息好,我这一睡就入了梦,且是个忒离奇的梦。
梦里我倚在一张美人塌上剥瓜子,对面却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凌止坐在书案前,他手里捧着一卷书,眼睛却是瞧着我,模样挺勾人。我镇静地打量一遍四周,是重合宫的书房无疑,却不知我身下这个美人塌是什么时候多出来的。
凌止虽还是清瘦,可精神瞧着却是好了很多,飘飘然半点尘土不染,我瞧着瞧着,面皮上就没由来的一热。
好歹是在我梦里,胆子自然大些,我自以为淡定的拍去手里的瓜子壳,顶着两只烧得通红的老虎耳朵思量半天,张嘴便道:“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莫不是想让我亲一亲你?”
凌止手里的书抖了两抖,“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只得暗自安慰这一切不过一场幻境,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忽然间周遭一阵凉风吹过,我偏头看去,凌止已然坐到我身旁,一双眼睛满满是笑意。我诧异这梦境里竟然如此真实,连风都切切实实能感觉得到。
我依旧愣怔着不知如何,哪料下一瞬嘴就被严严实实得堵住了,堵住我的东西软软凉凉,我下意识舔了舔,唔,一股子草药香气,倒也不赖。紧接着有什么咬住我的下唇,力度不大,直磨得我骨头越发酥软……
我被放开时,嘴唇已麻得话都说不出,脑子里一片空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是被强吻了。
难不成我上一次强吻了凌止,这一次便被他在梦里还回来了吗。怪不得总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如今看来,果然是九重天的神仙在我印象里忒小气忒没肚量。
凌止安慰似的抚了抚我瞪得颇大的眼睛,指腹在我通红的眼角摩挲着,“你若真的这样想,也并非不可以。”
我一张脸腾得烧起来,眼睛不自觉瞥向别处,小声疑惑道:“难不成我梦里的凌止竟是如此听话,该是我仙根不稳术法不精的缘故。”
揽住我的那只手稍一用力,耳边传来凌止两声低笑,“你的术法已然越发精炼了,笙歌,你就没想过……”
“想过什么?”我被他揽在怀里,半分动弹不得,极力仰了仰头作罢。
“想过许是我本身就是这样的。”
果然是个荒诞离奇的梦,我不禁觉得有趣,玩笑道:“若是如此,岂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会做?”
他温柔的声音甚是好听,“这是自然的,那么笙歌,你想要些什么?”
“我以为,你该是想要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