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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一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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叠锦不再多说,上前帮着我将凌止扶稳,自顾自将勺子递到凌止嘴边。
现下里凌止昏着并无意识,一勺药下去有半勺顺着嘴角流下来。好容易喂下去小半碗,我怀里的身子忽而一颤,拧着眉头睁开眼睛。
我才要欣喜起来,凌止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推开我伏到床边上,脊背颤抖得厉害却没有半分声音。
我幼时曾误食毒草吐了一天一夜,对凌止这样再熟悉不过,赶忙去抚他的背,望他能好受些。
他身上冰凉,抠住床沿的指骨泛白,呕得很是辛苦,却不发出一点儿声响。
我眼看着他把那半碗药原封不动的吐出来,身子一僵又吐出一大口血才好受些似的不再干呕,只深深伏在床边,气息仍很不稳。
如今,竟是连药也喝不下去了么?
他缓了一会儿,却松开扒住床沿的手,从枕下摸出一条帕子将唇上的血迹拭干净,又胡乱将帕子塞到枕下,一套动作做得娴熟,让人无由来的眼睛泛疼。
我终究忍不住,小心翼翼的把他扶起来,又在他身后塞了软枕,方才他背脊上骨硌得我鼻头发酸。
“还难受着么?”我接过青铃倒的水,将茶杯凑到他唇边。
凌止脸色煞白,涣散的目光聚到我身上后一滞,渐渐幽深起来,轻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他刚呕了血,声音嘶哑得如同含了一把沙子,说完这句话又忍不住偏头咳了起来。
我不忍道:“你先润润嗓子再说话。”说罢,又端着茶杯朝他的唇边凑了凑。
凌止看了我一眼,低头就着我的手将水喝了,沉声问叠锦:“我睡了多久?”
叠锦见他终于醒来,面色总算褪去几分紧张,恭顺道:“两个时辰了,神君您先将药喝了才好。”
说罢,把药碗递到凌止面前。
凌止淡淡瞥了一眼那半碗药,抬手接过来,却因手上没什么力气端碗端的很是费力,忽而又是一阵咳嗽,咳得狠了带的整个人都晃起来,药便洒出来几滴。
叠锦见了忙又接过碗待他终于止住咳嗽,才又把药端给他。
凌止却不再接了,闭了闭眼同他道:“端出去倒了吧。”
叠锦一愣,失措道:“神君,这药不能不喝,您要着紧自己的身子。”
凌止有些不耐道:“这味儿我闻着不大舒服,叫你去你便去。”
他说出这样一副话,不过是因为自己连药也端不得罢了。我想起从前他持着苍冥剑救我时英姿飒爽的样子,他如今这副病容便刺的我眼睛又疼了几分。
我抿了抿嘴,对着一脸无措的叠锦道:“来,把药给我。”说罢,接过药碗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
我知他身子难受连带着心性也急些,不由放轻了声音哄道:“熬了这样久的药,你好歹喝一口。你这样,大家都很担心……”
“你呢?”他柔声问道,带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什么?”
凌止脸色暗了暗,看了我许久,终究喝了这一勺药。待这小半碗喂完,我坐在床边思忖着是该回去还是该留下。
一番折腾下来,我的脑子总算能转一转,凌止昏倒前说的那句话便愈发清晰起来,来来回回晃悠着挥之不去。
所有人都说他待我好,我从来也不信,可如今他自己同我说了一句,我心里着实又乱又疼。
凌止沉沉望了我许久,脸色并未有什么变化,只偏头吩咐叠锦下去,青铃看了看我,也端着空碗一同退了出去。
一时间房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我想着他大抵是有什么要紧的话同我说,便将身子正了正,却莫名一阵阵发冷,连带着神智也有些许恍惚。
恍惚里听得凌止叹了一口气:“笙歌……”
他伸手过来似要握住我的手,掌心碰到我的手指尖,冰凉凉的,我一下子惊醒,手指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凌止的动作顿住,颤了颤把手收回去,眸子里的水波荡了一下又归于平静,缓缓道:“从前我只当你不愿意再同我有纠葛,却不曾料到你竟半点不知我的心意。如今笙歌你明白了这些话,又是怎样想的呢?”
