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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一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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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同桑陌一齐回重合宫的路上迎面撞上凌止时,才意识到这或许不怎么合适。
此刻我正同桑陌争辩他与庆云谁酿的酒好喝,他不曾尝过庆云的手艺,总以为这世上再没有人能比得过他酿酒的本事。
我试图同他讲庆云的桃花酿有多醇厚,抬头便看到不远处的一个白衣神君,一时间厚字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得出来。
这身形,这相貌,这容姿,怎么看都是本该待在重合宫里的凌止神君,而且是一位不怎么愉悦的凌止神君。
我稍稍错开目光,思忖着该怎么打招呼才能稍稍不那么尴尬。
然而我还没想出来,凌止已然走近,还带着一身不那么隐晦的怒气。
我没由来的打了一个寒颤。
“凌止神君,” 桑陌倒颇淡定地迎上去,啪的合上折扇,笑吟吟道,“我正要去你府上拜访,竟在这里碰到了,真是巧。”
凌止眼神凉凉地掠过我,淡淡道:“太子殿下好兴致,只是我今日抽不开身,怕不能好好招待殿下。”
末了,他又瞥了我一眼道:“笙歌不懂事叨扰了殿下,改日我必当亲自登门道谢。”
桑陌无缘无故吃了个闭门羹,只得摸摸鼻子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便打扰,家师还有要事相商,我先回栖梧宫了。”
两人便又客套两句,桑陌给了我一个你好自为之的眼神,施施然离开了。
眼下只剩我与凌止,我瞟了一眼他不太好的脸色,解释道:“我从大元殿出来……因不大认得路,一时间失了方向。”
说来也怪,我并非做错什么,却不知为何要作解释,果然与人交往若一日占了下风,再想有个翻身的机会就颇有难度。
凌止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叹气道:“总这样不省心,记着以后同桑陌远些。”
我向来不服管束,如今被凌止说了这样一句,不由赌气道:“我不过同他闲扯几句,神君管得也忒宽了。”
凌止未料到我要顶撞他,皱眉道:“笙歌,桑陌并非与你是同路人,走得太近于你没有好处。”
我忿然道:“我又与这九重天上哪一个是同路人呢?”
他被这一句噎住,我顿了许久,又道:“凌止神君,我知你救了北山一众,又替我求了神籍与居所,笙歌感激不尽,必然尽力报答。但我们也不是同一路人,还望今后不要有太多牵扯。”
凌止沉着脸听我说完这一番话,忍不住偏头咳起来,沉声道:“你成心气我?”
我眼眶一热,只觉得自己有天大的委屈,小声道:“你对我这样好,却不是真的喜欢我。何必这般戏耍我。”
凌止咳得费力,却将这句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去,抚住胸口勉力停住咳嗽,一双眼睛沉沉看着我,似隐忍道:“并非真心待你?那么你以为,我这又是在做什么?”
我倏地睁大眼睛,凌止,竟是这样想的?
我直挺挺地站着,不敢去看他眼里的沉痛,一时间脑子转不过弯来。
凌止脸色却愈发惨白,低低笑了两声,声音干涩嘶哑,终于累极一般闭上了眼睛。
我茫然无措地抱住他突然向我倒来的身子,只觉得他清瘦得厉害,身上也冷得吓人。
待我半扶半抱将凌止搀回重合宫时,手心里已然全是冷汗。
叠锦刀子一样的眼神恨不能把我千刀万剐,我没有心思再多想,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床上不省人事的凌止。
“笙歌神女,你真是好大的本事,”叠锦替凌止掖好云被,朝我讥讽道,“神君遇上您,也不知是哪里修来的福分。”
“抱歉,”我看着凌止惨白的脸色道,“我不知道……”
“山君,”刚赶来的青铃堪堪听见叠锦的话,快步走到我身前疾声辩驳道:“哪里有你这样说的话,我们家山君受的苦还不够多么?你只见着你们神君磕了碰了,他对不起我们山君的……”
“青铃,”我呵斥道,“你什么时候那么不知事了。”
我知晓青铃与叠锦都是小孩子心性,藏不住话。
大抵是也想起我被囚了这样久,叠锦一时不再同青铃争辩,干巴巴道:“我去为神君煎药,神女你若还念及一点情分也不要再折腾神君了。”
他顿了顿,又敛了神色同我说:“神君他从没有对不起您。”
这句话沉沉落在我面前,石头一样震得我抖了抖,我撇开眼嗫嚅了两下,还是朝青铃道:“你和叠锦仙官一起去罢。”
青铃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我的脸色,只得同叠锦一起下去了。
待他们都出去,我浑身终于没了力气,任由自己颓然跌在椅子上,而凌止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脸色依旧苍白,裸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骨分明,修长白皙。
我稍稍捂住他的手,冰块儿一样的凉。
“他们都同我说,你没有对不起我,”我低声同他道,叹了口气将他的手握住,“我也从没有怨你,哪里怪得到你呢……倘若,六百年前你对我有这样的心思,又倘若……”
我向来自诩是只懂得吃教训的老虎,譬如幼时曾掉进捕猎的陷阱里,便懂得了以后要绕路走,又譬如自己曾被群狼围攻过,便明白了打架切忌单打独斗。
然而对于凌止,我从来都不长记性。
从荒泽出来,我就告诫自己,凌止是我碰不得也不能碰的人。可如今,他对我这样好,我心里好容易筑起的高墙又土崩瓦解。
恍然听到一声闷咳,我慌忙松开抓住他的手,凌止极难受似得拧紧眉头,睫毛颤抖了几下终于掀开。
“凌止?”