因着病里虚弱的缘故,他声音很轻,间或夹杂着几声咳嗽,一番话却是极柔和的,竟带了两分探询的小心。凌止从未这样同我说过话,如今这般,我却不若从前心里想的那样欢喜了。
我垂着头不做声,眼里有些酸胀,良久才努力扯出一个笑来抬头道:“凌止,你同我说这些,我很开心,”看着他柔和目光,我抿了抿唇才又开口,“可若是早一些,便好了。”
他面色一白,眼里有几分焦急,急促的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只低声压抑道:“是我对不住你,从前……”
“不是的,”我打断他,摇了摇头,“凌止,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
我想,此时我的模样大概不那么好看,但还是勉勉强强的笑着说:“你看,我从前那样喜欢你,你却未曾对我动过心,如今你同我说你对我乃是一片真心,我却觉得自己该放下了。你说你喜欢我,却不曾信过我,也不曾对我比待流砂更温柔体贴。我性子蠢笨,不晓得看内里情形,只爱凡事喜恶都摆在面上,于我来说,喜欢一个人便要让他知晓,便要让他切身感受到。凌止,你这样聪明,便连感情都是不可捉摸的,太隐晦太艰涩了,我常常要读好久也只能知晓一二。我们相识几百年,正经相处下来却不过几日的光景,可见我们实在没有什么缘分。”
凌止看着我的眼神越发深沉,像有什么破碎开来,微皱着眉头问我:“放下?笙歌,你真的放下了么?”
我的唇颤了颤,不愿再去看他,只怕又要有动摇。
他的叹息声却从耳边传来:“那么笙歌,你又在哭些什么?”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闭了闭眼道:“放的下要放,放不下也要放。”
他怔了一下,竟轻轻笑了起来,扯出一阵咳嗽,直咳得身子如同抖落的飘叶,眼神却是悲凉下去。
“这样……很好。”他哑声道。
我心里针扎一样疼起来,又如同被捅了个窟窿一样灌风,再坐不住般同他道:“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说罢,不顾身后他痛极一样紧皱的眉头,匆匆推开门出去。
青铃同叠锦正守在门口,此刻见我形容狼狈都面露疑惑,我朝叠锦笑了笑,干巴巴道:“好好侍奉你们家神君。”
他颇诧异,却也点了点头应承下来。
自那日以后,我依旧住在重合宫的客房,不知有意无意,到底是连着许多天再没见到凌止。
青铃从打扫的仙侍那里听得几句神君的近况,每每同我说话时都要提起来,不过是神君这些日子越发忙起来,常有仙官来访,又说近来南境不大安宁,恐怕天族和魔族还要打上一架。
即便寿命无多的凡人都爱争上一片天下,何况活得太久以至于不知从何找些乐趣的神仙。我觉着这架打得很有道理,且上万年来这样的群架也不是一次两次,没甚稀奇。只是凌止的身子该是还没好利索,我有些担心。
不过他向来是战无不胜的天神,我与他又断了关系,这样转念一想,担心就颇有几分多余。
除却这多余的几分心思,我一颗心全系在了天宫的藏书阁上。连着几日我都忙着翻阅六界典籍,想要找出能救出离欢的法子。看守藏书阁的小仙官每每见着我的身影,都不免赞叹我几句,并感慨如今世风日下,能有我这样好学勤勉的神仙已是很不易了。可惜我如此勤勉却不曾寻到一本同离欢相关的书籍,反倒于千百年不曾打扫的柜顶上发现了几本远古神祗的风月话本子,待我顶着满身尘土仔细读完后,发现这着实是几段曲折离奇引人入胜感人肺腑的风月故事,也着实同离欢的身世命盘没有半点关系。
几番下来,我累得一身腰酸背痛,将藏书阁内大大小小的典籍翻阅一遍却依旧无从收获。而临别时离欢倔强的样子愈发清晰,夜夜出现在我梦里,磨得我心口发疼。
通报仙使来的那一日,我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旁边青铃叽叽喳喳抱怨日子忒无聊,并很不解我何时变得如此好学,每日里捧着书看。我不欲与她争辩,只说过几日搬了新殿,收拾妥当后便陪她再回北山走一遭。可巧,我话音刚落,叠锦的敲门声就响起来,是来告知领我去新殿的仙使已经等在重合宫外了。
出宫门的路上,我经过凌止的书房,里面隐隐有说话声,门紧闭着,看来他确实是忙得很。
我顿了顿脚步,同叠锦道:“重合宫的仙障有一处破损,你同神君说一声,找个时间补了去罢。”
叠锦一愣,停下步子看了看书房,又看了看我,竟有些奇怪道:“神君原先便知晓,只吩咐我不必去管。神女几次于重合宫来去自如,竟不明白吗?”
我忽地想起几次偷溜进重合宫的经历,前后缘由终于清楚明朗起来。
旁边枇杷树正茂盛,影影绰绰里不少果实已然熟透,泛着光泽煞是可爱。
良久,我听得自己的叹气声:“九重天向来安宁,可终究还是修补上了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