他意识并未清醒,连目光都是涣散的,我唤了好几声,他才偏头看向我,神色里有几分茫然。
然而只是一瞬,他眼里又恢复了清明。
可他却不说话,一双眼睛沉沉看着我,他一贯是这样,即便不言语也能使我心慌意乱。
“你醒了,可是感觉好些了?叠锦去煎了药,你喝下药就好了吧?你既然已经醒来,应当是无碍了?”我一时无措起来,言语间没有什么次序,连声音都颤抖得厉害。
他薄唇干得厉害,我方想起该是去给他倒杯水的,连忙站起身来。
“笙歌,”我的手腕被攫住,“你在怕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手上也没什么气力,我却挣脱不开。我记得我力气从来都是不小的,今日竟比不过一个病重的人。
“我去给你倒杯水……”我支支吾吾地说。
他没有丝毫放开的意思,竟撑着身子要起来,奈何没什么力气,重重跌了回去,惹得一阵闷咳,整个人颤得厉害。
我吓得不再动弹,慢慢将他扶起来,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稍稍平复下来。
我看着他昏昏沉沉又要阖上的眼睛,心里一沉,原他哪里是清醒过来了,不过是难受得醒过来意识却仍是不清楚的,连他方才眼里的一丝清明都早也已经消失殆尽。
只是我揽着他的姿势因着被他攥住一只手而分外别扭,我使了点力气打算抽出手腕来。
“你又要到哪里去?”
他猛的睁开眼,将我的手腕攥得生疼。
我低头恰好看见他眼里蒙蒙的水雾,带着湿漉漉的昏沉,一句话咳喘着说出来竟都是气音。
他此刻虚软无力地躺在我怀里,一双眼睛迷迷蒙蒙地望着我,有一丝委屈。
我默了一默,不再挣扎,左臂揽住他有些硌手的肩头道:“我哪里也不去,你且歇着,叠锦就要把药煎好。”
“哪里也不去?”他喃喃着,眼神又涣散下来,眼皮就要闭上时,他身子忽地一颤,呼吸急促起来。
他太过虚弱,连声音都微弱得几不可闻,我只见他嘴唇翕动,一时听不清他的低喃。
“凌止?”我揽紧他,低下头去侧耳想要分辨他在说些什么。
“笙歌,你还在怨我……是我没护好你……你合该要怨我,合该要走的……”
我未反应过来,他的声音更低下去,未攥住我的那只手虚虚搭在胸口上,竟连按住的力气也没有了。
一时间,只剩下他时有时无的呼吸声,我眼看他又要昏过去,抖着嗓子唤他:“凌止,你不要睡。”
神识混乱,我知晓他是听不见的,就连方才死命攥住我的那只手也失了力气,我抽出来反握住他的手,凉得我心尖一颤。
神仙可以不老,却不能不死,凡人离世尚有尸身,成仙后灰飞烟灭便是连仙躯也留不得。我未曾想过凌止会灰飞烟灭,他一直都该是高高在上的模样,如今这样躺在我怀里,惹得我一阵一阵的心悸。
叠锦端来药的时候,凌止已又失去意识,而我给他续的灵力也如同石沉大海一般。
“山君,您怎么哭成这个样子?”青铃一脸惊诧地看着我。
叠锦也略微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紧接着把药端过来。
他虽着急,做事却有条不紊,我心一沉:“你去章月台将玉衡神君请来。”
“不用劳烦玉衡神君,”叠锦微讽道,“我们神君常常这样,更甚时神女怕是没见着过。”
我心里乱得如同一包麻草,听得这话,只觉得周身一凛,一股子凉意从心肺里渗出来。